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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柚慌乱地拔腿就走,一句话都没有再讲。 她离去的背影身形不稳,有些摇晃,脚步却急切万分。 白鹭洲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 “你……” 池柚落下了她的伞。 她走就走吧,走是最好的,走得越快,就说明她真的已经想开了。这时候最好不要追上去,否则,会更加扰乱对方的情绪。 白鹭洲心里非常清楚这些道理。可是她同时也发现了自己心里生出了几乎要漫过这些道理的另一种冲动: 追上去吧。 起码把伞还给她。 雨这么大,会淋得人生病的。 白鹭洲犹豫了片刻,还是马上招来了服务员,快速结账后赶了出去。 她撑着伞在雨中跑着找了好阵子,也顾不得钉着钛板的脚越来越痛,不断往前找。雨斜飞到了她脸上,发尾都湿了,终于才在车水马龙间的雨雾中隐隐看见池柚的背影。 白鹭洲快步追了上去,从后面一把拉住了池柚的胳膊,手指在她的衣袖上握出了褶皱,“等一等……” 池柚却反应激烈地挣扎起来。转身时,白鹭洲看到她脸上雨水混着泪痕,再没有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见到成年的池柚如此失态的样子。 “我已经说了,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可是池柚就算发脾气也柔弱得像个窝囊的兔子,一点儿强硬也学不会,语气想重都重不起来,只听到浓浓哭腔。 她一双红红的眼睛强撑着抬起,又乞求般望向白鹭洲。 “老师,求您了,我保证我真的不会再来烦您了,不要逼我说‘再见’,好不好?我就只有这一个请求,我、我再也不肖想什么了,不打扰您了,再也不打扰您了……” 硬不过两句,她的姿态就这样轻易地矮了下来。 白鹭洲心神一荡。她恍然间想起,好像许多年前,每次到真正要长久分别的时候,池柚就变得异常沉默,从不曾和她说过任何一句正式道别的话。 …… 是有多舍不得,才会这样幼稚地欺骗自己,仿佛只要不说出那两个字,她们就永远不会彻底分别一般? 她看着瘦小的池柚在她面前这样哭着恳求,不禁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还没长大的小池柚。 蓦地意识到,十三年过去了,池柚的轮廓似乎并没有成熟太多。 还是那么天真,又脆弱,拥有自己的偏执,永远相信着自己愿意相信的幻想。 是她一直以来太刻薄了吗? 可是不这样,又要怎样,才能让池柚明白师生这条路真的不能走下去? 白鹭洲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应该趁这个机会说出决断的话,彻底断了池柚的念想,然而她说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不忍心,或许…… 不明白,不懂。 有些东西,她又看不清了。 “别哭了。”白鹭洲生硬地安慰。 池柚还是哭,停不下来。 两个人无言地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人流横向路过她们,大雨垂直路过她们,她们共撑的一把伞仿佛不动的原点,又仿佛随时要走散的十字路口。 白鹭洲第一次觉得在某些问题上,她和池柚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就像两个小学生坐在了大学高数的课堂上,面对讲师的提问,她和她一样,大脑里都只有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白鹭洲将伞轻轻地放进池柚的手中,下意识想说一声“再见”。可话到嘴边,嗫嚅片刻,却还是换成了另一句:“我走了。”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池柚很小声地抽泣着重复说:“谢谢……谢谢……” 说了好多好多声。 只是这样,只是没有说出“再见”那两个字,池柚便感恩戴德至此吗? 白鹭洲轻轻喘出一口憋闷在心底很久的气,心头却还是沉甸甸的,压抑万分。 她竟然开始有些分不清,自己一直做的,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 白鹭洲拎着早已凉透的面包,很晚才回到白柳斋。 拜托她去便利店买面包的宋七月已经离开,奶奶应该是去送她了。打开大门,只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廊下的茶桌边,就着秋日雨景泡茶。 恍惚中,白鹭洲仿佛看到了大姐白鹤丹坐在爷爷的对面,正浅笑着拿起茶杯。 她正想像以前一样被忽视地沉默走回自己房间时,却听到爷爷叫她:“洲洲!过来啊。” ……她今天真的恍惚了很多次。 白鹭洲走到桌边坐下,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随意地放到一边。 爷爷问她:“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白鹭洲低声答:“没什么。” 爷爷:“遇到什么事情了,可以和爷爷聊一聊。” 白鹭洲:“……” 李恩生早就察觉到了白鹭洲的异常。因为白鹭洲不是从今天才开始不对劲的,确切地说,大概是从上次她的那个女学生来过又消失之后,她就不对劲了。 他发现白鹭洲出神的次数变多了,每次回来,目光也不像往常那样闲适淡然,而是要先观察一圈白柳斋内的情况,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上次去师大闲逛,他还听见走在路上的学生小声议论,说白教授最近放PPT的次数多了起来,变得有些沉闷,不是很爱说话了。 李恩生见白鹭洲一直沉默,叹了口气,道:“你大姐跟着你奶奶学唱戏,你二姐跟着你爸爸学做生意,你呢,走了教书育人这条路,也只有我这个老教书匠能指引指引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或许爷爷真的可以帮到你呢?” 白鹭洲淡淡地笑,“爷爷才意识到这个吗?” 