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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那人握着断剑咬牙离去,苏子卓则跑到陆轻舟的面前向她道谢。 “多谢这位师姐出手相助,否则我今日就要命丧黄泉了。” “分内之事。” 明月高悬,林影重重,她身着一袭极其适合隐藏在暗处的玄衣,手压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树下,眼神谈不上温和,也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不掺杂丝毫感情的沉着,让人觉得安心,又有些望而生畏。 苏子卓讪讪地回来了。 不知是谁说:“你别想跟她套近乎,我在长平城这半年,打探到不少小道消息,这一位,八成是闻掌教的首徒,如今问心宗天资最高的弟子就是她了,听说年仅十七岁修为就达到了筑基初期,连宗主都对她另眼相待,保不齐她就是下一任的问心宗宗主……” “这么厉害?” “还能有假不成。” “她瞧着似乎和我们年纪相仿?” “瞧不出来吧,岁数比你还小一点呢。” 听闻此言,郁润青也不禁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却不想正与她对上视线,那电光石火间的一刹那,太过短暂,以至于郁润青竟然忘记了,她们两个初次相见,她就在看她…… 随着阵阵悠长的钟鸣,第一轮的擂台比试相继开始了,围观众人纷纷将注意力放在高台之上,时而悄声议论,时而掌声雷动,都是那么目不转睛的。 郁润青环视一周,不见钟知意和瑶贞的身影,便一溜烟地朝华云台跑去。 华云台原是旧时人皇为驱邪祈福而建,其形酷似东麓的鹿台,因有鹿台朝云的说法,所以此地得名华云台,而此峰得名华云顶,后来又依风水之阵法建造了云中阁,宗门内许多声势浩大的场面皆是在此兴办。 郁润青虽来过一次,但未曾进到这里面,没想到看上去规规整整的华云台,内里结构居然颇有些复杂,她既不认得路,还要避着人,绕了好一会才隐隐听见陆轻舟的声音。 “老宗主在世时曾言,‘即便是圣人,也难免有一己私欲,只要不做损人利己的事,实在不必过分苛责’,那日他不过随口一说,我却记得格外真切,或许是这句话在不经意间点醒了我。” 短暂的寂静,仿佛一根针落在地上也会发出一声巨响。郁润青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侧过身,紧挨着墙,透过扇形的琉璃窗朝殿内看去,只见微光之中立着两道模糊的身影,虽然看不太清楚面容,但那个人…… 不等郁润青笃定,殿内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师父说的没错,即便是圣人,也难免有一己私欲,是我领悟太晚。”岳观雾托起手中的佩剑,沉默片刻,将其放进剑匣中,而后才道:“这段时间我与春蓬日夜相对,忽然发觉原来我这半生一直受制于它,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一己私欲,一如它的历代剑主……” 不知是谁登台比试,华云顶上忽然沸腾起来,吵吵嚷嚷的,完全压过了殿内的对话。郁润青实在好奇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迷心窍似的不自觉地往窗边凑了凑,可才挪动脚步,窗子就被人一把支开了。 陆轻舟隔着窗看她,神色淡淡:“你还要在这里偷听多久。” 郁润青微怔,倏而想起自己此刻是乔装改扮成了外门弟子的模样,忙后退一步,嗓子微哑道:“我好不容易进山门一次,就是想四处看看,不小心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这,不是有意偷听的……” 郁润青是有备而来,为了装作对内门一无所知的外门弟子,连“陆掌教”都不曾唤一声,可谓天衣无缝。 “想四处看看?” “是……” “青云阶知道在何处吗?” “知,知道……” “银杏叶落了满地,你去扫干净,顺便可以欣赏一下淮山秋景。” 比起偷听被抓现行,扫青云阶也着实不算什么大事了。郁润青这样一想,便低着头退到了廊下。 临要离开时,余光瞥见岳观雾,她站在窗后,目光直直地望过来。*也是赶在十二点前了 。 第128章 今日生(三) 对于记忆当中空缺的数十年,郁润青始终没有太强烈的实感,毕竟自从她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不论周围的环境还是周围的人,于她而言都是无比陌生,哪怕偶尔有些感慨,也谈不上什么“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直至亲眼看到岳观雾。 郁润青靠着檐柱坐在栏杆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阿檀长大了。 原来阿檀长大之后是这样子。 郁润青说不出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她和岳观雾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远,让她有点难受。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戴着这样一张面具,穿着这么一身衣裳,阿檀都没认出她,怎么可能亲近起来呢。 想到这个缘故,郁润青心里顿时轻快不少,面上又不禁浮现出几分得意的神气。 陆师姐和阿檀居然都没有认出她,看来她这身扮相还是很成功的。 这会去见阿檀,免得不要摘掉面具,换了了衣衫…… 好不容易光明正大的出来转一圈,不仅有擂台比试这样的热闹看,回过头还能逗一逗陆掌教…… “哎,算了,阿檀现在是宗主,肯定忙得更厉害,多半也不得空。”郁润青在日头底下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朝着擂台的方向去了。 她大概不知道,她走路的姿势和旁人很不一样,有一种气定神闲的从容。 陆轻舟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头对岳观雾道:“虽说是‘十九岁’,但到底比当年安分许多。” 岳观雾手掌压在剑匣上,指尖缓缓抚过剑匣内侧篆刻的一行小字——风露挽春回,拢月照山眠。藏锋星河里,稚儿遥望仙。 岳观雾最后看了眼躺在黑绸间那碧绿欲滴的春蓬剑,终于合上了剑匣。