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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哦哦,就是念省师范的那个?” 提及学校,父亲瞬时笑了起来:“对,就是我家念书最用功最优秀的那个!从小到大都是年纪头几名,我们家里唯一的重点大学高材生呢,特别给我长脸!不像老二那个半路辍学的混子,一天天尽让你们见笑。” 众人纷纷恭维起来。 白鹭洲轻轻地笑了,感受到父亲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脊背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有人说:“小姑娘还没吃饭吧?坐吧坐吧,一起吃点。” 另一人扫了眼余座,犹豫道:“好像……座位不太够么?” “呀……还真是,就剩一个座了。你看这搞的,白总的二姑娘又马上要来了……” 这包厢特殊,椅子都是依照环境做的固定数量,不像平常饭店可以随意加减椅子。 桌上的人一时尴尬起来,以询问的目光投向白老板。 父亲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道:“洲洲,那你回去吧。” 中年男人宽厚的手掌中,白鹭洲身体一僵。 “你二姐必须得跟着我,没办法。再说你本来不就是过来拿东西的吗?饭桌上聊的生意你也听不懂,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回白柳斋陪爷爷奶奶吃饭。” “……好。” 白鹭洲扯出一个笑。 父亲似乎也意识到了刚刚那些话有一些太过决断,又安抚道:“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实习辛苦了,等你好消息出来,我单开一桌酒为你庆祝。” “我都明白,谢谢爸。”白鹭洲懂事地点头,然后礼貌地和桌上的人道别。 走出包厢,在关合包厢门时,白鹭洲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 旁人:“啧啧,白总真疼你的二姑娘,不论什么好事儿总是第一个想着她,教做生意是这样,介绍人脉是这样,连吃个晚饭都是。” 父亲:“没辙啊,老大是铁定要被我妈拉去唱戏了,我可不就只能指望老二么?” 旁人:“瞧你这话说的,刚刚那个不是你的女儿啊?” 父亲一愣:“呃?老三……” 另一人:“你刚刚没看见情况吗?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戳白总的伤心事!” 旁人:“唉,说来也是无奈,要不是那三姑娘腿上带了点儿残疾,很多事总是不太方便,白总起码还能在二姑娘和三姑娘里面挑一挑呢。真是可惜了,那么聪明用功的孩子……” 父亲干笑两声:“算了,不说了。” 白鹭洲充耳不闻,面无波澜地关* 好了门,转身离开。 她没有坐电梯。 她拄着手杖慢慢地由步梯走到楼下,三层楼,不高。一步一步,有条不紊。 来到大门前,不知道是不是徒步走下三楼的缘故,夜风迎面吹散头发时,心脏有些失序地乱跳起来。 外面的暴雨还未平息。 雨丝落在水洼中,恍如只振一秒的翅的水花蝶。水滴弹落,新雨灌下,蝴蝶便被暴烈地浇灭。 白鹭洲盯着大雨,告诉自己: 是下楼的运动量扰了心神。 是雨砸乱了心跳。 如果夜风能小一点,她肯定不会觉得胸口有个地方在发冷。 冷到后来,就变成了胃里空涩的灼痛。 雨天的出租车很难打。待她饥肠辘辘地打到车,回到白柳斋时,已是晚上的八点多。 一进门,不见饭香炊烟,却看见爷爷奶奶和大姐坐在左廊的棋桌边,正闲聊手谈。 大姐抬起眼,向她温柔问候:“回来啦。” 爷爷专注地盯着棋局。 奶奶对她笑了笑:“洲洲,你应该已经在你爸那儿吃过了吧,我们没等你吃饭,不要紧吧?” 你应该已经吃过了吧。 我们没等你吃饭。 不要紧吧? 这句听起来甚至带着点关怀的话,像是终于在这一整天的结尾处,添上了压倒骆驼的最后那一根稻草。 突如其来的累。 支撑了一天的精与神,忽然就如山崩溃裂般散垮掉了。 白鹭洲没有答一句话,把礼物放在了迎客堂,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关紧了门,落锁。 走回床边,放好手杖,然后泻了全部力气,疲惫地扶着床沿坐下。 …… 她都明白的。 世界本就是这样的,大多时候,它不会对你极坏,也不会对你极好。不淹没过生死的起伏都该是一种常态。 可是一些无法忽视的刺就横在那里。不致死,却藏在关节里经年累月地长久刺痛着神经。那些刺让你无法淋漓尽致地去爱你的家人,也永远无法淋漓尽致地去恨他们。 因为你知道的,他们不是完全不爱你,他们已经在尽量去分心顾及你的感受了,只是他们有更好的选择。你能怨他们吗?一个人同时养两只猫都会有更偏心喜爱的那一只,你自己也在教导你的学生,这世上大多的喜恶本就没有原因,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 奶奶选择大姐没有错,爸爸选择二姐也没有错。还有她的导师,在两天前选择把奖学金名额给了另一个更优秀的学生,更不是错。 她选择把实习表甩到池柚的班主任面前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实习结果。 同样,在她幼时识理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腿脚残疾时,她也早该做好一切不被优先选择的预期。 都没有错。 只是她如今才18岁,或许还是太年轻,尚不能成熟地坦然接受这世界的真实。 白鹭洲,你一定要快一点学会隐藏情绪。 一定要学会抹平不必要的需求与欲望。 要忽视。 要压抑。 一定要在你的理智被摧毁前,学会与世界上所有不曾照拂过你的“偏心”和解。 她孤独地坐在床边。 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很久。