李恩生一愣,“……什么?” 白鹭洲:“以前大姐还在的时候,您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李恩生:“……” 白鹭洲:“她死了,你们才看得到我。” 李恩生一时哑口无言。 白鹭洲闷闷地深呼吸,声音沙哑了几分:“对不起,爷爷,我不应该这样和您讲话。” 她无意于指责什么,到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不甘的。 只是今天她总是失控,好像所有一切都在从她的理智上脱轨。 李恩生沉默半晌,肩膀缓缓沉下去,一下子苍老了几岁似的。 “我知道你懂事,以前有再多不开心也是一个人悄悄咽下去。以前我们……罢了,过去的事过去了,不说了……不说了。” 老爷子低垂眉眼,叹息般又问。 “你现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真的不方便和爷爷讲么?” 廊外大雨倾盆,石榴树上所剩无几的枯叶被打落几片在地。 灰沉乌云映着枯树,满空凄清。 “我以前曾听到您和朋友聊起,作为老师,绝对不可以和学生在一起的原因。” 白鹭洲极轻地喃喃。 “再和我仔细说一遍吧。我怕再没几天,自己就记不清了。” 第019章 李恩生的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沉思片刻, 给白鹭洲倒了一杯刚煮开的滚茶,换了轻快些的语气。 “以前没和你们这些小辈说过,你们都不知道, 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长得那也叫一个端正俊俏。许多情窦初开的女学生都偷偷暗恋我, 当年我收到的情书, 可以把你奶奶放针线的饼干铁盒塞满呢。” 白鹭洲望着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烟, 目光平静。 “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挑一个家世样貌俱佳的学生在一起?她们还年轻,思想还不世故,不论我这位先生多么穷酸, 有雏鸟情节在,只要我点头,她们一定会忽视所有世俗坎坷,满心满脑只有欢喜, 不但不会怨我, 还会感谢我,谢谢我愿意选择她。” 李恩生抬起头,看廊外的大雨。 “你知道的,常常会有人这样, 念书时喜欢老师, 军训时喜欢教官,上班时喜欢上司。大家就是容易倾心于在某个特定环境里, 可以给予自己倚靠的人。说难听点, 有的时候这根本不叫喜欢,这是两者之间地位相差过大, 势弱的那一方骨子里寻求安全感的攀附本能。” 老爷子停顿少顷。 “在学校里,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这种地位的悬殊, 权力的这种绝对倾轧,甚至可以让学生完全忽视掉家世背景和所有客观因素。可那些被‘悬殊的地位’短暂蒙蔽了眼睛的孩子们还不明白,他们忽视掉的,都是一段正常恋爱中必须要去考虑权衡的东西。” 李恩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所以这就是‘师生恋’会不被世道接受的最根本原因。但凡有一点师德的老师,都不会在一个孩子还没成熟的时候,利用这样的地位落差去回应什么。现在师生恋的接受度高了一些,也只是高在老师和学生都是成年人,并且师生关系已经结束的情况下。因为大家也明白,既然已经成年了,也脱离了那个特定的环境,那么就可以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了。” 他语气一顿。 “可是池柚那个孩子,就算成年了,她的心智也……” “我知道。” 白鹭洲丝毫不讶异于爷爷竟懂她的心事。 她引出这话题的那一刻,就清楚爷爷一定会猜到。 “她跟别人不一样。她天生就是那样,而且可能一辈子都会是那样。我不能用年龄来丈量她的心智,也永远都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丈量她的心智。” 李恩生:“……你明白就好。” 白鹭洲仰起脖子,半阖上眼。 她想起池柚直到今天,都仍一声声地认真唤她“老师”。 又想起那双始终澄澈似清水的眼睛。 就算是正在握着解剖刀划开一只兔子,也干干净净的柔软眼睛。 “我之前一直觉得,十三年来,她一如既往的那份天真很难得。却一直都忘记了,其实‘天真’也就等同于‘幼稚’。我只能在这孩子面前扮演一个高风亮节的引导者了吧。” 她抿了抿嘴唇。 “毕竟您刚刚也说了,我但凡有一点点师德,都不会去回应一段思想还不成熟的‘雏鸟情节’,对吗?” 爷爷:“洲洲,其实如果……” 白鹭洲:“您也说了是如果,哪有那么多如果。” 爷爷:“唉,难道你已经喜欢上她了吗?” “……没有。我只是忽然纠结,是不是该面对一下,把这真正当一段感情看待。然后再去考虑合不合适,喜不喜欢。” 白鹭洲有点勉强地笑了笑,透着几分苦涩。 “现在看来,都是不必要的。” 李恩生劝道:“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白鹭洲的视线慢慢虚焦,想起那张清秀可爱的脸,语气渐轻:“可是再也不会遇到一个会把白色的花染红后送我的人了。” 李恩生:“洲洲……” 白鹭洲站起身,倦怠地说:“谢谢爷爷,我已经明白了,您不用担心,我会坚持该坚持的原则。我先回房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 李恩生叹气:“好吧。” 白鹭洲回到卧房,手机也没力气再看,直接摁关机后扔一边。 心不在焉地匆匆洗漱后,就上床睡觉了。 夜雨不歇。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不知是不是窗外暴雨声太大的缘故。 插销微松,风不经意吹开了窗扉。 枯萎的石榴树上最后几片灰叶被卷进窗户,落在了书桌边缘。桌上焚了一炉安眠的山檀,风吹进来,将原本笔直的烟拂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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