|
白苏几乎能感到,那透体而过的微凉海风。 轻柔着……轻柔…… 慢慢的, 女人的身子缓缓的向下沉沦,周围也开始慢慢混沌, 像是生命初始的矇昧。她像是陷进了柔软的海泥里, 潮声渐渐小了, 海浪声也渐渐悠远, 周围慢慢一片寂静,那是近乎死一般的安宁。 睡吧……安息吧…… 这是白苏生命中从不存在的时刻。印象里, 她从没拥有过,哪怕是瞬息的安宁。 可她愿意永远的安眠于这一场空寂的大梦里。 身子越来越沉, 暗流在她周身卷起水线来,她感到身体与意识的渐渐脱离,血脉里涌现出闷痛来。 睡吧…… 睡过去……睡去! 可是,恍然间,有什么在她耳边飞舞。那是细丝线一样的嗡鸣鸣,那声音不大,却绵延不绝。它盘桓着,像是盛夏夜里的细碎却密集的幽幽蝉鸣。 “白苏……你、你在做什么?” 没有腿高的小鬼,扒拉开门,逆着光站在那里,不走近,就那么远远的盯着她看。白苏没来由的想到鬼故事里,喜欢蹲在墙角的“半截缸”。 “你、你在……做、做什么……” “……”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不可以……不可以…… 不行! “!” 呼……胸口开始闷的发疼,终于出现的缺氧的症状,水流也不再温暖柔软,陷阱的草垫塌陷下去,露出了透骨的尖钉。 荆棘爬上来,撕扯下皮肉,带起血腥味儿来。 起来啊……起来…… 像是悠远而威严的国歌,能用朴素旋律激起最赤诚的热泪满面。 名为责任的重锤后知后觉的狠狠砸下来。它太重、太沉,震碎她每一块慵懒的肌肉、骨骼,那钝面密布着细小的尖刺,直戳进灵魂。 醒来…… 醒来! 白苏猛地睁开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地上,后背靠在桌前的横档。她全身是细密的冷汗,抓着枪的左手有点抖,几乎抬不起来,右手还能勉强的活动,她几乎是拼命的用力伸出手去,摸索着什么。 药……药! 药就在桌边的位置,可她却够不到,仓皇间甚至抓翻了笔筒。 终于,她摸到了药盒,吞了一片,直接用牙齿狠狠的咬碎掉。 呼……呼…… 白苏用力按住了胸口,她微微蹙眉,静待着那份煎熬褪去,她已经很习惯这个过程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女人的表情渐渐趋于平和,她缓缓的张开眼,靠着身子喘着气。 在她的手上,还抓着那把精致的小枪。 * 痛苦褪去,异样的情绪也退下去,所有的画面也渐渐淡去,白苏看着银色的枪.口。 在扣动扳.机之后,那里,弹出了无数细密蛛丝,它们勾缠、绕结,在枪口处凝成了一朵花儿来。 银色的、亮闪闪的,在空气中慢慢生长、盛放,却又因为无人捻取,很快的软了下去。 这是……第几个计划来着? 白苏有些自嘲的笑笑,手指轻轻捻起那一滩柔软的“花”来,轻轻抖了抖。 她从来都不是旁人眼中的料事如神,读心术,能看穿并预测对手任何的行动……她只是把事情演绎的所有的可能性,都提前过了一遍而已。 别人为达目的是铺就一条路,而她却是织出一张天网,所以她很少会面临绝境,她有无数个后备计划,她总有退路。 什么“天赋型选手”,呵呵,她才是切切实实的“努力型”。 白苏其实是有些心疼的。 看着手里那一把跟随她多年、曾救过她好几次性命的银色小.枪,惋惜的轻轻摩挲着。为了让小鬼相信她是真的会杀人的,连跟随多年的“伙伴”都拆改了——它未来,将再也无法射出任何一发子弹了。 没有谁是永远的绵羊,把绵羊逼到路的尽头,它也是要竖起犄角、龇起牙齿的。 然而,那个优雅的女人是真的会开枪的,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但终究也没有脱出白苏万全的准备。 * 这一整件事,她其实不应该插手的。 哪怕那个姓尹的混蛋用来犯罪的玩意儿,其实源自她这里——所以她才能很快拿出解毒剂来;哪怕小孩儿被一群地痞流氓小混混给欺负的惨了,都快要哭出来;哪怕小孩儿的恩人很有可能受到侵犯,甚至下场更惨…… 她都不应该插手的。 那是旁人的命。 她见过太多人的命运了,余烬远不是最惨的一个,方珩也不是最跌宕起伏的一个。 更何况…… 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处境,来同情可怜旁人? 想是这么想的,但做起来却做成了的另一回事儿…… 说起来,她其实到现在,都还挺后悔没有一梭子子.弹直接崩了那个男的。 这种人,留下来绝对是一个祸害的,绝对。 但是…… 白苏有些无奈的伸手揉了把脸,谁能想到小孩儿能出那种招呢? 那个叫文文的女孩儿,应该是小鬼挺重要的朋友吧……就为了她那么一句话,小鬼竟然跪了自己,甚至叫自己…… 呼气。 余烬从没有叫过她这个。 从来没有。 其实余烬是个顶聪明的小鬼。 她知道,在那时候,她就算给自己磕几个响头,就算说破了嘴皮子,自己也不会心软的,她依旧会开枪的。 