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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凌的话音是越说越小,眼神儿不时地瞄着太后的反应,实在不像个雷厉风行的帝王。 萧郁蘅的脸是越来越红,热度险些都可以将鸡蛋烤熟了,这人虽然没醉,也要溜到桌子底下去了。早知有这出,她就该去陪苏韵卿的。 “那个,和音去了好久,我去看看,蘅儿告退。”萧郁蘅借着太后怔愣晃神儿的功夫,慌不择路的一溜烟夺门而出。 膳房内,苏韵卿领着几个宫人忙得不可开交。 萧郁蘅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脸上还顶着一对红苹果。 “你来作甚?”苏韵卿有些没好气的将面粉筛得飞快。 “给我找点事情做,我不要回去了。”萧郁蘅瘪着小嘴软了语气。 苏韵卿眸光一转,指了指一旁的鸡蛋盆,给她手里塞了一把竹筷子,故作轻松的吩咐道: “你用力将这盆鸡蛋打成蓬松的白泡即可,做吧。” “噢。”萧郁蘅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艰巨的任务,分外淡然的接了下来。 直到她的麒麟臂酸疼不已,蛋液还是只有一堆小泡泡时,她才反应过来,苏韵卿又在变着法子的拾掇她。 “中途不可松劲。”苏韵卿余光瞄了一眼,好意的提醒道:“外祖母的松糕吃不吃得成,全靠你了。” “你就是公报私仇!”萧郁蘅往后蹬了蹬腿,试图给苏韵卿来上一脚。 “你从哪儿学的尥蹶子?”苏韵卿颇为嫌弃的白了她一眼,“矜持点,仪态规矩都不要了?” “哼,”萧郁蘅哼笑一声,“你别得意,本还想提醒你一会回去留神,小心应对,现在我改主意了。” 苏韵卿听得这话,即便萧郁蘅不说,她脑子里也已经有了警觉,自也没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苏韵卿拎着个大食盒赶了回来。一进门便发觉太后端详她二人的眸光有些反常,而萧郁蘅一直在往她身后躲,半个身子都被自己挡住了。 苏韵卿故作淡然的把糕点端上了桌子,低眉软语的张罗:“软酪松糕,栗子酥,酥黄独,红豆米糕,玫瑰饼。时间仓促,只好如此了。” 太后静静端详着她,忽而将人拉了过来,招手示意她俯下了身子,捂着嘴在她耳边咕哝了一句: “舒家的孩子对妻儿都很谦让,日后不可欺负苗苗,她生身父母都不在了,对人家好一点,忍让三分无妨的。” 苏韵卿骤然红了脸,不安的羽睫飞速的闪烁着,意图缓解眼前的尴尬和不安。 这比偷摸亲昵被人撞破,好似还丢面子。 缓了良久,苏韵卿才讷讷出言:“多谢外祖母,您的教诲韵卿记下了。” “尝尝孙女做得点心。”太后心满意足的笑开了花,伸手去拿点心了。 苏韵卿却是偷摸甩了舒凌一记眼刀,谁知这人也正转眸瞄着她,两双凌厉的眸光对撞一处,苏韵卿将后槽牙咬得嘎巴嘎巴响。 “明日大朝会,朕颁布诏书禅位于你,你有个准备。”舒凌悠闲的抿了口茶,嫌弃道:“给朕拿块点心,眼色呢?” 苏韵卿随手捡了个栗子酥丢给了她,顺手又扔了一颗给愣在一旁像个木头一样的萧郁蘅,有些不悦的抱怨: “明日颁旨,您今夜才说,我能如何准备?三辞三谢的大臣,总不能我现在出宫去请,扰了人家过年团圆吧。” “三辞三谢?”舒凌后仰身子,靠着椅背冷嗤一声,“就你?演这毕恭毕敬的戏码?谁信呢?虚伪造作的事,免了吧。