似乎是清楚自己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剑匣里传来一声近乎悲愤的琤鸣,可很快便归于平静。 岳观雾恍若未闻,只道:“很少见你这样不安,是因为我?” 陆轻舟未曾想过自己的心思竟然会被如此轻易的看穿,笑意微凝,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是因为我太贪心。” “贪心?” “润青在镇魔塔那几年,我总想着,她要是没那么讨厌我就好了,待到寒川的十年间,我又想着,要是能和她更亲近一些就好了,时至今日,我与润青之间的关系,分明早已超出我当初所愿……” 岳观雾道:“如今你想她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陆轻舟并不否认,反而有些释然地应道:“是啊,” 岳观雾侧过身,山风拂面,乌发飞扬,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淡漠里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意:“你总是能得偿所愿。” 陆轻舟微怔,旋即笑道:“借你吉言。” 另一边,郁润青刚和瑶贞碰头。瑶贞身为闻掌教的关门弟子,本就被寄予厚望,今日擂台比试,她又恰巧抽中了四照峰峰主的首徒闻人棠,两人都是年轻一辈中天资颇高的弟子,因此这场比试尚未开始,就有许多长老坐在了台下。 郁润青看闻人棠背着古琴面无表情的站在对面,一身肃杀之气,便忍不住问瑶贞:“怎么样,你有把握赢他吗?” 瑶贞正理着剑柄上挂着的穗子,闻言抬起头来,杏核般浑圆的眼睛盯着郁润青:“你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哼,等着瞧吧。” 话音刚落,擂台上的比试结束了,轮到瑶贞和闻人棠,二人朝长老们拱手施了一礼,便大步流星的登上了擂台。 见这二人,周围的问心宗弟子都不约而同地聚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郁润青被挤的简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不知不觉躲到了那一众长老身旁,而就在她准备专心看瑶贞和闻人棠的比试时,忽然于一片嘈杂中听到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清楚的简直像在她耳边说话 “怎么第一轮就叫他们两个碰到。” “我看闻人棠这一年长进不少,今年保不齐花落谁家。” 郁润青余光看向一众长老,确有两人相互点头示意,像是在对话的神情,可两人嘴巴却是紧闭着的。 稍一思忖,郁润青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两位长老多半是在用灵力传音入耳,因只是不愿被周遭的弟子听去,所以并不是很收敛,而以她自身的修为,即便不刻意去捕捉,也会自然而然的听到。 擂台上,瑶贞和闻人棠你来我往,一时半刻分不出高低,两位长老的话题也渐渐偏离了轨道。 “宗主决意封剑之事你可曾听闻?” “昨日夜里便知晓了。” “你倒是云淡风轻。” “不然如何?你我都已经是寿数将尽之人,如今能做的,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那长老顿了顿,又道:“唯一让我担忧的,是宗主封剑,日后恐难以服众。” “我何尝无此忧虑,毕竟自宗主持剑之日起,这问心宗上下凡是于修行有益之事物,无一不可她先,而今这一封剑……” 这时另一个长老满不在乎地横插道:“多虑了多虑了,且不提玉卿台门生众多,对宗主唯命是从,就单说现下宗门中可以力争宗主之位的弟子,掘地三尺也只独她一个陆轻舟,难道轻舟会与之相争?” 他说完,几个长老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人。 郁润青也用余光扫了一眼,只见那人腰间悬着一块仙鹤登云的玉佩,与陆轻舟腰间的玉佩别无二致,猜想她便是登云峰的闻掌教。 果不其然,她看着众长老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传音入耳:“宗主虽受益于春蓬剑,但这数十年来,何尝不是恪尽职守,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又怎会不能服众。” “没错没错,闻掌教言之有理,我也是这个意思。” “你快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一句一句,郁润青听得清楚,却并不透彻,总觉得几个长老话里有话,正琢磨着,擂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扼腕叹息,原来那闻人棠一时求胜心切,不慎拨断了自己的琴弦。 琴弦一断,胜负即分,众长老纷纷起身朝闻掌教道贺,只有四照峰峰主黑着脸扭头走开了。 没承想这些仙风道骨的长老私下竟是这样。郁润青抿嘴一笑,刚想去恭喜瑶贞,却见瑶贞握着剑朝着远处招手,还欢欢喜喜地喊着:“师姐!师姐!” 郁润青脚步猛地停住,顺势背过身去,试图融入还在探讨方才那场比试的外门弟子当中。 很快,陆轻舟便走到了瑶贞跟前,两人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郁润青又悄悄地竖起耳朵。 “这下可好,宗主回来了,师姐日后就能清闲些。” 陆轻舟声音柔柔的,短促的一个“嗯”,让她说得像一下子从指尖划过的微凉绸缎。 郁润青莫名想起在华云台她推开窗那一瞬,繁复庄重的衣物,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还有那句平静的质问,心中不禁微微一动,竟然生出许多顽劣又任性的绮念。 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郁润青听见陆轻舟说待会有事要去一趟淮峰顶,心想,去淮峰顶必然要途径青云阶,难怪方才罚她去扫什么银杏叶,多半是怕她阴奉阳违,要顺道视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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