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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难道心智残障就不属于残障?” 代课老师:“这么说,她应该先要送去精神病院治疗好才对,真是可怜啊……” “池柚的智商没有问题,她很聪明。” 白鹭洲忍不住打断代课老师。 “她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她平时在学校已经活得很小心了。” 班主任道:“可是她有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杀人犯亲爹啊!” 代课老师:“对啊,这种精神问题都会有点遗传的,事实证明也确实遗传了,池柚那样子根本就不是正常小孩的样子嘛。” 班主任:“不然这一次怎么会闹得全班学生家长联名上书要求学校开除她……” 代课老师:“就是。” ……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家长第一个发现孙金文的事情的。 孙金文—— 池柚的亲生父亲。 十年前,孙金文和池柚的母亲池秋婉相识。 那时,他们是在同一所大医院任职的同事。池秋婉是医院副院长的千金,孙金文是当时最年轻的外科主刀医师,二人的结合受尽周围人的祝福与艳羡。 似乎那几年,认识他们的朋友中没有人不向往着像他们一样般配的婚姻。 但就在池柚6岁那年,全副武装的警察却找上了家门,用枪指着孙金文的脑门将他粗鲁逮捕。 同年,法院以“连环杀人犯”的罪名直接将孙金文处以死刑,无缓期,无冤情。 天才和疯子,似乎总是隔着很薄的纸墙。 两口子都是拥有极高智商的翘楚。池秋婉一生为医疗事业呕心沥血,所有才能都贡献给救死扶伤。可孙金文却借助着医务工作者的便利,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兴奋地抽搐着嘴角,剜下一片又一片连筋的无辜血肉。 孙金文没有精神疾病,他就是天生的变态,无可托辞的反社会人格。 宣判时他仍不怀生丝毫悔意,甚至面对“死刑”两个字都没有一点点的害怕,只说: “是你们的伦理条框太多了。我没有错,不过你们非要审判我的话,也无所谓。” 检察官:“难道你对那些被你亲手活剖的人一点点的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孙金文满不在乎:“一堆肉而已,有什么好愧疚的。” 这就是池柚的父亲。 这样一个会令人后背发凉的可怕的人。 孙金文的过往被发现且掀开时,班级里的学生家长一片哗然。孩子们也像献宝似的,将池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细节添油加醋讲给家长听。 恐慌情绪瞬间蔓延开来,大家仿佛在自己的孩子身边发现了一个埋伏已久的小变态杀人犯。 嚯。 这还得了。 第一天群内发起联名,第二天上书校长办公室,第三天找来媒体报纸以舆论相逼,第四天排排站在教室门口目送池柚滚蛋。 池柚真的没有做错过什么。 在学校里,即便她的性格显得有些孤僻,但她从未把她的“奇怪”带来这里,更不曾影响过别人。 可是池柚的“错”,或许也从来都不源于她本身。 “就是那个小孩吧……” “这就是那个小变态。” “还好走了,这种小孩也太危险了……” 前来督刑的家长们在教室门口,遮着嘴窃窃私语。 池柚背着书包离开时,走过讲台边白鹭洲的身前,脚步停下短暂的片刻。 她抬头看着白鹭洲,细细的眉毛皱着,眼底是如雨雾般无措的迷茫。 她轻声问白鹭洲: “老师,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地学着做一个正常人了,还是不可以呢?” 不可以什么? 不可以留下?不可以被接受? 不可以带我一起踢毽子、跳皮筋?不可以对我笑,不可以接过我递给他们的薯片和棒棒糖? 池柚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说出这种种不甘。 她对这不愿接纳她的世界是如此的生疏,就连求教的一个问句,都是这般难以达意。 …… 那个眼神曾在白鹭洲的脑海里盘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很长。 面对此刻班主任和代课老师的闲言碎语,白鹭洲不禁开口: “那些家长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孩子,才说出那些糊涂话。赵老师许老师,你们作为老师,还不懂孩子无罪这个道理吗?就算议论,也应该议论她那个已经杀了人的爸爸,池柚又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说她?” 班主任和代课老师相视一笑,说:“果然是才实习的大学生啊。不是才踏入社会的年轻人,说不出这么正气凛然的话呢。” 代课老师:“哈哈哈哈,你也太认真了,小白。” 班主任:“她还不懂社畜的生活真谛呢,等她再大点就懂了。” 白鹭洲:“真谛?” “对啊。” 班主任盖上保温杯,将搪瓷盖里的茶渣抖进垃圾桶,漫不经心地说。 “咱们普通打工人的生活,就是兢兢业业打工,勤勤恳恳保自己的饭碗,茶余饭后时不时聊点八卦传闻,聊完就该干嘛去干嘛。八卦聊得正不正确、伟大的理念有没有打破,这些东西,早在大家刚工作那几年就已经学会不去多想了。” 白鹭洲:“那师德呢?” “什么师德?” 班主任不屑地摇摇头。 “这些东西年轻时头脑发发热就算了,一辈子都想着那些,累不累啊?” 代课老师凑近白鹭洲,悄悄同她耳语。 “别太跟班主任杠,他可是要在你的考核表上打分的。你也知道,因为腿瘸不好过教资考试的事,你本来就已经不在这些实习生里占优势了……” “没关系。” 白鹭洲站了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己的实习表,撇在了班主任面前。 “这次实习我可以白来,教资我也可以明年再考。分数您现在就打吧,等您写完零分以后,我再开口骂人。” 班主任气得发笑:“你同学不是都说你的家教很好吗?怎么,之前都是装模作样,现在一言不合居然就要骂人?” “希望您理解,骂人不是因为真的想和您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 白鹭洲面色平静道。 “我只是希望贵校能尽快将我开除。” 班主任:“什么?” 白鹭洲:“道不同,不相为谋。” . 三天后的一个夜里。 在焦头烂额地应付教授和辅导员的轮番轰炸时,白鹭洲忽然接到了池秋婉的来电。 池秋婉:“实在抱歉,我听说了您这几天的事,都是我们的原因影响了您。我本来没脸再来打扰您的,只是……” “别这么说,”白鹭洲停下手里的事,“是池柚出了什么事吗?” 池秋婉:“嗯。” …… 放下电话,白鹭洲起身穿外套,匆匆拿起桌边的拐杖和公寓钥匙。 她打开池秋婉发给她的定位,在路边拦了第一辆过来的出租车。 “北郊墓园,谢谢。” 司机向她确认:“大半夜去墓园吗?” 白鹭洲:“对。” 司机一边疑惑地嘀咕真奇怪,一边将车掉头了。 赶到墓园门口,白鹭洲一下车就看见了池秋婉。 池秋婉的头发有些乱,肩上随意地披了件毛衫,看得出是临时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忙走向白鹭洲,“孩子的姥姥和姥爷都睡下了,我只能一个人过来,这次实在是劝不动小柚子了,她的情况好吓人,我也不敢强制……” 白鹭洲:“你先在这儿等一等,我去看看。” 池秋婉含着泪:“谢谢,谢谢您。” 白鹭洲疾步走进墓园。 她平时宁可拄拐慢行也要尽力保持身形稳定,可此时她却像完全忘了这个“习惯”一样,手杖的落点紊乱,脚步也一深一浅地瘸了起来。 行至深处。 小道边的路灯愈来愈稀疏,树叶繁茂,在黑夜中投下一团一团的黑影。 月亮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叶片后,所有的光好像也都追着月亮离开了。 白鹭洲走到小路尽头最后一盏路灯下时,终于看见了坐在森冷墓碑前的小池柚。 池柚缩成一团,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沉甸甸的死气。 她抱着膝盖的双手脏兮兮的,沾满了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鲜血。脚旁边是一堆被开膛破肚的动物,似乎有鸟,老鼠,还有什么大一点的,已经被剖得看不清形状了。 她就这么坐在尸体的环绕里,身边草叶簌簌垂低,野花枯颓。 池柚抬起头,看见了路灯下的白鹭洲。 那个高高的大人站在一道劈开黑夜的光里。 衣衫整洁,皮肤干净,睫毛都映着光的好看轮廓。 她们在漫山遍野里弥散着隐隐腐臭的夜风中,安静地对视。 一柱光,将这一幅画面生生撕裂成两部分。 花叶、古树、金属灯柱,都被渲染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 白鹭洲站在光明中,美好得像精品店橱窗里摇一摇会飘雪的水晶球。 池柚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她仿佛一个永远只能趴在橱窗边,对美丽水晶球始终都可望而不可触及的孤独流浪者。 第012章 ·回忆 ·回忆 人身上会出现的最矛盾的特点是什么? 在索然平淡的前半生,白鹭洲对这个问题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遇到池柚之后,她觉得她似乎为这个哲学难题找到了一种解答方式。 父母的血无疑共同流进了池柚的身体。除了两个人冠绝众人的* 高智商之外,他们也为池柚的命运立下了完全背道而驰的风向标。 池秋婉的医者仁心。 孙金文的变态扭曲。 在他们的孩子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二人满是差异的血液,就已开始撕扯起这个孩子的一生。 ——如果池柚只有池秋婉的基因,她便可以安心一头扎进纯粹的医者生涯,善良会是她唯一的本性。 她此生尽可以利用她的聪慧与学识,死骨更肉、触手生春,做一个会带来无数贡献的医学研究者,挺直腰背沐浴在所有人的称赞与爱戴中。 ——如果池柚只有孙金文的基因,起码她可以像孙金文一样沦为彻底的变态,不管法律和道德会怎样裁决她,她也能够平静淡然地面对一切。 就像孙金文临死前那样,至少,在自己的世界里是逻辑自洽的。 可池柚很不幸地各拥有了一半。 所以她残忍,嗜血。 可又善良,无辜。 她注定要一边划开血淋淋的筋肉,一边被自己的良知永无止境地痛苦地审判。 她注定是分裂的。 矛盾的。 自我怀疑的。 无法统一的。 在她的良知还没有被社会体系驯养成熟时,就会像现在这样。 她不懂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不懂为什么自己的人生才刚开始,就好像已经被全世界深恶痛绝地抛弃了。 因为不懂,所以走向崩溃。再分裂,质疑,歇斯底里,恶性循环。她的结局,似乎在开端时就已被谱写完成。 白鹭洲感觉自己都能一眼看到这片狼藉的收场画面。 可凭什么一个人的悲剧会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写定? 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是吗? 白鹭洲从路灯的圆罩中走出,微微瘸着,不再像身处人群中时那般极力掩饰自己的腿脚问题,摇晃着走到池柚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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