你若真敢领着人堵在朕门口乌泱泱跪着,朕先传杖打断你的腿。” “苗苗,”苏韵卿低声轻唤,眼神示意她过来,随即便拉着人朝着舒凌倒身下拜,口吻极尽谦恭:“臣叩谢陛下圣恩!” “免了。”舒凌慵懒的摆了摆手,将酥脆的点心一口消灭了,眼底划过一丝满足的欣慰之色。 苏韵卿拉着萧郁蘅的手,抬起头来得逞的笑问:“陛下,除夕夜给您稽首一礼,红包呢?两个脑袋自是双份。” 舒凌身子往后一仰,眼底分明藏着十成十的惊诧,手握酒杯垂眸扫视着这俩憋笑艰难的人,一时眉目扭曲,只好敷衍道: “日后国库都是你二人的,红包这等稚子把戏,就不必了。” “国库是天下的。”苏韵卿一本正经的跟人掰扯,瞧出舒凌的局促,便眉眼弯弯的愈发来劲:“您的私库才是您的心意,不看在我的份上,也得看在苗苗这个新妇的份上不是?” “来来来,外祖母给。” 太后见舒凌被苏韵卿逼得进退两难,拉着两个不罢休的小人去了自己的妆台前,取了一盒上好的头面出来,“这是老身嫁人时的头面,陛下婚嫁都没舍得给她,苗苗可看得上啊?” “多谢外祖母,蘅儿喜欢。”萧郁蘅脸上的两个小梨涡格外深沉,抱着头面笑成了仓鼠模样。 苏韵卿倒是没料到太后如此大方,端详着萧郁蘅的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盛安十五年元月廿十,苏韵卿遵从诏令,即皇帝位,改元昭平,是为大雍王朝第二任帝王。同日,尊舒凌为上皇陛下,太后为太皇太后,舒萧两家亲族各有封赏。 昭平元年三月初一,即位两月的苏韵卿再度召集朝议。 朝臣们每日去朝议都觉犯怵,虽说和苏韵卿同朝共事数载,但他们从未料到,这人做了皇帝后,勤政比舒凌有过之而无不及,累得朝臣各个成了熊猫眼。 至于她的脾气秉性和行事作风,更是特立独行,让人摸不透深浅,日日战战兢兢。 “今日陛下不知又要收拾哪个?” “昨日刚处理了两个郎官,今日八成不至于。” “这最近的政务刘公处理的妥帖,还有何事要四品上的朝臣都来议呢?” …… 辰正时分,一身绛紫色织金曳地常服,头戴飞龙金冠的苏韵卿立在屏风后,瞧着满殿惴惴不安的大臣,微微勾了勾嘴角,闪身出来快步入了书阁的御座。 她垂眸扫视着满屋子的臣工,淡淡的吐出了一句,“朕要册立皇后。” 一语落,满堂哗然,为首的老臣尽皆瞠目结舌。 “陛下,皇后是君主女子配偶之封号。陛下您是女子,怎能册后呢?您该选皇夫啊。”侍中刘培率先出言,语气颇为急切。 “臣附议。”李景行也窜出来凑热闹,他不懂向来拎得清的苏韵卿在胡闹什么。 “臣附议…”后头四五个朝臣都站了出来。四品以上的重臣根本没几个,这么一闹眼看过半了。 苏韵卿幽幽走下了御座,缓缓地踱步到人群里,似笑非笑道: “女子便一定要有因循守旧的规矩么?朕是女子,上皇陛下是女子,宋相和宁将军也是女子。敢问刘公,历朝历代,这宰执重臣里,几时有朕眼前这般男女并立的盛景? 若论成规也无不可,古往今来,皇帝都有皇后,皇后尽皆是女子。卿的夫人,不也是女子?那朕选女子立后,无错呀。怎么,朕好不容易不特立独行了,卿反倒不乐意了?” “啊…这…陛下,这道理不是您这么个论法。”刘培被她胡搅蛮缠,绕来绕去的言辞噎得面红耳赤。 “刘公以往劝朕,要朕守些规矩。皇帝立后,天经地义;婚娶成家,亦然无错。刘公可有夫人,朕缘何不可有夫人?”苏韵卿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古来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准入朝封官,不准为帝。