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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给了我一份遗诏。” 存玉落子的手停住,在她遇到的所有人嘴里,先帝与太后都是情义深重互相扶持的一对佳侣,可先帝驾崩前竟然打算让太后陪葬,真是难以置信。 她抬头直视面前的老人。 老人不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像有微光在闪烁。 “这么多年来,我没让任何一个人知道此事,先帝留给我的遗诏,我十几年来从不敢离身。” “我曾经希望我永远不会拿出它,甚至在陛下亲政那天,我以为我可以放心带着遗诏去见先帝了。” “可没想到今日我会把它交给你。” 存玉看着眼前的棋局,她也没想到顾阁老今日叫她来为的是此事。 是因为这个垂垂老矣的老臣已经没有曾经指点江山的魄力了吗? 她问这个老人:“从五年前起,太后娘娘和陛下就已经开始狠斗了,与之前你死我活的角逐相比,最近京里的流言实在是难以入眼。” 宫变的时候顾阁老都没有拿出遗诏,为什么今天会因为一些流言而下定决心呢? 顾阁老一颗颗收起桌上在经年累月的抚摸下变得光滑的棋子,棋子入篓,他偏头看向远方。 “原因很简单,先帝的陵寝塌了,我知道这是他传来的旨意,他告诉我不能再犹豫了。” 他缓慢地取下自己枯朽右手上的佛珠,剥开其中一颗,一张泛黄的纸条露了出来。 “大虞的国玺之印,先帝的御玺之印,都在上面盖着,凭借这份遗旨,太后娘娘绝无生路。” 纸条被放在棋桌上,落日的余晖将它染成陈旧的暗黄色。 沉静的室内,存玉沉默地拿起它,放进自己袖子里。 顾阁老突然抚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空空的佛珠,开口:“这佛珠是上好的檀木做的。” 存玉不解其意,顾阁老仍然没有看她,继续说:“话已说完了,你走吧。”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存玉还有不少疑问,可也只能离去。 离开顾府后,萧存玉慢慢走着,往事如流水,十几年前的事情早已成为历史。 她没有头绪地猜测,先帝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先帝会说太后心狠,当时的太后应该还是以贤良淑德闻名的皇后。 顾阁老,他又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眼神。 她想起方才顾阁老的神态,总觉得心头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 路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卖力地吆喝着,卖糖人的铺子前传出小孩的嬉笑声。 吵闹的市井里,存玉突然听到了有人大声惊叹: “什么,顾阁老逝世了?” 存玉愣了一瞬,转身看向远处的顾府。 巨大的落日下,顾府显出一种死寂。 顾阁老逝世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城,对于这位先帝朝的名臣,长安的百姓都十分爱戴,他不同于宋阁老等人一心用在向上钻营,而是真心实意地爱民如子。 就像现在还经常有人带着烂菜叶子去宋府门口叫骂,淳朴的长安百姓爱憎分明,对于厚德爱民的顾阁老逝世一事,百姓们都表现出了真诚的哀怮。 顾府门前人流络绎不绝,除了陛下和朝中其他官员送来的奠仪外,密密麻麻的都是百姓自发准备的祭礼。 一时之间,顾阁老离世的风头压过了前几天还在盛传的皇帝不孝的传言。 一代明臣,如是而已。 顾家灵堂里,存玉恭恭敬敬地对着灵位祭拜。 旁边,顾阁老的长子抑制这自己的悲痛跟存玉说:“父亲生前曾嘱咐过我,他离世后,要将遗体带回安阳老家,我们兄弟商量后打算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有愧于父亲的谆谆教诲,我们兄弟都没什么建树,留在长安也是借着父亲的余荫过日子,我们不想让父亲死后还为我们操心,所以头七过后就要举家南下了。” 萧存玉道:“也好,日后若有什么事情,只管送信给我,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她看着面前的牌位,其实自己并不了解这位先帝时有名的能臣,她入朝为官时,顾阁老已经不怎么上朝了,也从不插手朝中的各种明争暗斗。 飘扬的灵幡外,存玉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待皇帝和太后的博弈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将遗诏交给自己后就猝然长逝了。 也许这又是一段秘辛,但人死如灯灭,往事终将掩埋在黄土之中。 离开顾家后,存玉派人向宫中递了折子。 她要求见太后。 宣政殿里,皇帝听着太监的汇报,心下奇怪,老师怎么会想要去见太后。 挥挥手让太监去通传,没有多思索,也许是想要问什么事情吧。 寿康宫里,太后抿了一口茶:“萧阁老他来找哀家做什么” 梨香回说:“来传话的太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来给娘娘请安的。” 太后嗤笑一声,现在竟然还有外臣给她请安,还是这个害她到眼下地步的萧存玉。 她冷哼一声:“好狂妄的小子,还敢来给哀家请安。” “梨香,让他去前殿等着。” “不是说请安吗,就说是哀家的命令,让他跪着等。” 梨香面露犹豫之色,但是也不敢违背娘娘的命令,只好退下去传令了。 