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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来检查过,说是急性猝死,地上还有他最近惯常服用的‘蒲公英’,老爷的体内也有药物过量的残留。”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长叹了一口气,不欲评价自己的主人,况且前代家主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只是感慨了一句:“希望老爷能获得安眠。” “蒲公英”是一种D品,吸食后能让人产生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蒲公英在天上随风摇曳,那种无忧忧虑,无边无际的自由感,正是它名字的由来。 这种药物在库尔茨里市并不是违禁品,前代家主本身就有服药史,而且随着年龄增长,精神状态的恶化,用量也在逐渐加大,他会死于药物过量,并不算意料之外的事。 因着前任家主的控制欲,古堡里监控众多,所以班奈特管家并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话。 等到了鹿鸣秋的卧室,他才不顾身份的制约,充满关切地问道:“伊诺拉小姐,您,您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鹿鸣秋说,“阿川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您放心。” 面对这位老管家,她不由得也露出感动的神色,只因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比起喜怒无常的前代家主,管家班奈特才像是那个扮演父亲角色的人。 他的照顾呵护无微不至,关怀也是真心实意。 噩耗传来的那天,也只有他一个人来关心她的情绪状态,安慰她的心情。 她生理上的父亲,只在乎她的生育能力,而不是她这个人。在乎的是她的子宫,至于她么,子宫的载体,婴儿的抚育机器,这就是她作为一个omega的所有价值。 omega不能生育,就像冰箱不能制冷,空调不能吹风,电视不能播放画面,是完完全全的故障废品。 “阿兹贝托他……”鹿鸣秋语气迟疑,话没有说尽。 管家班奈特自然而然地接上后半句,“老爷的遗嘱里说,让阿兹贝托少爷继承家业,至于其他的财产分配,他并没有说,不过少爷说,就和之前一样。” 提起这个新任家主,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难辨的复杂神色,有些忧愁,有些惆怅,甚至还有隐隐的恐惧,不过他什么都没和鹿鸣秋说。 就算把这些忧虑告诉她有什么用呢,她也只是个可怜人,生活上的苦难与变故,已经让这位曾经的大小姐应接不暇了,他又何必徒增烦扰。 告诉她,也只是多了一个人的恐惧罢了。 “老爷的遗体还停在卧室,明天将举办葬仪。”管家用缓慢的语调说道,“路程辛苦,您先休息一下,晚饭的时候我会派人来叫您。” 他说完这些,就微一颔首,离开了这里。这个向来硬朗的老人,不知何时,脊背竟然有些佝偻了。 卧室的布置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鹿鸣秋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少女时期,在这里塑成自己的性格,也在这里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理想。 她高中毕业后,就很少回家了。 鹿鸣秋的手指滑过黑白琴键,留下一连串的滑音,滑过画板,滑过梳妆台,练舞室的镜子,穿着束胸的人台。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空气中灰尘漂浮,面对这个留有诸多回忆的房间,她的心里并没有怀念。 有人说怀念一个地方,其实不是怀念某个地点,而是在这里经历过的事情,怀念曾经与过往,如果没有这些回忆,再美的景色也只是冷冰冰的一块地而已。 这间卧室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她被强行扭转的观念?被禁锢的思想,被人为塑造的性格,还是毫无自我的学习,抹掉个性的慢性谋杀? 在这个富丽堂皇,鲜花着锦的古堡里,他们杀死一个又一个灵魂,再将omega变成一模一样的人偶。 会有犯人喜欢关押自己的牢狱吗? 鹿鸣秋离开卧室,沿着楼梯上楼,去看一看她的父亲。 卧室的门大敞着,她走进去,父亲就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薄薄的两片嘴唇紧紧抿着,高高的颧骨配上高高的鼻梁,中间的凹陷处几乎可以当一片小人工湖使用。 尸体应当被装点过了,脸色瞧着竟然还有几分红润,比他生前的时候气色还好,简直讽刺。 几个女仆对她行了一礼,退出这里。 一只乌鸦落在窗沿上,接着飞到书桌旁的鸟笼里喝水。 古堡里的乌鸦,都是父亲养的爱宠,他给乌鸦喂食喂水,带鸟去遛弯。对待它们可比对待自己的子女还要用心。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鹿鸣秋回头,一个有着金色卷曲短发的青年倚靠在门框上,唇边挂着上翘的弧度,他浓绿色的眼里是明目张胆的兴味。 “伊诺拉,你好久都没回家了,工作还顺利吗?”他眨眨眼睛,像是说悄悄话,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哈维尔。”鹿鸣秋淡淡地说,“好久不见。” “唉,我们的父亲死去了,这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不是吗?”