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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让和清源贬谪出京,你该知道了。莫耍小聪明,此刻让他们远走,才有一线生机。”舒凌定睛审视着苏韵卿,叮嘱的语气里亦然多了三分严肃的警告。 “臣不敢。”苏韵卿垂首轻语,腹诽舒凌高估了她的胆色。她虽不知齐让洞察了什么,才把齐霄丢给了她,但苏韵卿清楚,齐让与清源都不能转圜的阴谋,她自己更无有这番本事。 眼见苏韵卿满脸乖觉审慎,舒凌凤眸微转,温声道:“有话问?” 苏韵卿一怔,讷讷轻语:“陛下,卢府当真有人走脱?” 舒凌忽而哼笑一声,未作回应。 苏韵卿懂了,宁翊诓她的。这消息只为吓唬暗处的昌王,卢府无人逃脱。 “丫头和书都足够敏感,今时朝堂怕无人敢接,只好都托付给你了。还有苗苗,她近来过于乖顺,满腹心事不敢言,你也照顾开解一二。无旁的事,回去吧。”舒凌轻叹一声,复又将眸光落于动荡的帝京街巷。 “是,臣告退。”苏韵卿眸光闪烁,一人的心分三瓣操劳,舒凌如此看得起她,简直是要她的命。 喧嚣吵嚷的酒楼内,人声鼎沸,酒气熏天。 苏韵卿足尖缓抵木楼梯,支楞着耳朵也听了几句这些市井闲人议论着前朝的是是非非。 朝局中人的起落沉浮,不过是百姓闲来无事的饭后消遣,酒间兴致罢了。 鹬蚌相争的乱局里,一群人究竟是在争什么,为谁争?满朝臣工前赴后继的,又在守护着什么,为谁而守? “这个给你,自去刑部,选个人少的时候。”宋知芮追了出来,交给她一枚令牌,打断了她烦乱的思绪。 “多谢您。”苏韵卿微微莞尔,将令牌揣入了怀里,指了指清漪园的方向,“韵卿先回了。” 宋知芮目送人扬鞭策马的离了长街,复又闪身回了楼上的房间。 彼时窗前的舒凌眸光定定,正好瞧见那一抹清瘦的只影打马远走,消失在长街巷口的拐角。 “您为何要她今日出来?方才在卢府外,臣看她的心绪有些消沉。”宋知芮走去舒凌身侧,不解的与人低语。 “她不再是孩子,苏家灭族的这道坎儿,她必须正视,必须凭自己的本事迈过去。这个年岁的人,不该囿于门户出身,而该思量自己建功立业,为别人遮风避雨了。”舒凌沉声轻语,面色肃然。 宋知芮听得这番话,识趣儿的没再多言半字。 苏韵卿并未在杂乱无章的市井逗留,不多时便回园子里寻萧郁蘅和齐霄,走近之时故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扯出一抹尚算亲和的浅笑,“天色将晚,秋风透骨,二位还没吹够?” “若雪这小脸因着哭过,吹得略显干涩了,”萧郁蘅眉眼弯弯的握着丝帕给若雪擦脸,朝着身后的宫人道: “带姑娘去住处歇会儿吧。” 齐霄被人领走,萧郁蘅这才打趣,“有她在,你还能有个笑模样,真不容易。” 苏韵卿也懒得和她装,索性抿平了唇角,拉着人往房间去,“随我去翻阅那些书卷,给我寻些说辞。” “还真让我猜着了?” 萧郁蘅语调轻扬,不屑道:“你跑出去当真是找母亲的?这可真不如留你在宫里,何苦折腾呢?她也真是,还让你三番两次的猜测她的用意,也不怕你猜不出。” “还不是为了给某人解心宽。”苏韵卿不经意间,捏着萧郁蘅衣袖的力道重了几分。 “何意?”萧郁蘅咂摸出了这话的味道不太对。 苏韵卿顿了脚步回眸瞧她,有些不耐的说道:“陛下说你乖过头了,心事满腹,让我陪陪你,好好逛园子,给你解心宽儿。