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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警告,又似安慰。 夜深露重,那一小簇竹林沾了些冷冽的水汽,竹叶鬼精挑细选了一片大叶子,缀在叶尖发出轻鼾。 叶清影刚从阁楼下来,指尖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 草虫低吟,她盯着小白没说话。 小白趴在棉窝窝里,一边啃骨头磨牙,一边眼神止不住乱瞟。 良久之后,叶清影收回目光,突然伸手去抢。 “汪!”小白大惊失色,两只前腿死死捂着棒子骨,自是不肯给的。 制服的狗的最佳法子——基因克制。 叶清影抓着它后脖颈,轻而易举地提开了,棒子骨被扔进了垃圾桶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青翠的大白菜。 小白很委屈,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然后叶清影给了它脑门响亮的一巴掌,眉心一拧,“你该减肥了,多吃点素。” 狗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白脑子还晕乎乎的,怏怏不乐地啃着大白菜,嘎吱嘎吱的,故意发出很大吧唧嘴的动静。 叶清影认为这是挑衅。 她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道:“对了,我给你预约了明天的绝育手术。” 春日几场雨,万物复苏时,动物的荷尔蒙分泌也是相当旺盛的。 她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话,小白的瞳孔地震称得上是狗届的表演教科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唤,“嗷~” 南禺洗了澡,懒得吹头发,只是简单用毛巾裹了裹,微卷的发梢时不时往下滴水,晕湿了锁骨一片。 她随手翻了几页书,疑惑道:“你养狼了?” “没有。”叶清影移开视线,紧盯着窗台上新摆的盆栽,“狗吃多了,在跑步消食。” 而某只吃撑了的狗正躺在窝里抽噎。 叶清影避开她的视线,沿着楼梯往二楼书房走,“我今晚要查资料。” 言外之意,没时间睡觉。 南禺指尖微顿,拈起一张书页,淡淡地“嗯”了声。 拐角处的门开了又阖上。 书房的窗帘拉得很紧,不曾泄出去一丝光,于是南禺从主卧阳台望过去的时候,窥不见里面半点情况。 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几本古书,电脑上是整合出来的十二陶俑资料,一长串文字,附了几张照片,大多是在博物馆陈列柜前拍摄的,光线柔和,规矩整洁。 十二天官,镇墓神兽,气宇轩昂。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些千篇一律的新闻里,挑拣出一张刚出土时的照片,年代久远,像素有点低,但依稀可辨还未尽褪的三彩,比起在博物馆中的形象,那点睛的黑眸透出几分邪气。 已至凌晨,叶清影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一只青鸟扑腾在窗沿上。 她这才恍然记起,前段时间往清风涧传了一封信。 青鸟的形象肖似虎皮鹦鹉,眼神灵动清澈,羽毛是淡蓝色的,尖喙微勾,头顶一撮赤红长羽。 叶清影有些疑惑,巫即这不是前脚刚走么,这会儿又回什么信。 她从铁皮盒里抓出一把粳米洒在桌面上,青鸟柔软的脸颊贴了贴她掌心,然后俯身去啄。 信件秉承以往的风格,笔锋苍劲,言语简练。 但是信件的内容却和上次寄过去的没什么关联,大致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譬如是否遇见棘手的问题,最近和她人相处的心情如何。 这个“她人”就很微妙。 叶清影不大能理解这种无聊的废话,提笔不知如何落下。 又过了一刻钟之久,青鸟吃饱喝足等得不耐烦了,才轻轻啄了啄手背,催促她快些。 “好了,别催。”叶清影点了点它脑袋,把它压在桌沿上不得动弹。 实际上真要细算,青鸟的年龄比她还要大的,算得上清风涧的前辈。 叶清影把信件卷成拇指粗的纸条,塞进青鸟腹部的竹筒里,又给它左右脚分别绑了两个樱桃,作为这一天赶路的吃食。 青鸟扑棱着翅膀,人模人样地鞠了一躬后,影子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叶清影盯着天幕松了松眼睛,想了半晌,还是决定再发一条微信——【我很好,勿念。】 她没有想立刻得到回应,巫即大抵是又云游到哪家师叔山头,乘兴醉酒吟风,收到手机信号还需几日。 所以也难怪,青鸟传信是清风涧亘古不变的传统。 青鸟在小区上空盘旋了几周,最后哑着嗓子悄咪咪地歇在了一处窗台前。 南禺也还未歇,反锁了门窗,理了理青鸟的红羽,“她又给你吃樱桃。” “唧唧。”青鸟原地蹦迪,小脑袋左右摇晃。 “嘘。”南禺指尖轻捏住它的喙,低声笑道:“你瞧瞧自己的毛,还是湿的,认不得脸上沾的东西了么。” 颈腹部的羽毛银白,边缘是渐变淡蓝,红亮的果浆格外显眼,更直接的是粘在脸颊上的果核。 偷吃都不带遮掩的,还很理直气壮。 青鸟缩了缩脖子,用翅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圆球。 南禺曲了曲指节,弹了它一下,嗔道:“贪吃小心拉肚子。” 很怪,青鸟作为飞禽,竟对鲜果过敏,偏偏又贪嘴,充分演绎了什么叫鸟类都是直肠子。 她话音刚落下,静谧的室内便响起一阵轻微的“噗噗”声。 毕竟是只神兽,青鸟还是很讲究的,知道衔张纸盖着。 嗯,擦屁股,现代文明鸟。 南禺双臂环胸,朝着鸟屎抬了抬下巴,问:“说说,吃了几个?” 青鸟哒哒哒地跑到墙边,在桌面上轻轻啄了个“一”字。 “就一个?确定?”南禺眯了眯眼,淡声问。 不确定。 青鸟捂了捂眼睛,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南禺竟破天荒的从它毛乎乎的脸上看出点害羞的神情来,她无奈叹了口气,给青鸟的头上顶了一片树叶作惩罚。 