青年叹息,语气惋惜,但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这个意思。 “去花园走走,来吗?” 鹿鸣秋没回答他,直接走出房间,下楼出门。 刚刚还是晴朗的天空忽然不知从哪儿刮来一团阴云,铅灰色的云彩将湛蓝的天空蒙上一层纱雾,它遮蔽阳光,让风中带上潮湿的雨气。 “你的婚后生活怎么样呢?”哈维尔率先开启了话题,“噢,伊诺拉,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作为兄长,关心关心自己的妹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做出思考的样子来,“唔,我猜猜看,那个可怜的家伙,一定被你牵着鼻子走吧。” “你不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些才来的吧。”鹿鸣秋不搭他的话茬。 “你还是这么冷漠。”哈维尔像是被伤透了心似的捂住胸口,下一刻,他就把手放下来,折断一支鸢尾,“阿兹贝托,你一定有关注他。” “我们的这位兄长,一个天才般的魔鬼,一个地狱升上来的代言人。”他说起话来像是在咏叹,“在他病态的大脑里,藏着诸多骇人听闻又精妙绝伦的想法,连我也忍不住为之赞叹。” 哈维尔低低笑着,浓绿的眼瞳里蕴藏着一整片森林的阴影。 “你知道?”鹿鸣秋问。 “我怎么会知道呢?”青年摘下一片花瓣放入口中拒绝,汁水将他的嘴唇染成紫色,“我只是个诗人,又不是侦探。” “这不应该是你去探究的东西吗?我的妹妹,大冒险家。” 哈维尔,她的兄长,显而易见,精神也不是很好。 他自称是个诗人,但从未写过任何一段诗篇,总是走在追寻灵感的道路上。 他曾经什么东西也不带就夜宿林中,说要感受大自然的气息,他喜欢溺水的感觉,不止一次跳入湖中,濒临死亡的时候再被仆人解救上来,他不喜欢进食,声称食物只是维持身体运行的必要手段,若不是他还要活着,还要追寻缪斯的裙摆,是绝对不会浪费宝贵的光阴在这种事情上的。 他敏感且神经质,像个幽灵一样神出鬼没。 他发现了鹿鸣秋的秘密。 这样说也不尽然,哈维尔知道她有一点不同寻常,知道自己的妹妹和那些泥塑人偶一样的omega并不相同,她的身体里蕴藏着炙热的岩浆,一旦迸发出来,足以烧毁任何人。 伊诺拉,是个非同一般的人。 但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任何人。 诗人,喜欢戏剧性的激烈冲突,喜欢混乱,喜欢人性绽放的一刻。这种好玩的事情,他怎么会说出去呢? 她纤细的身体下,是冷漠的冰墙,是高傲的飞鸟,是残忍的蛇,剧毒的蛛。怎么会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叫我出来。”他的妹妹这样说道,“别卖关子。” 哈维尔凝视着那张完美的脸蛋,凝视着她比天空更加澄澈的蓝眼睛,就连她的声音,清脆如泉水,柔美如月光。 完美!多么完美的一个人!是大自然的奇迹! 这样的人,却要嫁做人妇,要被污浊的世间玷污……哈维尔的脸色由喜转怒,他的怒火突如其来,如同疾风骤雨里狂躁的雷霆一样不可预知。 “该死的!你这该死的人!”他咒骂着,像是疯魔了,一脚踢向花坛里长得好好的鸢尾,让枝叶与花瓣一起飞向半空。 “你这个低贱的畜生,狡猾的贼,丑陋的,肮脏的混账,令人作呕的,下贱的……” 鹿鸣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发疯,脸上毫无异色,见怪不怪,“如果你没有要说的,那我就走了。” “不要走!”哈维尔忽然开口,恳求道:“不要走,伊诺拉。” 他原地喘息了几下,削瘦的面庞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殷红,望着满地狼藉,忽然又恢复了冷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着之前的话题回答。 “哦是的,你说的没错,我的确知道一点什么。” 青年微微笑着,轻声说道:“我知道,他有一个计划,一个了不得的,宏大的计划。”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伊诺拉。” “我的妹妹,大冒险家,大魔法师,你要怎么做呢?你会做什么呢?”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忽然收敛,神情严肃,像诗朗诵一样咏叹道:“我的丰功伟绩,值得浇铸于青铜器上,铭刻于大理石上,镌于木板上,永世长存。” “当我的这些事迹还在世上流传之时,幸福之年代和幸福之时机亦即到来!” 鹿鸣秋有着丰富的和精神病患交流的经验,见状直接转身离开。 一个计划。 她并不怀疑哈维尔话语的准确性,因为这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他必然是觉得,把这件事透露给她,会有更加激烈的冲突爆发出来,因此乐见其成。 什么计划? 鹿鸣秋深深吸气,皱眉,陷入茫然的思考中。 这很难。 谁能猜中疯子的脑子里想了什么,那他必定也是一个疯子。 鹿鸣秋觉得自己的心理还算健康,但是如果要时常被这些神经病包围,恐怕再健康的人也要跟着一起发疯。 晚餐的餐桌上,她终于见到了新任家主——阿兹贝托。 他卷曲的黑发过肩,像是弯曲的毒蛇一样趴伏在肩膀上,眼窝深陷,鼻如鹰勾,两片嘴唇薄得几乎要看不见了,浅灰色的眼瞳里折射出大理石一般的漠然。 他的样貌,和前代家主有七八分相似,除了外表,也同样继承了父辈的多疑。 这一代的子嗣,还活到成年的,只有他们三人。但古堡里居住的情人的数量,是三的十倍。 餐桌上没人开口说话,只有餐具互相碰撞的细碎声响。 “葬礼定在明早五点钟,不要迟到。” 阿兹贝托用完晚餐后这样说道,接着直接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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