寿康宫里,接待外臣的规矩众人还没忘,前殿里很快就摆好了屏风和珠帘,两边按旧日规格列好依仗。 存玉进来时,就看到和从前众臣在此议政时一般无二的景象,只是显然易见没有当日那种富贵气象了。 梨香上前行了个执手礼:“萧大人,娘娘请大人跪坐等候。” 跪坐 存玉抬眼去看,屏风前的地上果然是一张薄薄的蒲团。 太后果然是,一如既往。 她上前去跪下,知晓今日起码得跪一个时辰。 暗叹了口气,这么些年来就没少跪过,不想如今还得跪。 太后在内室慢悠悠地涂着丹寇,明丽的红色被细致地涂在三寸见长的指甲上。 宫里众人屏息凝神,看出娘娘现在的心情不错,只是这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太后还不去前殿吗? 梨香看看殿里燃着的香,心里着急,娘娘何必呢,若今日惹恼了萧阁老,之后苦得还是娘娘,就算萧阁老不在意,陛下知道了,母子之间又要生龃龉。 可她也不敢劝,只上前跪下帮娘娘调试丹寇的颜色。 又过了很久之后,太后才满意地看着自己手上亮丽的颜色放下了丹寇。 “摆驾,去看看那位萧阁老吧。” “诺。”
第27章 衣物窸窸窣窣,太后穿着华丽威严的宫装,在宫女的搀扶下坐在了锦绣屏风的后面。 金红色的锦缎裙装在画着仕女图的屏风后隐约可见,十几位侍女雁翅排开。 太后的声音悠悠从上方传来:“呀,哀家一时忘了时辰,萧阁老怎么还在这跪着呢,真是委屈萧阁老了。” “梨香,还不快下去扶阁老起来,真是失礼了,可别让萧阁老以为我们这寿康宫是什么龙潭虎穴。” 梨香应诺就要来扶存玉。 存玉避开她,平静地抬眼:“微臣岂敢劳烦梨香姑姑。” 她自己站起来向一旁的座位走去,跪了太长时间的双腿僵硬无比,她在起身时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身形。 太后隔着屏风看得分明,满意地笑笑。 坐在殿里一侧的檀木交椅上,腿上的疼痛让存玉没有心思和太后虚与委蛇,她直接道出目的:“臣前两日机缘巧合得了一个奇珍,觉得与太后娘娘甚是相配,因此斗胆来进献给娘娘。”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子,梨香拿到手里绕过屏风交给太后。 太后啜了口热茶,这萧存玉费尽周折地来见她难道就是为了递个折子,她不以为然地接过来,懒懒的抬眼去看。只怕又是有什么计谋吧。 翻开折子,第一页上墨黑的三个大字径直映入她的眼帘,铁画银钩的行楷写成“灵岩寺”三字。 太后脸色一变,猛的合上折子。 侍奉的梨香吓了一跳,娘娘这是怎么了? 安静的殿里,太后攥紧了手里的折子,刚刚涂好的蔻丹戳在雪白的纸上,手背上爆出青筋。 灵岩寺,那是她三十年前修行的地方,为什么他会知道。 太后心里惊疑不定,方才的泰然自若和居高临下荡然无存,明明知晓此事的人都被灭口了,灵岩寺也已经消失了 这个人,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太后摸不准他到底知道多少内情,或者只是在诈自己,因而一时不敢贸然说话。 她的脸色因此狰狞了起来。 梨香被太后的脸色吓了一跳。 过了会儿,太后稳住心神,冷眼看下方的人,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知道,既然来找她了,就是还不想和她撕破脸面。 “萧阁老这折子上的话是何意,哀家竟不知道了。” 存玉敛目笑笑:“娘娘心知肚明。” 太后又问:“哀家最不喜欢听臣子打哑谜。” 存玉知道灵岩寺三个字还是不够,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个弯。 “臣最近听了一个秘闻,据说宋家当年好像不止一个女儿。” “不知娘娘知不知道” 梨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秘闻,什么女儿,娘娘和萧阁老在说什么 太后心里翻江倒海,他竟然真的知道,她将折子放下,转而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掩饰自己颤抖的手:“梨香,带着所有人退下。” 梨香应诺,领着殿里的宫女太监安静地次第退下。 等到大殿里只有她二人时,太后凌厉的目光射出去,语气冷峻:“是谁告诉你的” 为人替身那七年,是她最不堪的过去,是她华丽羽衣下死死藏住的破疮烂疤。 她平生最恨别人提及此事,当她得势后有能力时,就第一时间将知道此事的所有人都杀死了,甚至包括自己的师姐妹。 太后眼神狠厉,这么多年都没人敢说的事情,这个小子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揭开。 存玉感觉到太后的眼刀落在自己身上,她不以为然,还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惊讶地开口:“原来是真的呀。” “娘娘果真深藏不露。” 太后被气得不轻,她怒火中烧,反而笑了出来:“萧阁老,你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来此,绝不只是为了羞辱我吧。” 存玉浅笑:“娘娘误会微臣了,臣一介臣子,岂敢羞辱太后娘娘。” “今日觐见不过是因为耳闻一些和娘娘有关的流言,臣摸不透真假,因而来禀告娘娘罢了。” “毕竟流言真真假假,虽说只是见不了血的口中言,但若放任不管,实在有损娘娘清名。” “长安城里最近流言很多,为娘娘考虑,臣私以为,这种东西还是越少越好,因此才会有今日觐见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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