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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烤着手,请教道:“分那些人下县入户,绝非件容易事,此前还闻说有人到衙门告状了,不知具体过程如何?” 他解释着:“还请水东家不吝赐教,我的商号也苦那些人日久,若能效仿水氏之举,解决肘腋之患,米某必铭感五内。” “米东家不必如此客气,经营上的事,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必然最好。”水图南和人说话如常是柔声细语的,仿佛她从来不会着急,也不吝于和人分享经验,这便细细说起推行下县入户的事。【2】 她道:“许多年前,布政司衙门曾颁布过一份,让各商号接收桑蚕医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着那些人入商号的责任,我便以此为由,欲派他们下县……” 那些懒散惯的二官爷们,自然不肯去乡下吃苦,对织造的安排极度抗拒,反正织造又解雇不了他们,他们抱团一闹,织造就得让步。 可这回,水图南没有惯着他们,更没有因为他们是奉命入商户而有所怯惧。 她耐心与前来反对她的七八人逐一进行谈话,了解他们的意图和需求,在他们再三明确拒绝下县后,她当场解雇了那些人。 毫不留情的。 那些人果然去衙门告状,状告水氏织造无视衙门文书,违反朝廷旨意,一意孤行解雇他们。 买卖不成时,更是绝对没有仁义在的,他们向水图南索要巨额赔款,扬言否则就告到大邑,告水氏织造违逆圣旨,要水图南吃不了兜着走。 照常来说,刚经历过大动荡的水氏织造,最是怕去衙门才对。 可布政司衙门最终并未受理此案,因为后来,那些人看罢水氏织造拿出来的证据,以及听过水图南提出的和解条件,主动撤诉了。 听完水图南的简述,米家伦一时颇有感慨,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紧闭的屋门被人敲响,是嘲娘。 “千湍院嘲娘,见过几位。”妆容精致的女子款款欠身,举手投足间可见年轻时的风姿。 米家伦默了默,心想,便是从他的眼光来看,嘲娘也依旧是出类拔萃的,年轻时更绝色,勿怪乎会和他姐姐间,出现那样一段前尘往事。 米家伦道了声请坐,主动斟茶:“本无益来打扰你的清静,只是受人之托,只好冒昧前来叨扰。” “这是大通商号老板于霁尘,”他分别介绍身旁两位,道:“这是水氏织造老板水图南。” 行商者甚重效率,米家伦开门见山,更也是因为他和嘲娘无话可说,当年父母嫌恶嘲娘出身,极力反对姐姐为嘲娘赎身,后来姐姐被逼得远走异乡。 几年前,他父母先后去了,姐姐回来了一趟,彼时,嘲娘已经成为织造局太监总管的女人,而且还有个总督衙门的小吏,三不五时去偷找嘲娘。 米家伦不晓得他姐姐是否已经放下,但而今看来,嘲娘是没受什么影响的,而且和男人纠缠着,似乎对女子了无兴趣,他暗自有些庆幸,幸好姐姐当年没有坚持和嘲娘好。 嘲娘并不知米家伦看她的淡淡一眼里,究竟包含了多少晦涩不明的意味在其中,她坦然向水图南于霁尘颔首示意:“不知二位找我,有何贵干?” 于霁尘同嘲娘讲了几句该有的客套话,最后拿出个有些厚度的信封,平声静气道:“是这样,我这里有样东西,想亲手交给汤总管,但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无暇见我,他身边那个簿裈小公公告诉我,见不到汤总管时,可以送来这里,送到晁娘子【3】手中。” 嘲娘,本姓晁,于霁尘这句“晁娘子”,被不知内情者听去,自会认为这称呼的是“嘲娘子”,两个称呼字异音同,水图南却目光探究地看于霁尘好几眼,她听出了哪里不寻常,但尚未解其中意。 嘲娘垂垂眉眼,温柔微郁的神色并未有变化丝毫:“于老板是织造局头号官商,若换成平日,我定乐意为于老板效劳,奈何今我亦已许久未得见过汤总管,帮于老板的忙,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于霁尘并不强迫,无非是与嘲娘多客套几句。 未多久,嘲娘有些失落地离开,米家伦送的她到门口,迈出门槛的嘲娘转过头来问了句什么,米家伦垂首半摇,回了她两句。 雅间颇大,门口低声说话时里面人听不见,水图南拿起被于霁尘随手放在茶盘上的信封,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信口未封,里面装着的,竟是几张空白信笺。 她碰碰于霁尘胳膊,又示意信封,眼里充满疑问,后者正欲解释,米家伦已折回身来。 他坐下后翻翻盆里炭,音低声慢道:“他果然已开始收敛。” 水图南反应还算快,已猜到于霁尘此番亲自前来,是要从嘲娘这里侧面打探汤若固那个真正的老狐狸,便听于霁尘满不在乎道:“夏至插秧——晚了。” 但究竟什么晚了,于霁尘和米家伦没再说下去,此前向千湍院那阿姨要的歌舞和酒菜,已到时间送来。 来千湍院里办事,又怎能不被那些精于算计的阿姨们,落点好处进口袋? 窗外天欲晚,雅间内琵琶声声,衣香鬓影动,虽规矩得体,亦是水图南从不曾见过的景象,她看得呆,不小心就露了短。 脸颊忽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水图南从舞动的人影中收回视线,发现坐在那边的米家伦不见了踪影。 “他出去方便,”于霁尘单手托着脸,笑盈盈问,“你瞧着人家舞姬发什么呆?” 