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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叶一诺介绍隔离点的构造,比如三区两通道的设置,也讲她们每天吃些什么,怎样的生活作息。蔡可宁刚来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带点零食,隔离点的盒饭难吃要么硬吃,要么饿着。因为发饭的事情,她们工作人员已经被隔离人员骂了好几回了。 “啊?为什么?”叶一诺问,“怎么骂的?不是不住在一起吗?” “打电话呀,打我们办公室电话。”蔡可宁说。 “很凶吗,骂得?” “我没接过,都是医护,”蔡可宁顿了顿,“医护她们接的。听说是什么话都来。” 叶一诺沉默了。 迎面过来个老太太,问叶一诺拍片的地方在哪儿?叶一诺起身给她指路,说往前直走,见到第一个岔路口往右转,再直走,拍片的地方在住院部和门诊楼长廊的中间。 叶一诺坐下,问蔡可宁:“能收快递吗你这儿?我给你寄吃的。” “哈哈哈。”蔡可宁笑着说,“真想吃我其实能点外卖,主要是在这边没什么胃口。” 接着叶一诺听见细碎的窸窣声,大概是蔡可宁正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是下地走路的噗嗒声,门开的吱呀声,以及与人交谈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蔡可宁叫了声吴老师,对面那位吴老师就接上了话。 叶一诺没挂电话,蔡可宁也没挂,叶一诺就先等蔡可宁那边的事先聊完。 那边说什么报表,又依稀听见小裴、小彭,蔡可宁的声音清晰,说,我去吧吴老师,不麻烦的。 “先不跟你聊了,”蔡可宁说,“要去干活了。” 叶一诺:“行,你快去吧。” “等我空了跟你讲一件事,再不讲我要憋死了。” “哈哈行,你空了就找我。” “好。” 电话挂断,叶一诺的后背都被晒得发烫,她抬头眯着眼睛看高挂着的太阳,心想还得接着热一个多月。 遮阳板拉下,整个车厢都是关照的声音——“她搬走了?刚跟我说,我还没去看。” 连漾没接话。 “你早知道了?”关照倏地止住,忽然想起前几天连漾打给自己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一下子全明白了。她笑起来,笑声经过电流从音响里播放出来,显得有些诡异。 连漾伸手调低空调温度。 关照在筹备分店,现在在新店盯装修,店里两台摇头大电扇呼呼吹着,还是热得不行,她从地上捡了把扇子给自己扇风。 “早跟你说过,”她大大咧咧,“你拿不住她。” “这小姑娘聪明得很。” 关照是旁观者,叶一诺想什么要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关照想,其实连漾不至于不懂,只是身在其中,难免暂时被蒙蔽耳目。 咵嗒咵嗒的扇声听得连漾心烦。 对面沉默太久,关照觉得自己像在唱独角戏。 “气成这样?” “不会吧?” “想开点,下一个更乖啊。” 连漾:“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 车开到长山路,两边便是枝叶茂密的梧桐树,绿树成荫,阳光被修剪后洒下一地的斑驳。 长山路南边有个景观湖,湖面水光潋滟,北边有个宅院深深,院门口迎来送往,便是那个她和叶一诺一起去过的荣记。 那一万七千块钱一直盘旋在连漾的脑海中,她能想到这或许是她送叶一诺的那部手机钱,手表钱,可还多出一部分,她迟迟算不准。直到路过荣记,连漾才如醍醐灌顶般,忽然明白这多出的钱就是叶一诺a给她的餐费,甚至只多不少。 连钱都早早备好了,要这么体面地离开。 叶一诺如果对她有什么不满,大可说出来,如果合情合理,她也可以改,为什么要这样不告而别? 后方的喇叭声突然此起彼伏,连漾回神,眼前的红灯已经转绿了。 - 叶一诺在去省人民的路上买了块蛋糕,那家店的切块蛋糕据说不错,她看到过推荐。 王玉娟原本不吃,说浪费钱,叶一诺说她买了三块,给自己挑的芋泥的,给王玉娟挑的是抹茶黑芝麻,给小姨挑了块巧克力。 这两天两人话又少了,王玉娟给叶一诺讲自己做姑娘甚至还是孩子时候的事,再怎么讲也到了尽头。叶一诺低头拿勺子挖蛋糕吃,一层奶油、一层蛋糕胚、一层夹心,最下是脆底,口感还算丰富。 忽然听见王玉娟语气随常地说了句,还是回家吧,想回家了。 叶一诺抬头,“啊”了声,她嘴里还有蛋糕,咽下去的那刻有点食不知味。 “家里条件没这儿好,”她抑制不住地有些心慌,“这边要什么也都要得到。” “我问过医生,说能治,不难......” 她们托关系住的单人病房,图清净,也不想其他患者的情绪影响到王玉娟。 王玉娟说:“总归是家里舒坦。” 叶一诺沉默几秒,说:“我跟导师请几天假吧,过来照顾你一段时间,也让大姨小姨回家休息一下。” “你来干什么,”王玉娟手一摆,“她们把我照顾得很好,你读你的书。” 王玉娟将吃了一半的蛋糕放床头柜,她的胃口比前段时间显小,叶一诺也将吃了大半的蛋糕放到一边。 王玉娟转了话题,跟叶一诺说起该怎么看人,无非是怎么挑男人这件事。男人相貌是其次的,关键是人品,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做。找个知冷热,懂怎么照顾人的男人最要紧。 叶一诺没说话,只是一味点头。 叶一诺像往常一样从王玉娟病房出来,见叶强站在门口,知道他是有事要跟自己讲。 这些天叶强也在江州,就住在附近宾馆。王玉娟旧病复发原本也就交好的几个亲戚知道,但住院时间一长总要在村里传开,这时至亲好友间人情往来,叶强不露面难免落人口舌。 叶强的声音不大不小,跟叶一诺交底似的郑重地说自己有多少钱,如果要往下治,他的钱可以拿出来。还说叶一诺的钱仍旧是她自己的,他们不会动一分一毫。 