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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一向不准,哪怕在这个世界过了这么些天也是一样,更何况,这个世界的时间原本就不规律。 线性时间于她而言是很新奇的东西。 顾无觅抬眼时恰好撞上她打量自己的视线,不禁问道:“你在……看我?” 她有些疑惑:“我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吗?” 尹亦一只无言凝视着她的眼睛,像镜子,倒映出自己的眼瞳是绿色的。她知道顾无觅觉得这种颜色像明亮的湖泊,在她的想象中,或许水的颜色还应当受阳光、空气、微尘、湖中倒影的影响,倒是很有趣的理论。 但其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形式本身而已啊。 概念原本就是被他者界定的东西。 甚至无法确认语词中所指的概念是否为存在其本身,或许用文字所表达的“概念”只在文字中存在,不指涉任何实存,还是根本只是虚无杜撰出的教条? 嗯……果然还是根本不存在语言,一切才会更加简单明了吧? 但此时眼前之人却用语言与她进行着沟通,哪怕她能够洞悉对方心中所想——二者并非等同,人类表述在言语中的永远不及心中所想那样多。 她忽然说:“20%的疑惑,30%的忐忑,50%的……” 顾无觅捂住了她的眼睛。 于是陷入一片黑暗,最后的情绪似乎并不合时宜。这是她逃避的原因吗? 但尹亦一并未从中读出能够处理的信息。 她轻声道:“天黑了。” 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商场中的灯光都暗下来。落地窗外天色忽暗,最后一点白昼的光晕也被云层吞噬。 无星无月的夜晚。 商场中如织人流仿佛一场梦境轰然破碎,大厦倾倒后只留空寂,左手撑在冰凉的扶手上,头顶的天花板滴水声不绝于耳。 “嘘。” 不知是谁先示意噤声,沉重金属利刃划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轻盈如猫的脚步声,在砰的一声巨响后复转为慌乱,绝望地在地面上逃远几步,再然后利刃没入血肉。 远处的柜台上绽开血红色的花。 巨影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了盛放的花朵,长刃改劈为穿刺,挑起了无头的尸体逐渐远去。 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货架深处。 头颅咕噜咕噜滚过光滑的地面,绕过交错的柜台。 顾无觅垂眼,瞳中倒映出一张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微笑的脸。 “啊,”她轻声道,声音辨不出喜怒,“被威胁了。” 重物坠入湍急水流之声,天花板的水声如滴漏催命一般愈发急促,掩盖了清道人沉重的脚步。 一片阴云飘过,似是月光从雾霭身后窥视。 又一片阴云遮过,将月光塞回厚重如冬被的云间。 可如果不是月光呢? 金属冰冷的腥气混合着血的甜香麻痹神经,下一瞬木制的长凳从中间碎裂。袖箭卡入清道人手臂关节,尹亦一抬手勾弦,箭矢破空飞出。 金属声撞,顾无觅扔掉最后一柄刀尖磨钝的匕首,翻过倒塌的柜台后退数步。 清道人抖落关节中的袖箭,它的眼前横亘着矢尖,箭尾鲜红翎羽如残阳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万籁俱寂。
第145章 无主之墓 无主之墓 一声轻响划过耳畔, 仿若仅仅是箭矢不当心刮到金属的边角,然而下一瞬,时间骤然停滞, 仿若天地间一切存在都失去了踪影。 顾无觅下意识微微睁大眼, 银白的箭矢已然深深钉入清道人的眼珠。在时间非线性流动的片刻间, 弓弦轻颤,而后只闻清脆的弦音。 无人知晓箭矢如何锁定目标,自其停止于目标眼前至射中的一段时间似乎凭空消失。顾无觅动了动唇,没发出任何声音。霎时间天地间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银白光芒。 似乎有很重要的东西在流逝。 她几乎感知不到自身的存在,取消时空二元对立后只剩下空间,强烈的窒息感一瞬间将绝望笼罩。感知中的景象如同烟花一般眨眼间消失不见,最后只余茫然一片虚无。 ——弓弦归位,意识回笼。 尹亦一垂手复位,顾无觅方如梦初醒一般。她不知何时退到货架侧后方,尹亦一缓步绕过几排货物, 走路如猫一般无声无息。 顾无觅这才转眼去看倒在地上的清道人, 可仅仅是移过视线的片刻, 后者已化为一摊粉末与渣砾。她抬眼向尹亦一透过一个问询的目光。 尹亦一面无表情地回视。 看来是准备逃避这个问题,短短不足几秒的时间里清道人的身躯已经被腐蚀干净,原地只余一团糟糕的铁锈味粉末。顾无觅蹲身, 伸手撚了一点,体积大一些的颗粒再度碎成更细微的粉末。 看样子是死透了。 尹亦一终于施施然走过来时,地上的粉末已经全然化为淡蓝色的数据消散。 她手中的弓好似有生命一般, 靠近时顾无觅察觉到周围的时空似乎有些……扭曲。没留神视线在上面多停留了片刻……片刻?再从恍惚中醒过来时,尹亦一的目光正自上冷漠地盯着她, 不知多久。 顾无觅缓缓呼出一口气,站起身,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是……?” 尹亦一说:“嗯,死了。” 顾无觅:“……” 完全答非所问啊。 无论如何瞧上去都不像是正常被弓射中死的吧,就算是活人被射穿好歹也能留个全尸,机械存在不被射中核心的话则只会毫无形象地被卡住——如方才被她的袖箭射中一般。