水图南转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于霁尘,无比认真:“凭什么男人就可以堂而皇之享受美酒美姬,在外拈花惹草不用在乎人言可畏,而若女子这般,就会被人说成不检点?” 于霁尘脸上笑意扩大了几分:“天狩年,皇后代政以来,女子被男子压迫的情况,较过去百千年而言,已算有所改善。” “所言不错,”水图南赞同地点头,很好地理解了于霁尘的话外音,“正是因为至高之处少有女子的容身之处,女子更无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士农工商各行各业尽被男人霸占,他们事事从利己的角度出发,强占走所有好东西,方方面面将女子排斥压迫,到头来再施舍点原本就属于女子的权利,让女子对他感恩戴德。” 打断女子双腿,再递上一双拐杖,说,你能走路要感谢我,我是你的恩人。 “最可怕的是,”水图南像是心有余悸般,表情有瞬间的恐惧,“女子已然被当权者压迫了,可女子和女子之间,还要被当权者潜移默化地挑拨,从而不断发生矛盾,这真令人鄙夷当权者。” 可许多女子并未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受到了惊天巨骗。水图南觉得,她的阿娘陆栖月,便是这般个人,在家时受父兄支配,出嫁后受水德音支配,即便事到如今,被水德音那般作贱,竟然还在找借口,不停地主动原谅着水德音。 身为女儿,水图南只能说陆栖月心底过于善良,可任随便那个局外人来看,陆栖月对水德音,都是在“犯贱”,于霁尘说的没错,即便她不主动找陆栖月麻烦,陆栖月这辈子,也不会过得舒心。 于霁尘问:“那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到更高处占据一席之地,”水图南低低地说着从小就有的想法,“为所有受压迫的女子,争取站起来的机会。” 她的这个想法,儿时每说出来,必会为人轻笑,阿娘笑,伙伴笑,一起念书的同窗笑,教书的学究也笑,但于粱没笑话过她,十几年后,于霁尘也没笑话她。 “有志向,有气魄,”于霁尘看着她的眼睛,诚恳到有些虔诚:“你将来,肯定比我有大作为。” 作者有话说: 【1】阿姨: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白居易《琵琶行》 【2】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费孝通 【3】娘子:对女子的称呼,并非妻子的意思。 41、第四十一章 从千湍院回去后,水图南并未再提过什么,除去千湍院的歌舞带来的视听震撼,她还觉得那位嘲娘,绝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于霁尘做的事,许多是水图南不得而知的。 自水园被封后,水图南舅舅家的漕帮和马帮,受到了近乎减半的巨大损失,水图南一边被舅舅家记恨上,一边不得不老实蛰伏,暗中继续培养自己的耳目,却如何都不敢再轻易使用之,唯怕被于霁尘察觉。 这日,天光难得放晴,刮着风,尤冷,书房里,两张书桌摆放在明亮的窗户两边,光亮从左侧洒进来,水图南被汇报书上的白纸黑字晃得眼花,一名暗影坐在旁边,烤着炭盆给于霁尘汇报东西。 良久,于霁尘重新吩咐任务,要进一步逼汤若固,暗影领了任务离开后,水图南终于忍耐不住,问对面人:“你这样兴风作浪,史泰第和任义村为何不怀疑你?” 于霁尘好像整天很闲,更没有商号的事要处理,在水图埋头处理商号公务时,她便斜斜右倚在椅里,就着天光闲翻书。 闻此问,她眼也不抬道:“怎会不怀疑呢,可当我为他们带来的利益,足够让他们闭嘴时,哪怕你拿着证据跑到他们面前揭发我,他们都能找遍理由,反把你下大狱。” 水图南不可置信,觉得这说法荒唐到违背常理:“傻子都晓得,命不保时一切皆可抛,他们都是狐狸成精的人,难道会为一时之利,容你威胁到他们性命?” “那只能说明,”于霁尘抬起头,从书后面看过来,“他们连傻子都不如。” 倒是让水图南一噎,撇了撇嘴:“算,不说就不说吧,大抵是我不配晓得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 于霁尘登时感觉自己委屈了水图南,卷起手中书道:“没什么不可说的,更也不神秘,无非是利用对了几个关键时间和事件,四年前——” 她脸上带了几分回忆的表情,边措辞边慢慢道:“四年前,汤若固到任江宁方两年,彼时曹汝城在澈州抗击沿海鬼寇大胜,海上商贸逐渐繁荣,沿江的丝绸生意进入再兴时期。” 江宁的汤若固赶上好时候,和以水氏织造为首的一帮丝绸商合作——彼时水氏织造表面是陆栖月或者水图南当家,实则还是水德音说了算,汤若固卖丝绸为朝廷大赚了一笔,甚至,在国库难以为继时,他们帮兵部和户部垫钱,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恰好江宁也是曹汝城的辖地,九相之首的右相季由衷顺水推舟,把汤若固推成红人,让织造局在朝廷狠狠出了次风头。 即便事后宫里的太监总管,把尾巴翘上天的汤若固狠狠打骂警告了一通,但仍旧为时已晚。 在江宁安逸好多年的史泰第和任义村,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视汤若固为敌的同时,忙从幽北王杨玄策的地盘上,引了和幽北王府有生意往来的于霁尘,南下入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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