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但还是好无力。 道理她都懂。 可道理从来都只是道理,与当下穿刺入大脑的情绪是彻彻底底的两回事。 手机响起的视频铃声打破了沉默。 白鹭洲拿起手机,见是池秋婉的来电。 她向来不会让情绪影响到学习或者工作上的事,于是迅速调整了心情,深呼吸两轮,定了定心,接通了视频。 “老师。” 手机屏幕里,是小池柚的手,小小的手下面压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 “我写完了今天的作业,给您检查。” “……好。” 白鹭洲清了清喉咙,低沉地应道。 池柚那边明显顿了顿。 她似乎立即从白鹭洲微微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 “您……” 她犹豫着开口。 “……在不开心吗?” 白鹭洲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苍白的嘴唇抿紧了,不说话。 “老师。” 池柚轻轻唤了下她,镜头不稳定地晃了晃,小孩青雉的嗓音携着不顺畅的语气,手指也无措地抠着。 仿佛这一刻,白鹭洲极力压制的这一点情绪,就是池柚那小得可怜的世界里,所有最关心的事了。 “我、我给您叠好多纸花,都涂成您喜欢的红色,好不好?” 闻言,白鹭洲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虚与委蛇,不是强颜欢笑。是今天唯一的一次,依顺真实内心,自然散发的笑意。 “你是在哄我吗?” 她知道小孩子的话不必过心,也做不得什么真。 只是这一秒,也不知怎的,掌心里的手机像是忽然拥有了人类的体温。 “没有……我不敢……”小池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语气躲闪着模糊嗫嚅。 白鹭洲打断了她:“饿不饿?” 池柚:“嗯?” 白鹭洲:“我好饿,今天都一直没有吃饭。” 池柚:“啊?” 没有开灯的房间,白鹭洲在黑暗中裹紧了外套,疲倦地,低低地说: “我去接你,一起吃火锅吧?” 第018章 火锅店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稳稳端来一盆四格锅底,放到下沉电炉上。 店里辉煌明亮,窗外夜色阴暗。玻璃窗上的雨衬着五光十色的城市灯光,色块被模糊晕染开,仿佛是嵌在圣彼得堡冬宫的莫奈长廊上。 池柚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怎么就和老师坐在一起吃火锅了呢? 明明刚刚老师都已经准备走了…… 妈妈也是,一看老师回头,马上就邀请对方一起吃晚饭。请就请吧,请完了还找借口说什么有紧急工作直接走掉了,尴尴尬尬地剩下她和老师两个人。 沉默半晌,池柚忍不住开口:“老师,家里没有做好饭等您回去吗?” 白鹭洲抿了口冒着热气的荞麦茶,面色淡然,“你是在撵我走?” 池柚抠着手指头,踌躇许久,说:“我没想到今天会在路上遇到您,我也没想强留您吃饭。如果您是因为妈妈的原因不好意思拒绝才……” 白鹭洲:“没关系,反正很久没吃火锅了,上一次和你坐在一起吃火锅还是十三年前。” 池柚越来越坐立不安,索性直接站起来,看也不敢看白鹭洲一眼,“要不我还是先走了,您慢慢吃。” “池柚。”白鹭洲叫住她。 池柚才背过身要走,被白鹭洲唤停,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要结束一件事的时候都是这样吗?没有预兆,连正式的告别也没有。整整一个月,忽然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白鹭洲的声音有些冷了。 池柚回过头,眼眶微红,“可是……老师,不是您让我再也不要回去找您么?” 白鹭洲:“那你也应该和我说一声,我拒绝你那么多次,怎么知道你在哪一次当真?” “对不起。”池柚小声道。 “……所以,这次是真的准备放弃追求我了?” 白鹭洲抬起眼,看向池柚。 “对。” 池柚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对上白鹭洲的目光。 “只要这是老师想要的。” 白鹭洲神色一顿。 她扭过头,坐正了,又端起玻璃杯浅抿一口茶,片刻的沉寂。 “很好。”她轻声说,“你能听劝,我很高兴。” 白鹭洲再次喝了两口茶。 “不过,”她叩紧五指,开始摩挲茶杯,“至少……吃完这顿火锅吧,锅都上来了,何必浪费。” 池柚不想留下,她现在真的很怕和白鹭洲待在一起。 刚刚在路边只是看一眼,她都已经心乱得不行,更别说像现在这样面对着面坐在一起吃饭。她害怕……她不想自己动摇,因为来回反复的人很讨厌,老师应该也会觉得很烦。 白鹭洲看着池柚一言不发地僵着,连看也不敢看自己,便明白了一些事。 心还暂且放不下,可是,池柚的理智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这样很好。 是啊,没什么不好的。 她们两个人之间,现在只差一个正式的告别。 “我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这或许是我们吃的最后一顿饭。坐下吧,我有一些还没和你说完的话。” 白鹭洲的语调变得和缓,突然不再是冷冰冰拒绝池柚示爱的那个人,而是变回了十三年前,那个习惯了对小池柚温和包容的年长的老师。 白鹭洲的转变却让池柚心底的恐惧更深了,尤其是白鹭洲的那句“我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一下子触到了池柚脑海最深处的某个痛处。 不要说再见。 不能说出来,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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