叶一诺看着她爸这时诚恳的表情,将叶强拉到走廊另一边,低声说,爸,难道妈会用我们的钱? 这话说完,叶强沉默,叶一诺也沉默。 叶一诺心里不太痛快,走到卫生间去上了个厕所,顺便在洗手池边洗了把脸。 重回那条走廊,叶强不在了,家属走动也少了,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显示屏静静亮着几个红色阿拉伯数字,那一刹那,冒号前的20跳成了21。 叶一诺穿过走廊,按下开门按钮准备去乘电梯,出了门,见站在大厅窗口叶强的背影,不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 叶一诺没打招呼,按了下行键,小屏中的数字开始缓缓滚动。那边开了窗,人声随风传来,在耳中竟无比清晰。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时候倒还跟我亲近,长大了已经亲不进去了......” 电梯停滞在中间某一层迟迟不动,叶一诺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上走了几阶停下,又走了几阶站到窗前。 叶强的话像针扎进她的心脏,不会流血,但觉得疼。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所有的灯光慢慢生出一圈光晕,高楼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像被隔绝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她站在罩外,看着里面色彩斑斓。 叶一诺忽然感到自己人生的失败,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在叶强与王玉娟之间的裂缝中长大,深知夫妻双方关系一旦恶化,孩子就会成为他们情感寄托的焦点。任何一方都希望孩子与自己亲近,而与对方疏远,以求内心的平衡。 是她造成的这一切,是她让他们一家四口变成了一家三口。叶一纯横亘在他们父女、她们母女和他们夫妻之间,成为一个任凭死生也无法解开的结。 叶强不会理解她做的这一切,王玉娟也不会发现她做的这一切,他们这个家,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47、第47章 那天蔡可宁像往常一样去单位上班,到办公室后烧水、洗杯子、擦桌子,然后开电脑做事。下午班上到一半,领导来她办公室,说临时新开了个隔离点,要安排人进驻。 算是蔡可宁第一次进隔离点,之前倒在疾控中心培训过,但老师也是照本宣科地念ppt,底下人听得云里雾里,或压根就不想听。 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蔡可宁到汉庭时医院这边来了个护士长,医护毕竟更专业,所以护士长也是他们的领队。新开的隔离点正处于百废待兴阶段,工人还在铺地胶安监控,她下楼去酒店后院的停车场看他们安装医废间。 医废间其实就是个集装箱,被吊车吊在空中摇摇晃晃地下落,箱口的小门要对准上方的监控摄像头才算符合要求。看医废间的监控屏设在三楼办公室,蔡可宁楼上楼下地跑了好几趟,才将监控角度调整到位。 就这样忙了几个小时,天色变得乌黑,远处有雷声传来,蔡可宁跑到三楼去躲雨,顺便核对其他区域的监控角度。 隔离点设置三区两通道,即污染区、半污染区、清洁区以及隔离人员通道和工作人员通道。清洁区就是工作人员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设在三楼,三楼以上便是隔离人员居住区,即污染区。 蔡可宁刚进办公室,就见许多人围成一个圈,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也有穿着制服的公安。护士长吴敏站在圆心,见了她叫她“小周”,说快来开会,刚找不到你人。 吴敏记错了她的姓,蔡可宁也没纠正,站到最边上。她身边是人医的另一个年轻护士,两人对视算打了招呼,彼此眼睛弯了弯。 吴敏飞速地介绍蔡可宁,也是局里派来的,负责监督保洁消杀的日常工作。 窗外忽来蓬勃的雨声,接着风声沙沙,大家的视线一齐望向窗边。 站在蔡可宁边上的护士叫彭佳丽,医护的工作主要是给隔离人员量体温测核酸,吴敏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电脑前的那个身影。 及肩黑发,烫过发尾,身形纤瘦坐姿笔直。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在这一刻止住。 “裴医生,我们内分泌科的。” “裴医生”这三个字不啻平地惊雷,蔡可宁的心猛地一提。 裴医生应声站起,转身向她们这个圈走来,站在蔡可宁身旁的彭佳丽叫了声裴老师,裴老师微微颔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蔡可宁却觉得像电影中的慢镜头般细腻漫长,口罩下,她脸色骤变,裴医生的眼睛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一道撕裂样的闪电过后,惊雷滚滚,蔡可宁的心跳也被这雷声惹得杂乱无章。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麓西的隔离点遇见裴微,两人还要共事起码两周时间。 裴微看向蔡可宁的眼神与看彭佳丽时无异,同样温和同样平淡,好像见到的不过是个普通同事。蔡可宁却在这绵长的对视中率先别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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