今时都打破了,世间依旧康宁,百姓和乐,日子照常,天没塌地没崩。朕的私事拿出来与诸卿商议,是敬重诸位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明理之人,该不会以古礼搪塞朕。” 苏韵卿勾唇浅笑,眸光却是如鹰隼般犀利的盯着刘培,直教老头子冷汗涔涔。 “宋相,您是朕的先生,此事朕想听听您的意见。”苏韵卿转了视线,温声询问宋知芮。 “敢问陛下,打算立何人为后?皇后事关国祚安泰,非是陛下一人私事。”宋知芮话音虽柔缓沉稳,心底却是颇为意外,苏韵卿从未在私下和她提过此事,就连舒凌也不曾提前知会过她。 “此人诸卿都熟悉,宁王萧郁蘅。” 苏韵卿淡然回应,“论出身,她是大瑭皇族的嫡出血脉;论功勋,”苏韵卿转眸瞄着楚明庭和宁翊,“她几次征战沙场,军功卓绝;论品行,她自幼长在上皇陛下身侧,诸位自是清楚的。” “臣,无异议。近来臣听闻西辽女帝亦然册立了女子为后,陛下此举并非是特立独行。” 宋知芮审时度势,思量的乃是萧家和舒家两大家族的稳固,并未被性别左右心神。毕竟两大家族安泰才是国朝安稳的基石,皇帝能身体力行自是最好。 “西辽终究是蛮夷,怎可和国朝相提并论?” 身后不知是哪个郎官义愤填膺的多了句嘴,“况且古往今来,帝后和乐则内廷安泰,子嗣昌隆,方可保国祚绵长。今时陛下为女子,若皇后也为女子,日后皇嗣何在?大雍江山谁人来继?” 苏韵卿凤眸半觑,冷嗤一声道: “帝后和乐而断子绝孙的也不是没有。舒萧联姻是上皇陛下的心意,朕行此举是为尽孝,亦是为保大雍安泰。至于皇嗣,两姓宗亲繁盛,朕自会择选宗室优秀后嗣,尽心教导,给诸位,给天下规训一个合格的储君,如此,诸卿可顺心如意了?” “臣无异议。”宁翊逮住机会便讨好苏韵卿,身侧的楚明庭唯宁翊马首是瞻,与人异口同声。 “臣无异议。”舒维康身为舒家人,自是乐得苏韵卿有人助力,也乐得日后自家孙辈有机会入主东宫。 “刘公,葛相,您二位呢?”苏韵卿开始逼迫了,“蛮夷不兴教化,婚俗尚且开放;国朝若停滞不前,岂非要让耶律茵那厮看朕的笑话?” “臣,无异议。”两个刻板的老头子完全是被逼无奈,抬起官袍不住的擦汗。 “如此,朕多谢诸卿成全。册后典仪,礼部去办吧,劳宋相督理一二。” 苏韵卿心满意足的背着手回了御座,故作后知后觉的吩咐身侧的齐霄: “对了,齐霄,你拟旨,萧郁蘅改个称呼,就称天后,诸卿尊称其为天后陛下,与朕共掌朝政。” “陛下!”刘培一愣,“您方才没议此事,皇后便是皇后,怎可又改了称呼呢?这儿戏不得啊!况且您身康体健,足以料理朝事,朝中臣工众多,如何就需要与人共掌政务了呢?” “有何不妥?上皇陛下为前朝皇后时,也曾做此称。萧郁蘅身为晚辈,以此表示对上皇的尊崇罢了。况且萧郁蘅有功于社稷,她不单是朕的妻,更是朕的左膀右臂。难不成卿觉得,朕连家宅都管不住,皇位会拱手让人?” 苏韵卿哂笑一声,满是玩味地端详着方寸大乱的刘培。 “臣,无此意。万望陛下,明鉴。”刘培额头滚落一颗豆大的汗珠,不知昔日那个规矩审慎,令他刮目相看的小同僚,怎就摇身一变,成了如此叛逆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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