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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的《De profundis》，中文译名《自深深处》, 也有叫《深渊书简》的。 书是罗老师借给她的，大概本意是想让她看看翻译大师们的手笔，但林幽篁此刻看它, 为的却不是推敲字句，而是单纯地看书。 这封王尔德在狱中写给恋人的长信，矛盾又痛苦，悲怆而轻灵, 是一代美学大师最后的自白。 即使自恋、狂傲、离经叛道如王尔德，也依旧未能超脱爱的藩篱，在这封信里表现得风度全失, 尖酸刻薄。但与此同时, 他关于艺术、自然、生命、哲学, 关于爱与美的种种探讨、分析和解释，很能引起林幽篁的共鸣。 爱情是什么？ 王尔德认为爱是想象，林幽篁觉得爱或许就是误解。 说不清是劫是缘，但一个人想要靠近另一个人，本就承担着巨大的风险。 从这个角度来说，林幽篁甚至称得上是幸运。虽然她的爱情是失败的，但她并没有看错人，江独照确实就是她以为的那样热烈而明亮，只是她的光芒不仅照耀着林幽篁，也照耀着别人。 ——她曾经以为是这样。 但如果这些都只是误会呢？如果江独照从一开始，就已经将她摆在了最特别的位置上，只是她们都不曾察觉。 随着信中王尔德矛盾反复的控诉、放下、哀怨，林幽篁也在不断地对照、审视、剖析自己。 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不堪的事，即使身败名裂、屈辱痛苦，王尔德仍对出狱后的见面心怀期待，仍对两人的未来心怀期待。 那她呢？ 林幽篁重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学。 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这个时候的江独照是什么样子，想知道这段时光何以让她那样念念不忘。 她坚信自己在已经失败了一次的情况下，不可能再犯下同样的错。 她认为自己可以只远远地看着，当个旁观者。 可是如今恍然回望，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又跟江独照成了朋友，允许对方进入她的生活之中。这种进入，甚至比上辈子她们做朋友的那些年，更深入得多。 或许她心里也仍有期待，只是自欺欺人地假托了不爱的名义。 林幽篁抬起头，凝视着窗户里的倒影。大雨冲刷在窗玻璃上，蜿蜒流淌出一片斑驳的水痕，像是为玻璃里的自己绘上了一层泪痕。 她想起某一天，也是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她曾经用玩笑一般的口吻，说了一句“智者不入爱河”来声援想要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的徐莹莹。 但除了她自己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梗还有后面半句。 智者不入爱河，冤种重蹈覆辙。 而现在，她这个大冤种，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就此解开误会，敞开心怀，重新接纳江独照的感情，试着走出一条跟上辈子不一样的路了。 人终究是骗不了自己的。 可是，林幽篁心里也仍有重重疑虑。 她之前就已经想过，两个人最后走到那一步，不可能只是江独照一个人的错，她也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方面，因为不知道江独照的感情，所以她总是不平衡、不满足，心里便总怀着怨愤，无法冷静地去看待江独照身边的人和事。 另一方面，却是林幽篁最近才发现的，因为原生家庭的影响，她对人心、对爱情，都报以一种消极的态度，生怕“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于是一有疑虑就忍不住想要退却。 现在，前者已经豁然开朗。林幽篁不仅知道了江独照的感情，更彻底融入了江独照的朋友圈中，想必不至于会再生出这方面的怀疑。 但是后者，林幽篁很清楚，直到此刻她也仍然抱着这种消极的态度。 ——能够把自己剖析得清楚明白，并不意味着就能改。 恃才傲物如王尔德也未能免俗——王尔德出狱后，很快就与那被他斥为庸俗、浅薄、虚荣的情人和好了——何况林幽篁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俗人庸人？ 这封长信的另一个译名，正暗合了尼采那句最著名的格言：“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人心是这样的不可捉摸，不仅仅是别人的心，也是林幽篁自己的心。 所以，她怎敢轻易做出决定？ 何况现在，她们又都正处在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阶段之中。 虽然对林幽篁来说，在有了足够多的阅历之后，她早已明白，高考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命运，但远没有到能够决定人的一生的程度，但她仍然无法否认它的重要性。 江独照原本的高考成绩，要比上个学期的期末考分数高得多。 总不可能她重生一次，不仅没有给江独照帮上忙，反而还拖了对方的后腿吧？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感情这种事，不管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能极大地分散人的精力。上辈子江独照不认识她，所以能在高三发愤图强，全力冲刺，最终考出一个好成绩，现在就不好说了。 在这种时候，还去考虑自己要不要再跟江独照在一起，显然是很不合时宜的。 何况林幽篁自己也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所以，最好还是维持现状吧。