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方珩桌子上的那本诗集。想起来了那首灰色调的、消极的、又无比压抑的诗: I can give you my loneliness, my darkness, the hunger of my heart; 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 我给你我的寂寞 我的黑暗 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这却是一首情诗。 余烬突然有点懂了。 不打嘴炮、不伪装、不吹嘘,不营造假象,不刻意讨好,更不画大饼。只交出全身全心,哪怕并不华丽、不完美、不够好,但却是他的全部了。他把生命的一部分,他的卑微和执着,统统掏出来,然后勇敢的,双手奉上,把自己的灵魂,献给她,献给他爱的姑娘。 她太喜欢这首诗了。 余烬缓缓松开了抱住方珩的胳膊,她抬起头,深深的看进她的眼睛: “方珩,我是……被我叔叔卖给白苏的。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山的另一边,如果……如果你好奇的话,我……我可以带你去那里看看。” 方珩能感受到小孩儿的情绪的变化,也感受到了那份忐忑。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笑笑:“嗯,那我们说好了,你去的时候,可要记得带上我。” 余烬愣了愣,古怪的自卑和细小的不安迅速消退,她用力的点了下头: “好的。” * 风浪过去,瓢泼大雨也过去。 高潮就这样不声不响的退去,生活又回到没有起伏风平浪静的样子。 但也有点不同了。 方珩没有再去约会了。 余烬也在旷课几日之后,回到学校里。 “哎余烬,我说你去哪儿躲清闲了,打你电话也不接,马上就考试了你又想考个烂分儿了是吧?” 于菁打水进来,玻璃杯子在余烬桌子上重重的一磕。 “……嗯?”余烬在想文文,一时间有点走神,被同桌这么一唬,愣了愣,然后一本正经的答: “我不想考烂分——”还拖了个无奈的小长音。 “……”于菁长了张口,没有说话。 按照这人以往的性子,要么连屁都不放一个,要么一定会怼回来的,绝不该这么乖巧的。 “哎,你怎么了啊。” 余烬看了她一眼: “没啊。”顿了顿,补充了句:“我感觉你其实也挺可爱的。” 于菁:“……” 哗啦—— “哎,你水啊……水!” 余烬下意识的把桌子抬起来往一旁靠。 她就见到,于菁不知道哪根神经没对上路,手一歪,新接的水就这么一下子泼出去了大半。 余烬:“……” 于菁:“…………” 也不能怪她的,余烬狗嘴里……刚刚吐出来了什么玩意儿来着? 余烬无奈,去拿了拖把来,把地上的水处理干净: “就这么不禁夸?” “你转了性了?还是……”于菁目光里都是探究:“还是现在最烂大街的魂穿了啊?你谁啊你?” “小说看多了吧……”余烬白了她一眼,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之后我还会请几天的假的,到时候笔记能不能……” “啊?”小同桌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音,她打断道:“你还要去浪啊?你又怎么了啊?” “……” 余烬有一瞬的沉默。 * 她要回一趟家。 不是方珩的家,不是白苏的家,是……她的“家”,她原本的家,她的故乡。 文文不在了,白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办全了意外死亡的全部手续,将人走正常流程火化了。文文在宴北没有亲人,朋友也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余烬更不会将她的遗物后事交给姓尹的。于是,她的后事就这么落在了非亲非故的余烬的身上。 但后事,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件活人给死人花钱的事。但余烬并没有什么钱,所以这一切便由方珩代劳。 方珩没半点儿怨言,专门请了一周的假,事事亲力亲为。余烬看她辛苦,本想劝阻,却被对方回绝了: “如果文文她不是为了过来提醒我,也不会出事的……这些事是我应该做的。” 文文人在江海,住在与别人合租的狭小出租屋里,同居的舍友听闻她的死讯之后,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继续吧嗒吧嗒的一边抽烟,一边把廉价的粉色指甲油往手指上抹。 她好像对文文的死没什么意外,甚至还对方珩和余烬,这么两个非亲非故的人过来料理丧事,感到非常不解: “哎呦,为啥子来的是女人的嘛,她男人呢……” “哎你们办啥子丧事嘛,费钱的很哩……” “像我们这种人哇,命都贱的很哩,死掉就死掉嘛……” 余烬站着狭窄拥挤的房间里愣愣的出神,被舍友嫌碍事,往旁边搡了一把: “妹儿啊,杵这里做啥子嘛,碍事的很哩……” 方珩眼疾手快的扶了余烬一把,小孩儿这才没有磕碰到。 余烬最近总是不在状态,经常性的走神发呆,甚至对一些到了面前的碰撞都不知道闪避。 上一次这种情况是在马路上,她和方珩走在一大群人里,像是由无数小鱼组成的鱼团。红灯亮起,只有余烬一条鱼,傻愣愣的直接冲出了人行道…… 如果不是方珩把她一把拽了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次,方珩虽然没有责备余烬什么,但她脸色真的很难看,眉头也紧紧拧了许久。