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霁尘忠心的试探,至此暂时宣告结束,任义村心想,且还不能在于霁尘和史泰第的关系上打主意,哀叹道:“罢了罢了,只要你能帮老哥哥,把那不争气的内弟救出来,老哥哥照样记你这份恩情的!”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么。”于霁尘讲起场面话来,三局套两句的挺能迷惑人。 任义村不能在此久留,他前脚才离开,水图南后脚从太师壁后绕出来。 “任义村内弟的事,我怎么感觉和你脱不了关系?”她把手里座垫摆在任义村坐过的矮脚椅上,敛袖坐下来。 于霁尘嘴边噙了抹笑意,把炭火上的小鱼继续翻面:“你晓得是什么事?” “听说了,”水图南道:“任义村妻弟把一块地圈成私人跑马场,但这块地有主人,主人家要求归还地皮,争执中,任义村妻弟伤了人。” 她晓得的还挺细致:“按察使的妻弟应不会直接与人冲突,今他亲动手,便说明这里面有猫腻,又在众目睽睽中被下县大狱,他姐夫乃刑名首官,越是没法直接出面捞他,是也不是?” 分析得不错,于霁尘点头,眼角微弯:“孺子可教。那块地的正主,是织造局一个叫簿裈的太监,他是汤若固的干孙。” 干孙被打,顶着满脑袋血去爷爷面前告状,汤若固自然不会放过任义村妻弟。 至于任义村是如何同汤若固沟通,汤若固又如何与任义村讨价还价,那便和于霁尘没有直接关系了。 “他们两个肯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利益牵扯,”水图南猜测,“不然,区区一块地,何至于那两位谈不拢,任义村又如何会来找你?” 水图南不由咂嘴:“你这个人,如何一天到晚没怎么见你做事,事情却让你做得滴水不漏呢?” “这就是本事,想学便教你。”于霁尘的正经似乎不能超过一定时间,旦若超过,她便又成了嘴欠讨打的算盘精。 “胡椒粉递我。”于霁尘笑眯眯伸手。 水图南从旁边料盘里找出胡椒粉,迟疑了下,递过来,觑着于霁尘神色:“为何不等汤若固和史任二人,自己闹矛盾?” 于霁尘:“因为要同时使史泰第和任义村之间,也生出嫌隙。” “这有点难吧,”水图南搬着矮脚椅坐到于霁尘身边,非得挨着才满意,“他们同在江宁连任,是亲家,是同容共辱的利益互通体,怎么可能轻易被别人挑拨。” 于霁尘偏头看过来一眼:“那不就该看我露本事了。” “什么本事?”水图南不掩质疑。 在扳倒水德音的事上,于霁尘稍微展露了点能耐,但水图南不信,在连曹汝城经营十余年都只是制衡之的江宁,于霁尘当真能通了天去。 “暂时不能告诉你,”于霁尘把烤得差不多的鱼,转手递给水图南,“趁着老江带秧秧出门,我们要赶紧把鱼吃完,别让秧秧回来发现。” 鱼是秧秧养了许久的,她舍不得吃。 铁签穿起的鱼烤得还不错,水图南想把它抽到盘子里去,抽不动,拿给于霁尘抽,在旁边道:“感觉你经常这样欺负秧秧。” “不,”于霁尘咬牙把铁签抽出来,笑了一下,随口道:“小时候是秧秧欺负我,我欺负阿粱,阿粱总有办法把我和秧秧一起欺负。” 盘子里的烤鱼递到水图南手里时,于霁尘的话头也忽然停住,她若无其事继续去烤鱼,水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 “没有,”于霁尘否认,淡淡的,“你第一次见于粱那段时间,见过秧秧,如果没发生意外,那年秋九月,我们应该会见面的。” 会一起玩耍,成为朋友。 “对不起。”于粱和秧秧的事,始终是水图南不敢对于霁尘开口的愧疚。 于霁尘并不在意,仍旧那副淡淡的样子:“可知阿粱是如何死的?” 烤鱼盘子烫手,水图南把它放在了腿上,隔着厚厚的保暖衣装,那温度仍旧传至肌肤,让人逐渐觉烫,声音愈发低:“据说她是在逃回家的路上,失足落水而死,尸体捞上来收在王召县衙,我爹爹去领的尸。” “你也信,”于霁尘烤着新鱼,有形容不上来的腥焦味散出来,混杂在烤好的香味中,不易让人察觉,就像于霁尘此刻的心绪,恶心反不上来,在胸腔里冲撞。 神色却依旧平静:“阿粱是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淹死的,我大伯闻阿粱家出事,要去江宁找二伯,刚出门没多久就死在路边,我爹爹也被逼得‘畏罪自尽’。” 随后,于家的家产土地尽数被官府抄没,实则被织造局当时的总管太监,和史任二人一起瓜分了,水德音做为爪牙也分到一杯羹,给要死不活的水氏织造续了命。 “我要做的,不单纯是要水德音付出代价,”于霁尘看着水图南,清亮的眼睛里赤·裸坦诚,但却把心里的一切藏得滴水不漏:“我要的,是所有人恩仇得报。” 下起如水德音般负责执行的爪牙恶犬,上至默许此事以解决朝廷所派生产任务的曹汝城,中间的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官身还是白衣,谁也别想脱身。 “我可以帮你,”不晓得水图南在想些什么,她低声而坚定道:“我帮你。给于粱报仇,我也有份。” 