可她却…… 压下情绪、爱恨和尊严对于那孩子来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看来在离开了自己之后,小鬼也有不小的成长啊…… 那并不只是身高和……她那自己已经完全抱不起来的体重。 她果然是最合适的人。 但是,每一件事,都会有相应的后果。 小孩儿选择满足故友的遗愿,而她选择为小孩儿出头。这都会有相应的后果,她们彼此都要为这种选择来承责。 * 其实,是她最先提出要见方珩的。 “我想单独和你的’姐姐’,谈一谈。” 病房里,白苏从冷柜里提拎出一个冰袋,砸给小鬼,眼神示意她手肘,嘴里却说着另一码事。 “……” 小孩儿的表情有点别扭,像是护食的狗子。 白苏看着好笑,她“哼”了一声,冷冷道:“放心,我不吃人。” “……不。”余烬小声:“你万一咬人呢。” 白苏:“……” “你现在,这么随便了么。” 白苏:“…………” 混蛋!话不是这么讲的!不是都已经背书包上学去了么!会不会说话啊!真是越大越让人愁,白苏恨恨的后悔,自己刚刚那袋冰没有照着她脑袋砸过去。 但这一句也让她也清楚了,小孩儿不想让她见方珩,原因却主要是担心她。白苏很少接触外人,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她的身份和地位都很敏感,如果有些东西,被有心人捕风捉影的话…… 会死。 她会死。 可她并没给小孩儿什么好脸色,她隐约觉察出了些许不对来。 当初那次机关算尽的陷害,那向着松开的贝壳核心那软肉的一刀,那明明应该刻骨铭心的恨意,实在太浅淡了。哪怕她这一次像小鬼的救世主一样出现,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还要……再推开她一次。 在这场多方势力绞缠的局中,小鬼和她之间,只能存在憎恶和怨恨,甚至是落井下石而后快。她得把养恩冲淡成白水,让它再也尝不出一点甜味儿来。 白苏撇开眼,摸出支烟来,咬在嘴里,没有点,声音沙哑模糊的问: “我说,你喜欢她啊。” 太突兀了,实在是太突兀了。 余烬就突然的原地呛住,猛地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表情古怪,耳尖有点红。 “……” “嗯?”调子随着眉一起扬起。 “……” 白苏想起在很久之前,病房里的那个优雅的女人俯下身,落在小孩儿额上那个轻柔的吻来,目光缱绻温柔,烟嘴突然就扁了扁: “在一起了。” “咳咳……咳……”余烬又呛到了,但这次她却猛的摇头否认:“没有。” 哦。看来是被拒绝了。 女人挑眉,却偏偏反着说,语气调侃的“啊”一声:“你嫌她老啊……” “……!” 余烬目光突然无比幽怨的投过来,瞪了她一眼,跟小猫挠似的。 白苏笑起来,嘴角的烟枝都跟着打着颤,但这笑就持续了两秒…… “她没你大。”余烬定定的答,心里却在想:我都没嫌你老呢…… “!!” 但这想法被一眼看穿。这特么能忍?白苏立刻又抽了袋冰,狠狠的砸了过去,却在脱手的时候稍微松了松劲儿。 小孩儿腿上有伤,没准躲不开呢。 但这一下就没控制好力度,冰袋一个抛物线,掉在了余烬面前…… 好远的地方。 白苏:“……” 有点尴尬,像是一个三分,“哐当”一下砸脚面上了。 其实余烬在白苏脱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对方的收力,知道这玩意儿根本砸不到她,她连脖子都没缩: “老阿姨这是上了年纪,手脚都没力气了么。” 白苏:“……” 白苏压制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粗话,心想真的是人大了,都学会顶嘴了,呵呵,都没有小时候闷葫芦那样儿可爱了呢。 “白苏,我说的话我会负责,如果有一天……我可以。” 小孩儿的眼睫颤了颤,目光下移,没说完整。 “……” 白苏抿了下唇,表情有一瞬的僵。她知道小孩儿指的是什么。 其实小鬼说的所有的话,她根本从来也没有当真过,谁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她没想到余烬竟然自己记得。 她有些不自然的转开话题,有点生硬: “嗯……怎么没在一起呢……” “她不喜欢我。”小孩儿声音闷闷的。 警局里,方珩扯住她风衣时候的表情在脑海里一闪而逝,白苏默了默,道: “我倒觉得她还挺喜欢你的。” “嗯。”余烬没否认这个,表情却有点消沉:“可,不是那一种的喜欢。” “呵呵,”女人冷笑,鼻孔里“哼”了一声:“哪一种?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种感情,你没必要非得去选择一个框架,去定义出哪一种。每一种感情都有其特异性,你难道能用两个字,来涵盖它的全部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2 首页 上一页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