她缓缓取下竹筒,这熟练的动作像已练习了百余次。 前情提要一大篇,叶清影只简简单单地回了一行字——【一切顺遂,请师傅勿念。】 那个句号顿开了一团墨,想必是字迹的主人笔尖停留得太久。 第二排起了一个字,不过被划掉了,南禺对着灯光照了照,隐约能看见是个“十”字。 很明显,她还想再写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可怜见儿的,青鸟眼珠子不敢动,小细腿儿也直打颤。 南禺心情好,挥手饶了它,低声道:“下次再吃鲜果子,我把你毛拔了。” 青鸟用头顶一条窗缝,像逃似的,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约莫六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两人都熬了一个通宵,一个是睡不着,一个是不想睡。 叶清影坐在老板椅里,脖子后仰,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南禺敲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打了个呵欠,盈着泪,眼尾微红,春光难抵姝色。 叶清影微微怔愣,神情很快便恢复如常,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根本就没睡。 南禺还十分认真想了想:“嗯,挺好的。” 叶清影羽睫微颤,掩去琥珀色的眸光,不知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 就在她们闲聊的间隙,手机铃声如约而至。
第36章 治面瘫 近一分钟的短暂沉默, 老板娘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南小姐。”她嗓音微颤,能听得出是在竭力克制,“我...我看见它了。” 叶清影表现得很淡定, 尽管她的手机还好端端夹在书页里。 南禺按了免提, 紧张恐慌的情绪顺着信号蔓延了过来。 “别着急, 慢慢说。”她语气温柔沉静,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惊慌失措的人突然找到了慰藉,老板娘的嗓子像是堵了团棉花, 咳了好几下才含糊不清地解释:“我做了几个一模一样的梦......” 正逢鬼市熙攘热闹, 一行人前脚刚走,后面紧跟着来了几拨客, 老板娘身体不适疲于应付, 索性早早歇了夜。 她晕倒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门闩。 这一次的梦境,她记得依旧不是很清晰, 只恍然瞧见一片熊熊烈火, 她在泥水里挣扎匍匐,喊打声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氛围很像是沉浸式的密室逃脱,恐怖中带了点不真实。 她迟疑了片刻,“我穿的衣服形制很奇怪,以前从未见过。” 华袿飞髾, 罗衫短襦, 同袍聚会,汉服游园, 玉露沉博物架后的半面墙上积攒了满满当当的衣裳, 老板娘也能称得上忠实的汉服爱好者。 她若说没见过, 那倒真是件稀罕事儿。 南禺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听见对面有人声应答,并非在自言自语表演,老板娘松了口气。 第一次倒在门槛上,手臂磕了一团乌青。 第二次睡在草坪上,暂时没有添新伤。 第三次躺在石阶上,后脑勺磕出一个肿块。 ...... “最后一次。”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逐渐急促的呼吸带起一阵驳杂的电流声,“我今早醒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浸在水池子里。” 虽说夏天已临门一脚,沾沾冷水也无伤大雅,但这样也极容易生病。 南禺刻意等了一会儿,给足她平复心情的时间,才温声建议道:“记得洗热水澡。” 都没想到她的关注点会在这儿,俱是一愣。 在等待回应的间隙,南禺借着电脑屏幕的反光扫了叶清影一眼,脊背挺直,不见颓态,一本正经的很。 她提了提唇角,视线最终落在披散的长发上。 嗯,毛乎乎的,应该很好摸。 “谢谢南小姐关心。”老板娘缓了缓神,语调也平和许多,“醒了就立刻给你打电话,着急忘记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堪堪早晨六点半。 她忙歉疚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叶医生了?” 这怎么还有自己的戏份? 叶清影几不可查地皱眉,总感觉这话听着怪怪的。 “不碍事。”南禺轻声道,等她自己反应过来时,乌黑的发尾已经缠绕在指尖,氛围有种难以言喻的旖旎。 叶清影偏过头,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君君有没有被吓到?” 性子差得多,她俩的声线也是一冷一热,极易分辨。 老板娘没多意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望向卧室的眸子里盛满了柔光,“小孩子瞌睡多,这会儿还没醒。” 叶清影没话讲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就好。” “所以。”南禺很自然地把头发握在掌心,单手撑着,半倚着桌沿,“你看见的‘它’又是谁?” 一句话又将话题拉回梦里,只是这次气氛轻松些,更像是朋友之间脱口而出的闲谈。 一只王八缀在老板娘裤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她拨弄了几下,将它肚皮向上翻面放着,“嗯...是个五官模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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