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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只是想起一些旧事。”简茵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湿漉漉的眼角。 傍晚回到住处后简茵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蒋郁正裹一身浴袍倚在沙发边角看电视,那人浓黑的长发蜷在浴袍领口边侧,半湿半干的样子应该是刚洗过澡。 “过来坐一会儿。”蒋郁放下手中的遥控器招呼简茵。 简茵慢条斯理地趿拉着拖鞋落座在蒋郁身边。 “喝酒了?”蒋郁闻到简茵身上淡淡的酒气。 “嗯。”简茵没底气地点点头。 “明天起我出差一个月,你能照顾好自己吗?”蒋郁显然对喝酒这件事并不在意。 “可以的,没问题。”简茵满口答应。 “我不在家的期间,需要帮助可以找方童。”隔几秒蒋郁补充了一句。 简茵在蒋郁口中听到方童的名字心脏没来由地扑通扑通猛跳几下。 “好,下面我们看到的选手是中国队苏兴华……” 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冬季奥运会,简茵看到在赛场上奋力拼搏的运动员无可避免的再次想到了江扬。 “蒋郁,我想小姨了。”简茵沉默许久后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也想。”蒋郁目光忽然间柔和起来。 “可以离你更近一点吗?”简茵脱甩掉拖鞋往蒋郁的方向凑了凑,随即像只乖巧的猫咪般蜷在蒋郁腿上。 比赛正式开始,面前电视机中的解说员此刻正在激·情四溢地讲解着赛事。 苏兴华选手明显落后于他人,已经没有扳回一城余地。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赛时,有人夺冠,有人落败,成败一线之间。 简茵闭上眼睛幽幽叹了口气,蒋郁伸手摩挲几下简茵的头发示以安慰。 那是两人之间极其少有的肢体接触,简茵不禁僵在那里微微愣了一下。 赛场上胜者在簇拥中振臂欢呼,败者努力做出一副平和的模样黯然离场。 生平从未拿过一次金牌的小姨在一次次艰苦训练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呢? 比赛的时候看到对手先游到终点又该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绪? 当初离开青川江边的时候,小姨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心里住着永远得不到的人,身上却还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面对沉重无望的生活,小姨偶尔也会感到无望和厌倦吧。 可小姨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快乐的,或许那人也像方医生一样,用一张不动声色的大人脸来掩藏内心的不快乐,简茵躺在蒋郁的腿上开始胡思乱想。 第二天上午简茵在客厅沙发上醒来时蒋郁人已经离开,简茵回到卧室看到写字桌上放着蒋郁给准备的一叠生活费。 肚子咕噜噜地吵嚷着,饥饿感折磨着空洞洞的胃,简茵走到厨房泡了一包方便面,掌心用力按压如同雏鸟般嗷嗷待哺的胃部。 “叮咚。”门铃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简茵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客厅打开房门。 “我担心蒋郁不在家某个孩子饿肚子,带了点吃了过来,接一下。”方童把装有一摞快餐盒的纸袋递送到简茵手上。 “你今天怎么有时间?”简茵捧着热腾腾的橘记外卖一脸惊喜地问方童。 “傻瓜,今天星期日,我休息。”方童脱掉带着冷风气息的大衣随手放到一旁。 “你吃过早餐了吗?方医生?”简茵把外卖餐盒一一打开摊在长方餐桌面。 “没呢,打算和你一起。”方童洗过手后笑眯眯地落座在简茵对面。 “方医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麻蓉汤丸?”简茵看着餐盒中热气腾腾的软糯小圆子问方童。 “蒋郁对我讲过你爱吃麻蓉汤丸,喜欢的话趁热多吃一点吧。”方童把餐盒一一推到简茵下巴前。 “蒋郁竟然会跟你谈起过我?”简茵端着勺子舀起一只汤丸咬了一口,唇齿之间满是香甜。 “时常,尤其是你去恒远生活的那三年,蒋郁常常在我面前提及你的名字。”方童给出的答案令简茵感到有些意外。 “茵茵,你是不是很怕蒋郁?”方童紧接着又问。 “一点点。”简茵被说中心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茵茵,其实蒋郁并没有那么可怕,只不过那人面容冷淡,时常给人以一种压迫式的距离感,记得当年我初见蒋郁的时候,也曾为这种距离感深感困惑,而后经历很长的时间段之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种消极的自我保护。”方童在简茵面前耐心地诠释蒋郁。 “你们两个一定从很小的时候就彼此认识了吧?”简茵听过方童有关于蒋郁的大段剖析之后忍不住想要对其进一步了解。 “正式认识的话是在十一岁那年。”方童不加思索地回答。 “方医生,可以为我多讲一讲蒋郁过去的事吗?”简茵试图借助方童拨开一直笼罩着蒋郁面容的云雾。 “可以的茵茵,不过那些过去的记忆,确实很久远了。”方童眼里闪烁着简茵无法解读的情绪。