余烬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垂头丧气的。但她没想到之后走路,方珩都会主动拉着她走,更是几乎时时刻刻都会分出一些注意,留意着余烬这边的情况: “方珩,我……” “没事,”方珩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我知道你不好受,我帮你注意着,没事的。” “……” 方珩真的说到做到。 可余烬知道,像方珩这样总要留意照顾着她,实在是很劳心费神的事,但她总是控制不住的走神…… 这便又是一次了。 余烬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文文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她根本无法理解。 但这一刻,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故友无数个日日夜夜,生活居住的场所,她突然就有点懂了…… 就像文文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也不是不知道,尹泽辰不是什么好人,可那个人,大概终究有那么一瞬,那么短暂的一瞬,成就了她贫瘠阴翳的生命里,唯一一瞬的亮吧…… 为此,为了那么转瞬即逝的热度,飞蛾便不顾一切的冲向了火,毫无怨言的奔赴了一场死亡…… 余烬抹了把脸,又重新动了起来,小心的开始整理文文在这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文文全部的家当都在江海。 说是全部的家当,除了租用的被褥,收拾妥当之后,其实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小半纸箱子东西而已。余烬抱着那只箱子出门,感到一个人一生的重量,也不过这小半箱东西这样。 轻的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下楼小心。” 身后传来轻柔的提醒,余烬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努力冲着方珩挤出一个笑脸来,然后坚定的,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逝者已矣,而活着的人……总要走下去。 两人找了家旅馆,方珩坐在床上,拿着文文有些掉漆的手机,翻着通讯录,一个联系人一个联系人的拨号。 文文的朋友不多,愿意过来一趟的更是少的可怜。方珩请来人们吃了顿饭,说替文文谢谢她们,愿意特意赶过来,送文文这一程。 在联系的过程中,面对一个号码,方珩的手顿住。 她默默的看着那个号码,许久许久。 新仇夹杂着旧恨,慢慢的爬上心头,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这个无比熟悉的号码。 “方珩……” 余烬抱着骨灰盒,倚着墙站着,她突然觉得方珩表情有点不太对。 女人抬起头,冲着她温和的笑笑,刚刚那一瞬的晦暗情绪,仿佛只是她的一个错觉,可她明明看到了。 “嗯,怎么。”方珩问她。 余烬感到疑惑,却不知道从何发问:“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看着小孩儿紧紧的抱着那个灰扑扑的罐子,心底炽热烧灼的烈火再上一层。但是,她的笑容却一丝破绽也无: “没事,我不累。你先放下那个,去躺一会儿。” “啊,好的。” * “啊,也没怎么……”余烬愣愣的答。 “没怎么你请假?你不来上课啊?”小同桌有些不耐烦的催她快点说。 “去……旅游吧……”余烬想了想,才说。 “!?” 小同桌一屁股坐进了位子里:“余烬,我不想大惊小怪的,但是……凭特么什么!” “……” “谁允许你旷课去旅游的,你说这个,老师不骂死你的哦!” “……” 余烬缓缓说:“方珩会找别的理由,帮我请假的……” 话一说完余烬就觉得,小同桌看向她的眼神儿,顿时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我没有一个这样的阿姨!”于菁要哭了。 啧啧,这就叫“别人的阿姨”。没法比,真的没法比! 别比,一比就柠檬精! * 方珩是真的给余烬的班主任打了电话,帮她请了假。 但是班主任当时有课,接电话的是个语文老师。 这位平常就不太喜欢余烬闷了吧唧的性子。这会儿听到孩子家长竟然打电话过来请假,说带孩子散心,更是顿觉“子不教,父母过”。 她可是记得家长会上,这个新转来的学生有个年轻漂亮的妈。惯性思维让她几乎第一时间就将方珩归为不学无术、胸大无脑的货色。 那么年轻,说不定是个单亲妈妈,要么就是未婚先孕、奉子成婚的主…… 一想到这个,优越感不知道为什么就窜起来了,她平常就喜欢文绉绉的损人,显得自己文化人,要是遇到对方听不懂她话里的嘲讽,还傻呵呵的附和,那就更好笑了。 于是,夹着几个半文半白的词儿,她劈头盖脸的就对着电话教训了一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2 首页 上一页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