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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和往常一样。 眼睛里,面部肌骨里,肢体摆放里,都看不出她的任何真实情绪。 “白鹭洲。” 池柚喊她的声音很轻,浸上了失血过多的虚弱。 白鹭洲抬头,捏着单子的手指瞬间在纸面陷下去几个深坑。 “去吧,放心,一定很顺利。” 她的五官艰难地拉扯了一下,强撑起笑容。 “不要害怕。” “我学医,我知道那单子上写的是什么。开颅手术的成功率是70%到95%,我从医生提到要做这个手术就有这个概念,所以我不害怕。” 池柚望着白鹭洲深邃的眼睛,抿了抿嘴角。 “真正害怕的人,是你对不对?” 白鹭洲勉强弯起的嘴唇僵硬地缓缓放平。 “会没事的。” 她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这样对池柚说。 池柚深深地看了白鹭洲一眼,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室。 看着手术室的门关合后,白鹭洲低下头,看见自己捏着单子的手指已经苍白得失去了全部血色。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的最后一点水分,已经用来和池柚说了最后一句话。 …… 是啊。 真正害怕的人,是她。 第112章 这一天, 白鹭洲过得很累。 最寻常的累是身体上的奔波劳碌,最难言的累是精神上的紧绷推拉。 而最极端的累,是奔波劳碌与精神紧绷并行, 并且无法从中选择一个去专心感受。现实会按着她的后脖颈,让她卡在这两者的缝隙里, 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白鹭洲在警局处理池柚挂心的事情时, 抽空给家里还没走的黎青打了个电话, 说她现在实在分不开身,但又真的担心手术中的池柚,拜托黎青去医院看看。 好在, 和黎青的交流向来高效。 黎青从来不会缠着问什么原委,只会揪住眼下最要紧的问题,于是问过医院的地址后,便说自己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 白鹭洲在花坛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一贯爱干净的她没力气再去在意脏不脏的问题,把脸埋进掌心,沉沉地呼出口气。 一位女警察走了出来,找到花坛边难得缓和片刻的白鹭洲, 和她交代现在的情况。 “白小姐, 法医已经在做检验了,大概三天后会出结果。死者的关系调查也已经展开, 我们会尽快筛查出近期接触过她的成年男性, 并监控行踪。死者的父亲涉及到故意伤害池小姐,目前在看守所看押拘留, 具体是否要起诉,或者要定什么性质, 都要看池小姐的受伤情况。您是池小姐的朋友,等池小姐的伤情稳定了,我们会再请您帮忙配合做伤情检验,留个电话吧。” 白鹭洲站起身,给警察留了自己的电话。 女警察:“现在这边的工作都已步入正轨,您不用继续守在这里,早点回去休息吧。” 白鹭洲:“谢谢。” “不客气。”女警察顿了顿,忍不住多嘴两句,“您在这儿忙一天了,看您来回跑得,我都觉得累。作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池小姐和您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实在是不容易,放心,我们警方一定竭尽所能处理好这件事。” “谢谢。”白鹭洲又道了声谢,“这句是替池柚说的。” 女警察颇为动容,怀着尊敬之心向白鹭洲颔了颔首。 警局事情暂时结束,白鹭洲没有一刻耽搁,立即返回医院。 她在走廊上找到手术室时,发现不止是黎青来了,宋七月和柴以曼都来了。 那俩人喝再多酒,听到池柚出事后也马上就清醒过来,叫黎青开着柴以曼的车带她们一起来到医院。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但有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站在门口,正和她们说着什么。 白鹭洲才走近,就听见黎青语气很重地质问对方:“怎么会感染?是器具消毒出了问题,还是操作流程没有规范?” 医生:“都不是,是她磕碰的地方有大量病菌,我们现在也需要知道她磕在* 了哪里。” “是殡仪馆的桌子。” 白鹭洲在她们旁边站定,勉强维持着仅剩不多的理性。 “她……感染得严重吗?” “我们现在只能反复冲洗她的颅腔,立刻缝合硬脑膜。因为这个感染,手术时脑部血管暴露在外的时间延长,虽然一直在用生理盐水湿润,但接下来很有可能会引发血管痉挛。而且她出血量太大了,太危险了,今天只能暂停,先用抗生素治疗感染,改天再重新开颅。” 医生交代完,便转身回了手术室。 “感染……血管痉挛……”黎青的脸色差极了。 宋七月忙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柴以曼也急了:“就你一个学医的,有什么隐患你就直说吧。” 黎青抬眼,看了看白鹭洲。 白鹭洲明白这一眼的意思。 “……我没事。” 她的声音带着抖。 “那我就直说了,她接下来几天,大概率会因为病菌感染而高烧不醒,脑部血肿也没有清除干净,目前也不清楚未清除的血肿还分布在什么地方,如果在脑干……” 黎青艰难地咽了咽唾液。 “其实仅仅是血管痉挛就已经可能会要了她的命了,脑干要是还有血肿,情况就更不容乐观。脑干影响着生命体征中枢,血肿严重的话就意味着,呼吸和心跳都有概率会随时直接停……” 饶是黎青如此冷静的人,也没能忍心将最后一个词语说完整。 白鹭洲沉默半晌,忽然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不可能,她只是磕了一下头,做手术之前她还能站着和我说话,她进手术室的时候都不是被推进去的,是她自己走进去的,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那样严重?” 