苗苗,你几时能藏着点儿真情实感?” 萧郁蘅楚楚可怜的忽闪着桃花眼,瘪了瘪嘴也支吾不出一个字来,就那么眼巴巴的盯着苏韵卿撒娇。 苏韵卿不由得扶额轻叹:“罢了,你几斤几两我都能轻而易举的看出来,更何况把你养大的陛下。等我料理了卢逢恩的事,为咱俩连月来的惨遇出口气,我就跟你闲云野鹤,吟诗做赋,只谈风月,如何?” “甚好。”萧郁蘅傻不拉几的嗤笑一声,心大的毫不在意自己的愁思被旁人瞧得分明。 虚伪做作她自幼厌恶透顶,自也学不会。 苏韵卿看她如此,心底是愈发纠结了。 私心里,她希望萧郁蘅在朝中站稳脚跟,成一番事业,与人并肩谋江山稳固。 可这人的性情多愁善感,率性天成,好似并不适合做一个唯重大局权利的理性君主,反而更适合做一个无忧无虑,心怀子民的纯善公主。 若违逆她的本心,强迫她改变自己的习惯与脾性,于萧郁蘅而言,约莫是一件分外痛苦,煎熬备至的事。 “陛下有意栽培若雪,可这几日我定然顾不上。你素来乐观,让她潜移默化的接受一下你的熏陶,这重任就托付给你了。”苏韵卿眸光一转,给人安排了个绝对适合的差事。 “行吧,”萧郁蘅装的颇为不情愿,歪着脑袋凑弄道:“那她是不是得叫我师娘?” “有胆子你就这么教。”苏韵卿睨了她一眼,皮囊下却已经心花怒放。
第97章 抚慰 日升月落, 五日悄然而逝。 苏韵卿在暮色昏沉之际选了件黑色带帽的氅衣,孤身前往刑部天牢。 手持秘司令牌入内,无需露脸也无人拦她。 站在天牢走廊的栅栏外, 苏韵卿定睛看着满头白发,阖眸盘膝静坐的卢逢恩, 沉声讽道: “卢公不愧是三朝老臣,囹圄草席如卧榻禅定, 此等心性非常人所及。” 那人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 转身探着脑袋看清楚来人后, 愤然的别过了头去,只留下一声嫌弃的,“哼!” “这般厌恶一个晚生?离朝不过五日,苍老更甚五年。您这气性不收敛些, 只怕不等陛下发落, 就先往奈何桥去了。到时, 不知外间的人要如何编排你的名声。畏罪自尽?胆小吓死了?”苏韵卿凤眸觑起, 脸色也阴冷了几分。 “老夫与你这等浑人无甚可谈,你是她派来逼供的, 还是动刑的?士可杀不可辱,老夫不惧,休要来此折辱。” 卢逢恩的口吻拒人于千里, 固执中透着十足的倨傲。 “国朝良臣能吏众多, 这些事轮不到我一个毛孩子来做。” 苏韵卿讪笑一声,又道:“您老自己写过:吏之能者,治之非易;然鲜有仁, 御之弗厚。我看这话该讲给陛下听听, 她待您还是太仁慈了些。” 卢逢恩听得这话, 忽而双眼圆瞪的朝着苏韵卿扑来,若非有栏杆挡着,只怕要将苏韵卿生吞活剥了。他握着栏杆,青筋暴起,咬牙愤恨道: “老夫的心血,你不配看。黄毛丫头当道,实在是士大夫之耻!” 老头气得口水横飞,令苏韵卿不由得往后退了些许。 她整理着自己的氅衣,立在廊道对侧的灯火旁,神色淡然,话音徐徐地损他: “哦?依您所说,卢府被抄没那日,我就不该拦,就该让您在这天牢里看着冲天的火光烧尽你的心血。您与何人为伍,他们是什么路数,您心知肚明。您有大才,可他们只看重您曾经的权位,毫不惜才。陛下倒是惜才,只可惜,应了您那句:才大不忠者,用之祸国。” “她?牝鸡司晨,不配!