至少现在，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 正如王尔德所说，“有了自由、书籍、鲜花，还有月亮，谁能不快乐呢？” 哦，她没有月亮，只有雨水。 但活在当下这一刻，比什么都重要。 林幽篁合上书，想了想，又拿起笔，在扉页写下了王尔德另一部作品之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名句： ——爱自己是终生浪漫的开始。 …… 这个夜晚，不知有多少人没睡好，但第二天还是如约而来。 林幽篁虽然熬了半夜，但也许是因为理清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做出了阶段性的决定，后来反而彻底放松，再加上雨声助眠，睡得竟然比平时更好。 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更让人精神百倍。 她洗漱完，正想着江独照什么时候来，电话就响了。 “忘了问你，高三的课本借到了吗？”江独照在电话另一头活力满满地问，“没有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套多的。” 假期补课，主要就是讲高三的内容，但课本却要等开学才会下发，如此就有了一个空缺，学生们只能去找上一届的高考生借书。但林幽篁在小城没有熟人，这个要求就有些为难人了。 显然江独照也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连带着她的那一套也借了。 不然，借来的书，又怎么可能有多的？ 林幽篁没有拆穿她，只是道，“好，谢谢你。” 其实她对课本的要求并不高，因为手里的学习资料足够多，考点都已经被归纳总结过。不过，上课的时候有课本对照着老师讲的内容，还是更方便一些的。 没一会儿，江独照就带着课本过来了。 林幽篁锁门时，她就在一旁道，“下了一晚上的雨，温度降了好多，今天去吃汤粉吧。” 粉店的汤，基本都使用牛骨或者羊骨吊出来的高汤，一碗下去，从胃里暖到全身，在这样的早上来一碗，自然是极为惬意的。 店里订了报纸，等老板煮粉的时候，两人就拿过来看。 林幽篁只看新闻版，江独照只看娱乐版，倒也分工明确，十分和谐。 等米粉送上来，江独照先往里舀了两勺辣椒，汤上立刻就浮起了一层红油，筷子一搅，又呛又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如果是以前，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林幽篁难免会对这些细节点评两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更不是非要她改，就是莫名地想说两句。但现在，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自顾自吃自己的。 红楼梦里写宝玉和黛玉的关系：“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林幽篁昨夜审视自己，觉得她在与江独照的相处之中，把很多事情都认为是理所当然，这种想法很值得警戒。她的很多“不知足”，归根到底，都是从这理所当然中来的，以后应该时时留意。 吃过早餐，到教室时，已经有许多人在了。 林幽篁听王萍和叶晓娟说起，才直到原来就这十天的假，也有很多人根本没给自己放。反正校门开着，老师们也都在，许多学生就主动过来自习，有不懂的题目也可以与同学交流，或者去问老师。 不一时徐莹莹等人来了，说的也是这个。 一群人聚在一起，都有些惴惴不安。说好的一起放假，结果只有她们当了真，跑出去玩了，其他人都在偷偷努力，个中滋味，真的只有当局者才能领会。 哪怕所有人都认为这一趟京城之行收获很大，此时也不免有些心虚气短。 “没事，也就是十天的功夫，很快就能补上来的。”林幽篁安抚她们。 但效果不佳。 毕竟她们努力的时候，别人也在努力啊！ 林幽篁想了想，索性趁此机会问道，“要是你们实在不放心，我这里有一份独家的学习资料，是这次去京城弄到的，要不要看看？” 众人眼睛一亮，都朝她看过来。 林幽篁便从包里掏出自己重新整理过的资料，分发给他们。 小伙伴们见她准备如此周全，甚至连资料都是人手一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这显然是早有预谋啊！ 一时之间，手中的资料也变得沉甸甸的，有一种不可承受之重。 “还没有谢过你们送的那一箱专业书呢，”林幽篁笑眯眯地说，“这是给你们的谢礼。里面的内容我都重新整理过，都是根据你们的进度来的，只要吃透了，肯定没问题。” ——该说不说，江独照交的朋友，水平也都跟她差不多，正好方便了林幽篁。 几人一听是谢礼，顿时一个个眼中含泪，感动得要哭了。 林幽篁怎么也学坏了！ …… 自从补课开始，班长秦怀玉就在老姚的授意下，把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改成了高考倒计时。 虽说现在倒计时还是三百多天，但还是给同学们带来了一种紧迫感。每次进教室，看到用彩色粉笔写出来的巨大的数字，都忍不住心惊肉跳一下。 这事当然也有人吐槽，因为一般都是从高考前100天开始倒数的，谁提前一年就开始倒数啊？ 但老姚有他的一套理论，认为学生们都是健忘的，这倒计时不管什么时候弄，也就刚开始的几天有点用处。既然如此，在高三刚开始，大家都还没收心的时候，用倒计时来刺激一下学生，就正合适。 反正等到百日誓师的时候，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学生，自己也会紧张的。 而且虽然面对高考的时候，需要一些紧张感，但过于紧张，也未必是好事。也不是没有过那种平时成绩不错，高考时过度紧张，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成绩惨不忍睹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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