黎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白教授,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你说的那些,都是有可能发生,但现在还没有发生的事,不是吗?” “对,对对,都还没发生呢。”宋七月压下鼻腔的酸涩,努力安抚白鹭洲,“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黎青也忙说:“确实都是概率问题,我只是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都告诉你,你知道就好,不必以这些为既定结果。” 柴以曼看向白鹭洲,“不要想那么多了,你就安心等她醒,我会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白鹭洲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不知道她有没有将所有人的劝慰听进去。 池柚这次的手术无法定义成功或者失败,因为根本就没能完成。 没多久,她的头缝合完成后,躺在转运床上被推出来。瘦瘦软软的一个人被埋在白花花的被子里,双眼紧闭,头上包了厚实的绷带,口鼻被呼吸机面罩严实扣住。 很难想象几个小时之前,她们都还以为她只是需要简单地缝合一下那个伤口。 池柚被送进了普通病房,但医生说如果有任何恶化,都需立即转入ICU。 她被安顿下来后,白鹭洲就坐在她的身边,脸上仍没有什么明显的波澜,坐姿都是一如既往地淡然。 只是什么都不做,不看手机,不吃东西,就一直平静地看着池柚苍白的脸。 朋友们在病房里忙来忙去,帮忙买水和吃的,给白鹭洲准备一份,也给池柚准备一份,等她醒来随时都能吃到。 但过了大半天以后,她们就发现纯粹是白买。 池柚没有一点转醒的迹象,白鹭洲也没有一点要吃饭的意思。 晚上,黎青的第一个预料到来了。 ——池柚开始发高烧。 那时正值深夜,朋友们都已经回了家,白鹭洲帮池柚擦脸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立刻呼来了值班医生。 医生来病房做了检查,表情愈来愈严肃。 医生:“我现在给她换药,如果明天下午之前她能醒来,并且体温能降下去,那说明情况还没有想象中糟糕,后天就可以重新手术。” 白鹭洲蹙眉:“这么快就重新手术?” 医生:“毕竟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清除她脑内剩余血肿。不过,如果她醒不来,且体温持续不退,就需要马上转入重症监护室。” 医生顿了顿,又问: “你是她的法定亲属吗?” 白鹭洲:“……不是。” “那尽早联系一下她的法定亲属吧,她再不醒,需要有个人来在手术单上签字。” 医生沉重地残忍补上一句: “如果下发病危通知书,也需要有个人来接。” 白鹭洲在医生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回过头,问道: “真的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又喃喃,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服自己: “她明明只是磕了一下头。” 医生:“那是头颅部位,不是四肢,况且她的颅骨又刚好撞击在尖锐桌角上,撞击力度非常大。脑部有多脆弱,脑神经有多复杂,我想,就算您不太精通医学也应该能明白。” 白鹭洲:“她会死吗?” 医生犹豫片刻。 “我们不排除任何可能。” 白鹭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有钱,只要能治好她,你们可以上最好的药和医疗设备,多贵都没关系,百万,千万,要多少钱我有多少钱。” “她现在的情况不是更好的药或者医疗设备就能解决的。就比如她现在感染所致的高烧,按理说一支20块钱的阿昔韦洛就可以治疗,可是如果她自己身体那关过不去,20万的药和20块钱的阿昔韦洛没有区别。” 医生认真地看着白鹭洲。 “或许钱可以解决世上大部分的事,但在医院里,这个理论就不一定了,您懂吗?” 钱可以解决世上大部分的事…… 想起自己前两天才和池柚说过同样的一句话,白鹭洲不禁自嘲地笑出了声。 是啊。 钱可以待在她想象里作为一个个逐渐被池柚染上意义的数字,可以买一张机票只为了进机场给池柚拎行李,可以换来老师傅的秘制芒果酥做法,也可以成为两个人私奔到天涯海角的后盾。 却唯独,不能在此时保一条她最想留住的命。 “……我懂了。” 白鹭洲低声说道。 医生似乎想安慰一下白鹭洲,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越过职业道德,随意给人希望。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白鹭洲听见“再见”两个字,觉得像是有一支锋利的钢笔,狠狠地划破了她心底最后一张薄纸。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 她独自站立了很久,才僵硬地转身,重新在池柚身边坐下。 白鹭洲对着池柚沉默了一天,在此刻,才动了动嘴唇,开始试着和昏迷的池柚说话: “你知道吗,刚刚,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读到过的奥兹的一段话。” 她短暂地停顿,润了润嘴唇。 “他说,悲剧只有两种终结方式,一种是莎士比亚式,一种是契诃夫式。莎士比亚式的悲剧结束时,尽管天空上也许盘旋着某种正义,舞台上却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与之相反的是契诃夫式的悲剧,结尾时每一个人都感到幻灭、苦涩、心碎、失望、精疲力竭,但是都还活着。” 白鹭洲看着池柚,忽而笑了一下。 “我们两个,不会同时走向这两个悲剧吧?” 你在正义的天空下死去。 我在精疲力竭与痛苦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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