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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一回生,二回熟。 记日记很私密,并且是个长久坚持的习惯,如果从小就有这样记录心情的方式,那么一直延续到成年也无可厚非,但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谢瑾川并没有从小写日记的习惯。 他自述的童年往事,占据的篇幅不到十分之一。 而谢家兄弟又是军务繁忙的将领,更不可能浪费时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 所以,这本日记出现在这里很突兀。 管家不赞同道:“大少爷心情不好就会写东西发泄,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叶清影冷冷道,随即翻到了最前面粘在一起的几张纸,撕开,指着几处道:“那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为什么又只有寥寥几笔。” 前面的字迹很多都晕成一个墨团了,薄脆的纸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南禺也没注意到前面还有内容。 她盯着叶清影清瘦的背影,忽地抬手按住眼皮,勾着唇无声地念了她的名字,脑子里冒出“她好聪明”的感慨,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罢。 那时候还不是民国纪年,日记的第一要素时间便被模糊了。 爹最近又带我们搬家了,这次住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头,他总是喜欢半夜起来敲打,没用几天时间便用泥巴造了座房子,他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勉强也算家了。 我对家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娘如果没死的话,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弟弟同我十分要好,新学堂在城里,每日马车都要坐两个时辰,不过有一点好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新同学不认识我们,我们又可以玩交换身份的游戏了。 老师和同学都特别傻,我们都扮演两个月了,居然没人发现。 不过弟弟比我聪明,课业完成得也比我好,大家都夸弟弟厉害,我是哥哥,该让着他的,我真的很为他高兴。 这张纸只写了半页,后面是长篇幅的空白,翻过来又有了行字——今天我醒来的时候弟弟守在床边,他向来老成,此刻却一直哭,念着对不起我。 嗨,我是哥哥,该让着他的,不过我好像有点站不稳。 这篇日记,乍一看只是记录了孩童之间的趣事,但实际上却另有乾坤,信息要素过多。 那个饥饱不知的年代,能坐得起马车的又能有几个,说明谢家并不贫困,甚至是富裕,偏偏挑了个山头,住着破败的土坯房。 “我恨他。”谢瑾川喃喃道,眼神阴郁,“后来我才知道他每次都是盗一座墓,换一个地方,我们也跟着居无定所。” 叶清影心念一动,那么“他”应该指的是日记里的爹了。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成这幅样子。”谢瑾川抿了抿唇,接着解释道:“山脚有湖,我们的吃水都从那儿来,我与弟弟每天都会挑两桶水抬回去,但偏偏就是那天——” 那天老师不舒服临时告假,兄弟俩刚进城就又得回去,但接人的马车需傍晚才会来,于是两人只能商量着走回去。 几十里地不算近,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 “天没黑,弟弟贪玩,想多玩一会儿。” 没想到,湖水看着浅,实则深不见底,哥哥溺了水,荒郊野岭空无一人,弟弟心一横跳下去救他,费劲力气却渐渐沉了下去。 “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谢瑾川自嘲一笑,“我醒的时候在医馆,说是染了肺疾,无法痊愈,只能养着,这辈子都不能跑跳了。” “谢父痛彻心扉,变卖所有古董珠宝,那些年流行富贵人家的子弟留洋,他对你有愧,便将体弱多病的你送了出去,但财力只够一个人开销,弟弟只能呆在父亲身边继承衣钵。”南禺看了眼被锈蚀的手术刀,挑眉道:“学医?” 谢瑾川默了默,点了下头。 这底下什么锋利的刀具都有,怪不得连兰愿这么个小孩儿的头都砍不掉,原来是体虚不能长时间使力气。 不过这性格未免太阴鸷了些,什么仇什么怨,非要砍得血肉模糊才算完。 叶清影回眸看她,眼睛里尽是崇拜之色,仿佛在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也太厉害了吧。 南禺脸红,摸了下鼻梁,十分受用。 叶清影心软得一塌糊涂。 唐音心想:装弱势,满足年上的心理需求,学到了学到了。 除了留洋,日记里还写了一篇,谢瑾川由于身体原因,理论知识虽是滚瓜烂熟,但始终是纸上谈兵,后来,他算是并未学成归家,动荡的时代开始了。 谢屹舟被迫起义,一直养着这个无所事事的哥哥,也常常玩小时候角色扮演的游戏,一人分饰两角,将军功荣耀都分他一半,让所有人都称赞谢氏兄弟天下无双,无人了解背后苦心孤诣哄哥哥开心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写了一章,但我被两条故事线的逻辑绕得cpu要炸了,怕出错,明天重新理一理。