而不仅生锈还彻底碎成粉末…… 顾无觅想到一种可能性,不过鉴于尹亦一并不愿多谈此事,只好噤了声。 数据消散,她方注意到方才被碎粉覆盖的地面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新鲜的血污覆盖,大抵是从清道人身上带下来的。绵延的血迹如同一条羊肠小道一般指向同一个方向,遇到远处越是凝固呈现出褐色。 只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才会留下死亡的痕迹,她们的死亡并不会被抹消,死者的表象进入画册,成为某种象征意义的符号。而作为实体建构部分的血肉则被辗转多地,被女王收集做战利品,血迹浸入河水昭示滔天的罪证,残肢流通入黑市作为最后被瓜分的盛宴。 “我们跟上去。”顾无觅对尹亦一道。 她仍旧下意识绕过了尹亦一的弓,忽然察觉似乎少了些什么。被钉入清道人身体的箭矢就这样随着碎粉与数据一同消失了。她甚至不记得箭矢是何时从视野里消失的,模糊的印象,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未曾注意到。有形之物总是难逃被直观知觉模糊化,似乎并不存在一种既定的认知方式,能够将实存完全转化为语词中的概念。 刻意遗忘与忽视,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然而目光只在原地多停留了短暂的几秒,她恍然间又陷入某种放空的状态,思绪从理性中被剥离,飞往连表象也无法被把握的——有遥远的呼唤从何而来? 尹亦一歪了歪头:“怎么不走?” 顾无觅半眯着眼睛,尹亦一大左手将弓往后拿到了尽量远离她的位置,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眼中是不掺假的疑惑:“沿着血迹走吗?” 不,不应当是这样。 顾无觅无意识咬住了口腔中的软肉,似乎痛觉才是唯一证明此间存在之事物。尹亦一沉着嗓子:“不要靠近它。” 为什么? 很危险。 仍旧是直觉在引领着意识,往常的经历好像一场漫无边际的空谈。宇宙在思维间流转,似乎身体的重量已经不存在,灵魂上升到难以形容的世界…… “你还抓不住时间,”尹亦一的声音,可是如果没有时间,又如何去呈现一段声音呢,“醒醒。” 顾无觅再度睁开眼。 她手心出了薄汗,尹亦一将弓放在一旁的货架上,就在一行书之上的位置。书记的侧边并不惹人注目,好几本的装帧仿佛连在一起,杂乱的配色和无意义的字符诉说着对理性、逻辑、所有符合规律之事物的嘲笑。 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己身方能够证明其主体性。 空间,时间——她仍旧是在这二者对立之中存在的生命,无法超脱于现有的框架。尹亦一见她已经逐渐恢复过来,复拾起了弓,并对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动作只当没看见,先说了声:“走。” 于是沿着血迹一路追溯。 临到尽头果然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肉块,顾无觅看了半晌没能辨别出这究竟是哪一个部位,但也不重要,至少是初具人形。尹亦一欲靠在一旁的扶梯上,却在靠上去的瞬间,扶梯运行起来。 却是向上。 就连血迹与尸块也是向上的。顾无觅挑了挑眉,显然对这种违背客观规律的事情在这个世界发生已经见怪不怪,但河水倒流尚且有过听闻,尸体升天却还是头一次见。 如果意识本就存在——那么升上天顶的是尸块,意识却又去往何方呢? 被封存进画册,还是彻底埋入地底? 这是尚且悬而未决的问题,随着碎肉被装载于扶梯上自动上升,当二楼所容物的重量逐渐达到某个标准时,她们都听见骤然急促起来的潺潺水声。 这声音十分熟悉,似乎作为这个世界意志本质存在的AI数据库里只收纳了这一种素材,是以每当有护城河流过之地都会响起这样的水流之声。新鲜的血肉被源源不断运送往城市,又被水流带去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蒸发、落雨、霜雪,无数循环过后,来自异世界的本终成为这个世界得以构建的养料。 所以河水能够生死人肉白骨,因为本质上外来者的血肉滋养了整个荒诞的、无逻辑的世界。偷窃得来的成果注定低人一等,卑劣者也当仰仗着其骨血求生。 血腥味过重,顾无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再看尹亦一时,后者自扶梯开始运行便退到了一边,不知是否为错觉,顾无觅察觉她手中弓弦似乎在轻微颤动,发出低声嗡鸣。 尹亦一右手覆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抚,也像是彻底销毁的蓄势待发。 顾无觅便先出声打破了寂静:“怎么……” 尹亦一却道:“嘘。” 她说:“你听。” 流水之中夹杂着哭声,残魂的茫然哭喊顾无觅已经听过太多次,隔得太远,无光的环境下她亦不能辨别楼上究竟有着什么,但似乎并不仅仅是无意义的对痛苦的宣泄,还有些别的声音。 很轻的呼吸、心跳,春日第一片嫩叶舒卷,花苞缓缓绽开。 黑暗之中似乎有新的生命在不断产生,她们汇聚于无始无终的河流之中,太多的新生与死亡,都在此处了。 然而新生的总是迫不及待彰显自己的生命力,却又苦于力量尚且弱小,哪怕奋力从湍急水流中争出一条路来,也比不过濒死的呼救。死亡也并不仅仅是绝望,也有陷入永久沉眠的前兆者,它们垂垂老矣,只安静地等待解脱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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