于霁尘并不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声音带了隐约笑意:“汤若固还算听他上面人的话,但坏在目光短浅,他来江宁六年,以为山高皇帝远,被吹捧得不知天高地厚,想办他并不难。” 不难吗?水图南诧异,汤若固能在水德音之事里轻松脱身,靠的就是大邑有人罩着,两州总督曹汝城让着,这样一个人,扳倒他会轻松? 此时,却见于霁尘暗暗靠近来些,好言商量道:“他养了一个女子,说是他的妻,平日在千湍院出入,故我近日需要出入千湍院几趟,阿行啊?” 事前报备,总好过事后被抓包。 水图南被她小心试探的模样逗得莞尔,故意道:“若是不行呐。” 于霁尘倒爽快:“那便让老江去。” “我也想去。”水图南情绪被转移出来,“千湍院好有名气,我也想去看看。” 千湍院是江宁最大的妓艺场所,寻羊头买狗肉的人们去得多,于霁尘思索片刻,提议:“便一起去?” 水图南想了想,偷笑起来:“我们去那里,会不会碰上熟人?” 碰上熟人这种事,想想都尴尬。 “放心吧,”于霁尘指指自己,“山人自有妙计。” 40、第四十章 嘲娘出身寻常民户,少小时候,家乡遭灾,被她爹以两斗米的极好价格卖入千湍院,五六年前,她遇见汤若固,因擅琵琶一技,且容貌尚可,被太监常年包下,成了别人口中的,“太监的女人”。 此名声虽恶,然平日不必登台献艺,无端为酒客欺辱,阿姨【1】亦未敢多责于她。 这日,天格外冷,落下来的雨点子里似杂糅着冰粒,汤若固已久不曾来,嘲娘难得有清闲,躲在自己屋里修理琵琶,未料阿姨亲自找过来。 “快别摆弄这些破玩意了,”衣彩簪花的阿姨夸张得一如既往,眉飞色舞着抽走嘲娘手里的工具,兴冲冲中又有些不好为她人知的隐晦:“外厢有人想见你,快快梳妆好随我过去。” 手中工具忽被抽走,嘲娘有瞬息愣怔,她缓缓抬眼看阿姨,波澜无惊的黑眸里,映进了星点窗上明光,以及恍若身在梦境的虚渺:“是……她?” 这实在是句没头没尾的疑问,阿姨却并不陌生,对上嘲娘的目光,她一时不忍,语气转而带上隐约的惋惜与慨叹:“是她弟弟,我想,你是愿意见的。” 嘲娘眼眸半垂,沉默下来。 瞧她这个样子,阿姨倒有些拿不准主意了,上身往前稍倾,试探问:“那,不见?” “见,”嘲娘收敛心绪,冲阿姨露出个得体的微笑,“便请允一炷香时间,容我好生梳妆。” 见嘲娘有如此反应,阿姨暗暗松口气,殷勤着答应下来:“你且慢慢梳妆,我过去回禀一声,莫让人家久等。” 阿姨脚步轻快地离开,到千湍院专以招待官身贵者的三楼去了一遭。 阿姨离开后,临街的某扇窗户缓缓合上,窗户对应的雅间里,于霁尘拍拍手上接的雨水,转身回来坐:“的确是带了冰粒子,只是不知会否下成雪。” 红旺的炭盆子对面坐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蓄着须,瞧起来非常稳重,正是许久前那日傍晚,于霁尘和水图南在女子越剧班遇见,于霁尘请水图南吃晚饭时,二人在饭铺遇见的那位米姓老兄。 他名唤米家伦,不知如何认识的于霁尘,此刻烤着火应道:“江宁大约有五年没落过雪了,若是此番下一场,倒也挺好。” 于霁尘同他闲打趣:“本已够冷,冻坏蚕可怎么办。” 米家伦笑,模样颇为儒雅:“水东家有祖传的养蚕缫丝之技,你还发愁如何使蚕安然过冬?” 说着,他冲另一边的水图南摆头,还是对于霁尘说话,适度的玩笑并不会让人厌恶:“还不赶紧巴结着点?高兴了给你透漏点不外传的秘法,绝对比你花重金四处求法子管得用多。” 水家数代经营织造,在养蚕缫丝这方面,自该是有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本事。 水图南微微笑着,转头看向于霁尘,后者殷勤为她续热茶:“水东家想来这地方看看,我这不就赶紧请人家来吃茶?” 水图南莞尔,米家伦哈哈笑:“外人都说水东家下嫁霁尘是亏了,我怎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呢。” 说着,他稍微向后靠进椅子,目光转而看向水图南:“水氏织造这几个月来的新经营,我粗略听说了些许,许多条举措都令人佩服,尤其是桑蚕之医下林到户,实在是个大胆而且漂亮的变革。” 他给水图南拱手,由衷佩服:“水东家巾帼不让须眉也。” 许多年前,朝廷为发展江州丝织,专为江州的桑蚕种养培养一批人才,以指导商号和农人种桑养蚕。 这些人为官门所培养而不属官门,养他们需年年拨巨额专款,便有人出主意,让江州的纺织商们,承担起给那些人提供饭碗的责任。 这本是不错的办法,坏就坏在那些桑郎中蚕大夫奉命下商号,自诩是官门培养的,便是官门人,处处一副官老爷做派,趾高气昂目中无人,请他们下桑林只差八抬大轿抬着。 各家商号苦此些毒瘤久矣,人人都想改掉如此弊端,却没人敢开这个得罪人的头。 水图南被夸,倒也不过分谦虚,如实道:“米东家过誉了,我敢做那些,是因为有大通在后面做依托。” 米家伦听出她的话外音,心想这哪里是在夸大通,这分明是在说有于霁尘托底,米家伦感觉自己被小年轻秀了一脸,但是没证据。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