自古男尊女卑,她一意孤行的称帝改元,才是祸乱朝纲的罪魁祸首,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 卢逢恩嘴硬的将谋事失败又被人卸磨杀驴、弃如草芥的痛恨发泄于舒凌的身上,不顾文人风骨,开启了谩骂。 而这等荒诞立不住脚的言辞,也意味着他的心理防线早已崩塌。 苏韵卿冰雪般的容色上勾起了一抹幽沉的冷笑,耐着性子慢条斯理的挖苦道: “骂吧,您挺住了多活几日。我还蛮欣赏您的才学,那十余抬的文集,书箴,集注,疏议,我会整理成册。到时编修之人是我这女子,年号是今上的。我会请旨求陛下给您留个文坛清名,让您的佳作传承百世。您清高倨傲的卢公休想与我们这些弱女子划清界限。百年后,世人若知你的名声,定要感念陛下不计前嫌的圣明与豁达。” “你……!”卢逢恩被噎得脸色发红,怒目圆瞪,一双满是皱纹的老手颤巍巍的指着苏韵卿。 “廉吏固傲,唯系其名,当誉之。这话是您说的,也算是您为官的写照,卢府并无几多银钱。垂垂老矣留个恶名,值么?前半生作了个孤傲清官,老了老了非要犯糊涂。如今这官声无人敢保,我斗胆给您保个才名之誉。只不过,这与我恨毒了你,是两回事。” 苏韵卿转了视线,眸色晦暗的望着幽深的天牢走廊,沉声质问: “这阴暗骇人处,我住过多日,也知是拜您所赐。韵卿小小年岁,自问从未戕害一人,立身朝堂与您学的是一样的圣人教诲。难道为社稷百姓做事,男子有功,女子便有罪么?李公晚景苍凉,竟不忘为我作保,于做人,他前半生或不及你,可眼界格局胜你千万。” “老夫宦海沉浮近五十年,尚且囫囵茫然。你这稚子懂什么?老夫的功过,还轮不到你来评说。” 卢逢恩拖拉着疲惫的身子,转了个方向坐于茅草之间,语气倒是缓了几分。 “评说自是轮不到我,我来是泄愤。我十几岁便历经一番风雨,生死边缘徘徊一遭,皆是拜您所赐。” 苏韵卿淡然的打量着他,“对了,听说您府上走脱一人,不知道先让哪一方得手呢。我这怨气也发泄干净了,时候不早,您的书卷繁多,我得早日整理出来才好。免得哪天乱贼兴兵,我光顾着逃命,还得烧了它们,可惜咯。” 苏韵卿说罢抬脚便走,走了两步却又退回来,笑意盈盈的出言: “您被问斩那日,我带着好酒去给您践行呀。半壶送您,半壶祭奠李公英魂。欸?若是凌迟,我就不去了,太血腥。到了那边,要是见到李公,劳您传个话,就说苏韵卿念着他的好。…哦,不对,您和他大抵不会在一处,忠奸有别,何去何从,判官的笔会有个定论的。” 大步流星的迈入幽深的廊道,苏韵卿漠然地听着身后人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呼唤,“你回来!你给老夫站住,毛丫头,你回来!……”她的眼底眉梢染尽了数重霜雪。 以苏韵卿的私心论,她巴不得手持长刀,一刀刀剐了这人,报了那无数在连环计中折损的枉死冤魂的仇。李公的离世,萧郁蘅的重创,都拜这老顽固所赐。 于公心,她还得激将此人,等着他残存的少许良心发现,将所知的事情知会舒凌。 苏韵卿深感意外,卢逢恩今夜已然失态,可话里话外的,不是与舒凌政见不合,不是巴望着什么权欲地位,竟满嘴都是男尊女卑的毒瘤思想,好似所有的不满与反叛的动机,尽皆源于当政之人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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