第98章 真相(1) 哥哥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平白无故得了一半的功勋。 管家抹了抹眼泪,说道:“少爷真的是很想哄你开心。” 叶清影听见这个称呼,神色晦暗不明。 “我不稀罕。”谢瑾川冷冷道。 “你不稀罕?”南禺打量了他一眼, 问道:“他对你不好?” “不, 他对我很好。”瘦削的贵公子身姿挺拔, 沉沉地笑出了声,“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吃的用的穿的都让我先挑, 光是左右侍候的仆从都有十几个。” 甚至,想用人体练习解剖的变态要求也满足了。 南禺瞧了眼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又问道:“莫非他囚禁你?” “没有, 我很自由。”谢瑾川攥紧自己的手腕,说得十分用力。 “嗯?”南禺是真的不理解了。 叶清影沉沉地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太好了。” 南禺很茫然。 谢瑾川颔首, 眼中竟淌出血泪来, “他真的太自以为是了,每一次讨好,每一次迁就,都时时刻刻在提醒我,我是个,废人。” 是个连手术刀都拿不稳的废人, 是个妄想学习人体解剖学的废物。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为缓慢, 甚至是从唇齿间蹦出来的。 南禺想,这可能就是他杀人的原因?心生怨恨, 汲取陌生人生命凋零的惊恐瞬间来获取满足感。 “少爷只是想保护你。”管家激动道。 “事事都面面俱到, 根本不管别人愿不愿意接受, 这根本不是保护,这是他在弥补过错,都是安慰自己的鬼话。”叶清影冷冷道。 “你也这样想吗?”南禺沉吟道。 叶清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讨厌一无所知。” 南禺沉默不语。 “还有那个。”谢瑾川指了指桌上的菩萨像,不屑道:“他去白山寺求的,捐了挺多的香火钱,说是能驱灾避祸,他一个杀人如麻的兵匪还信这些。” 他耸耸肩,不甚在意地啧了声,“不过要不是他每月都拉我去白山寺参拜,我也发现不了扬州瘦马的生意。” 最开始是管家替他去战场拉新鲜完整的尸体,后来逐渐在金陵安顿下来,这种刚死的不太好找了,于是就开始买卖活人。 “他们的皮肤特别紧实。”谢瑾川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显得很狡黠,“刀刃划破喉咙的时候,会发出噗噗的声音,溅在脸上的血是烫的,他们痛哭流涕地求我高抬贵手,咳咳咳——” 谢瑾川捂住了唇,眉眼弯弯,笑得像孩子一样,“只有这个时候,我觉得我活着。” 他从来不被需要,所以渴望高高在上。 兰愿几乎要晕过去了,好像有很多人按着自己,他看清了那张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别让他乱动,割喉不会太痛苦的。” “狗日的你还不如死了算了。”许知州愤怒道,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 “呵,最后一个问题。”南禺笑了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谢瑾川是怎么死的?” 管家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哼了声:“我们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他策马迎敌,胸口不慎中枪,跌入护城河死亡。” 南禺摇了摇头,说道:“我没问你。” 管家的脸色一下变得很臭。 谢瑾川毫不犹豫道:“郑叔所言不差。” “真的吗?”南禺抬了抬下巴,冲着那道清俊的声音说道:“阿影,把日记本扔给他。” 她说的是“扔”而非“递”或者其他,很带有主观色彩的一个字,充分证明她此刻很生气,但脸上还是冷静如常,那说明已经怒不可遏了。 日记本直接砸到他脸上,尖锐的边角戳出个血洞。 叶清影冷声道:“这是你写的吗?” 谢瑾川翻了翻前面几页,皱眉想了想,说道:“是我写的,还有我的落款。” “诶诶诶。”许知州摆了摆手,头疼道:“什么意思啊?什么是不是的,他不他的,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蔺青难得和他站在统一战线,说道:“还真别说,我也糊涂。” “是吧。”许知州扬了扬下巴。 “嗯。”蔺青一脸憨。 唐音皱眉叹了口气,离这俩傻子远了点。 南禺红唇轻启:“还记得日记本里提到的身份互换游戏吗?” “嗯嗯嗯。”众人忙不迭地点头。 许知州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令人震惊的想法,说道:“你是说他才是谢屹舟!” 被指的管家郑叔:“???” “......”南禺无语凝噎,看向叶清影的眼神里有担忧和心疼。 叶清影摸了摸鼻梁,默默在心底为许姓吉祥物记了一功。 唐音当场石化,踹了他凳子一脚,吼道:“我真服了,日记里说身份互换的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俩,兄弟俩!你耳朵让狗吃了?!” 乌启山掏了掏耳朵,不悦道:“你小点声。” 唐音眯了眯眼,不爽地撇撇嘴,又朝着许知州踹了一脚。 乌启山:“......” 行吧,我刀断了,你厉害你说了算。 “哦哦哦!”蔺青突然站起来,眼珠子瞪得圆咕隆咚的,“我知道了,他是谢屹舟,这个水鬼是谢屹舟!” “欸,对喽,小蔺青可真聪明。”唐音笑眯眯地捏了把他的大肥脸。 蔺青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没想到最先发难的是管家,他猛地冲上来,嘶吼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谢瑾川,哦不,准确来说是谢屹舟脸色苍白,撕下嘴唇的一块皮肉,咬牙切齿道:“我是谢瑾川。” 叶清影神情冷肃,“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说着便要动手了,一剑把管家戳了个透心凉,根本不给反驳的机会。 南禺皱了下眉,轻声道:“阿影,别脏了手。” 叶清影顿了下,收剑,贴身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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