第 32 章 十一岁那年方家生了些变故,父母离婚时母亲何方念选择了方童,父亲方维选择了夫妻二人共同的房子和积蓄。 父母办好离婚手续不足一个月,母亲何方念因为抵不住种种流言蜚语被迫携方童迁往位于北方的陆城,同时将方童转入其即将任职的一贯制学校。 浅唐学校提供给何方念居住的公寓与蒋郁家在同一层,何方念带着方童住在走廊尽头处的406,蒋郁母亲胡梦清带着蒋郁住在走廊另一端的401。 大概是同病相连,两个带着女儿生活独自生活的单亲母亲格外投缘。 胡梦清是浅唐学校高中部的数学老师,何方念是浅唐学校高中部的语文老师,何方念得到这份工作很大程度取决于胡梦清的推荐,除工作以外,胡梦清在生活中也给予何方念母女许多额外关照,譬如每逢亲戚朋友送来好的食材,胡梦清都会把饭菜做好一齐端过来,两家一同享用,方童就是在那种情形之下第一次见到蒋郁。 那时蒋郁在浅唐学校初中部已是极其出色的典范,那人成绩好样貌也好,行事低调不张扬,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是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期望拥有那种完美的孩子,相比之下方童则太过普通。 虽然两个人在年纪只相差了两岁,何方念却一直教育方童在相处的过程中要绝对尊重蒋郁,方童对母亲的要求深信不疑,因为彼时在方童与许多同校学生们心中,蒋郁确实是需要抬头仰望的角色。 平素方童和那些玩在一起的朋友们会嘻嘻哈哈,调皮捣蛋,会上课走神,值日偷懒,会忍不住犯各种各样的错误,可蒋郁从来不会,蒋郁是像机械般轨道般精准永不出错的异类,蒋郁是人人都想要成为却无法成为的大人,那个人身上有超越年龄的成熟与稳重,还有许多成年人都无法企及的自律高度。 凭籍绝对的出色,蒋郁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学校中都拥有同大人们平起平坐的权利,这对普通十几岁年纪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事情,年少时孩子们面对种种苛责常常期盼平等与尊重,而这种方童只敢在想象中偷偷描摹的平等待遇蒋郁自小就拥有。 方童见识过胡梦清与蒋郁平日里的相处,胡梦清把蒋郁完全当做一个朋友来看待,两个人之间遇事一起商量,彼此心疼并支撑着对方,年长的一方从来不会摆出家长身份居高临下的施压,年幼的一方亦从来不会摆出孩子的姿态索取关爱,那是一种方童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状态。 那几年何方念常在私下情不自禁地表露出对胡梦清的羡慕,纵使当时年幼,方童仍旧明白母亲其实羡慕的是胡梦清能拥有蒋郁那样闪耀的孩子,虽然母亲从来没有明说,方童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的心思。 每逢假期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何方念总是用一种又爱护又欣赏的眼光呵护着蒋郁,而后再用一种认命而又嫌弃的眼神无声地打量着方童。 十一二岁那个时间段方童一次次为母亲那种复杂的眼神所伤,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方童都无法感受到快乐,两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方童常常忍不住对比两人间的言行,到最后连同作为观望者的方童也逐渐被蒋郁这种反常的气质所吸引。 胡梦清常常讲希望方童和蒋郁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何方念也对此抱有同样的期望,可方童对此却有些胆怯,面对这样完美得不合常理的异类,方童总觉得站在平地上抬着头仰望比弓着腰一步一步攀爬靠近更加适合。 一日胡梦清和蒋郁照旧带着餐食来到方童家中做客,用餐中途离开餐桌去盛饭时,方童感觉到何方念又开始用那种幽幽的失落眼神望着自己,端着米饭回到餐桌,方童瞥见何方念筷子放在碗边,正驻着下巴用一种十分怜爱的眼神看着蒋郁,那一瞬间方童忍不住也跟着母亲打量起蒋郁。 面前那人吃饭的样子真是文雅极了,话也不说,慢条斯理的夹着菜,那人的身形也棒极了,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都是一贯的挺拔,姿态上从来不会有一刻的懈怠,面部表情与眼神中流露出情绪总是不多不好刚刚好,讲话的方式也总是拿捏到令对方最舒服的状态。 饭后胡梦清照旧留下来帮何方念收拾碗筷,中途何方念接到一个电话后同胡梦清匆匆离开,于是家中只剩下了方童和蒋郁。 “阿童,想看郁郁姐姐弹钢琴吗?”何方念和胡梦清走后蒋郁问方童。 “当然想,真的可以吗?”方童的眼睛里写满了惊喜。 门外铺满方块地板的走廊尽头处就是蒋郁家,贴着福字的防盗门与自家房门遥遥相望,似一对好友般默契守护着对方。 那是方童第一次去蒋郁家,蒋郁家明面没有摆设任何玩具,蒋郁卧室的墙壁上都是书本,客厅边侧摆着一架看起来很华丽的钢琴。 那个午后方童像个傻子一样半张着嘴巴坐在沙发看蒋郁许久,那个人坐在琴凳上像变魔术般操纵着音符,节奏时而明快,时而意气风发。 “郁郁,陪我去旱冰场玩好不好?”蒋郁练完琴之后方童可怜巴巴地央求。 “阿童,我不可以玩的。”蒋郁伸手把方童领到贴着一张密密麻麻时间表的墙壁前。 “梦清阿姨为什么把你的时间安排得这么紧密?”方童无法理解蒋郁这种近似乎自虐的生活方式。 “不是妈妈安排的,是我自己,我不想闲着,阿童,一旦闲下来我就忍不住回望过去人生的种种,那个时候我总是很想去死。”蒋郁最后一句字眼咬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清。 “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也会想死?”方童听到蒋郁的话惊讶得控制不住答话的语调。 “偶而会的阿童,只是不要问我为什么,有些事你永远不要知道也不必知道,我们之间,就让我来负责长大的那部分,你只需要永远像现在这样做个简简单单无忧无虑的孩子就好。”蒋郁安抚般伸手揉了揉方童表情坍塌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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