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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 人生所有的意义只是浮沉,从黑暗、窒息的水下脱困,再被炙热的阳光所灼烧,再度潜入水下,哪怕焦渴也得不到半点救赎。 最大的意义是无意义的。 这似乎是一个永恒的伪命题,但潜意识告诉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如果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半跪在飘窗之上,一只手已经摸索上了窗户,她理当怀疑还有另一具意识在控制自己的身体。 然而并没有,也不可能有——她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试图从无端的梦境里将自己拯救。 惨白的灯光映着镜子里几乎有些陌生的脸。 “你们总是将这过程等同于死亡,试图保留所谓的‘灵魂’——你在畏惧它。” “无论在哪个世界,人类都是一样的动物。从出生便会畏惧,一直到最终来临。” …… “——死亡没什么好怕的。” 闪电将房间照得恍若白昼,惊雷在耳边炸开。混乱、模糊的记忆在逐渐回笼,祂的声音像是硬生生从镜中、水中穿过,直撞得最后一点决心鲜血淋漓。 指尖的钝痛将她多少拉回了现实,无意间碰倒的玻璃杯已经染上血液的颜色。她冷静地拧开水龙头,让最后一抹刺眼的颜色也被冲进下水道,得以清醒片刻。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以为回到原先的世界一切都能如愿——尽管这并非是她所许下的愿望。那位从始至终都是骄傲的,好像自己作为造物合该祈求祂的施舍,将一切行为举止都规训成祂所期待的模样。所以当事态超出祂的控制——如果这不在命定的因果之中,才会被算作是忍无可忍的挑衅。 水流哗哗作响的背景音里,她知晓窗外又作风雨。每晚的天气都差不多,早上醒来时只会看见阳光,和昨夜残花几朵,证明着雨夜来过。然而到了下午太阳又会逐渐被阴云掩埋,傍晚时分天际也许会呈现出一片壮观的火烧云。似乎违背了“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句谚语的特性。 但她为何会记得这么清楚呢?脑海中的东西堆得太多太杂,哪一条信息从何处得来,其实早已分不清了。早过了每条通知都由辅导员转发至群里的年纪,而今像是与过往彻底地划清界限——她自己也做不到公平,如若舍弃过往的人生,那么她又为何是她自己呢? 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 她好像陷入一个无比简单却又复杂的困境,参考答案给出的是循环论证,并且让人在试图一探究竟时附上“略”这个直白的字眼。有许多人,绝大多数人似乎不会思考这个问题,人为什么是其自身,人又是为什么而活,如若从出生的一瞬间起的所有都是在为了注定到来的死亡做准备,又为何不甘心碌碌一生。 似乎都是闲着没事才会生出的话题——如若连温饱都无法满足,连最基本的干净水源都没有又谈何余力去追寻虚无缥缈的答案呢?然而人总归是要吃饭喝水睡觉的,顶多加上□□,灭人欲只是一句空谈,灭到最后无非是将自人性一同灭了。 她于此时才窥得几分活着的荒谬来。然而死了未必也好,既然有鬼魂的存在,那么想必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狱——魂魄散尽之后有无地方可去呢?可见总是一场又一场的牢狱将被造之物束缚。 她于是毫无征兆地捂着脸笑起来,指尖伤口的血往下淌,几* 乎是将人染得狼狈了,她后知后觉知晓舌尖绽开的是蜜糖一般的甜。那一瞬间周遭景象轰然破碎,她站在微光点点的海洋里,四周悬浮着数不清的尘沙。 她目睹了一个世界的破碎,只在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快要记不清它的模样了。 神明垂着一条腿,坐于茫茫星海之间,祂的身下其实并无肉眼可见的支撑物,但姿势甚为惬意。面上并无太多神色波动,甚至没往顾无觅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顾无觅走过去,大抵是太近了,祂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没有起身,半抬起眼帘看她:“比我预想中的早一点。” 顾无觅心说既然能够通晓所有的过去与未来,又何来预想一说。 大抵是因为她的表情太明显,神明微微笑了一下,了然:“你还不明白。” 她应当明白什么? “不必为已逝之物感到伤怀,”神明眨了眨那双绿色泛着春日生意的眼睛,只有这时顾无觅才能从她身上捕捉到几分熟悉的影子,“你总会习惯。” 顾无觅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 “由于情绪起伏过大而失声了么?可怜的孩子。”祂一手支着头,神色却并无语气所表现出的怜悯,“你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习惯永远活在不定性之中,还是习惯听祂打哑谜? “我说过,死亡没什么好怕的,”她倒了杯热茶,水雾升腾,将那双含着水波的眸子掩于热气之后,“有的世界人们相信转世,相信灵魂会在死后去往另一个世界。她们将此体现为对死后世界的幻想——与生前居所无二的墓穴、飞升的壁画、华丽的地下宫殿……” “层层棺椁将灵魂锁住,再用红与黑困住不朽。” “到头来你会发现这是荒谬的,”她笑了声,但顾无觅并没有笑,“于是死后她们便在漆黑的宫殿里打转,永远也出不去。” 造物的本质是圈养,圈养之所是一环套着一环的牢笼,逃出生天是认知之外的可能。凡人终死,于神明眼中甚至不值得关注,反倒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生与死最寻常不过,也并无差别。”祂抬手,在半空勾勒出一个优雅的图案,霎时间周围的光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此曰生。” 光点融为一体,短暂的时间中一个新生的世界已然成型,逐渐有生命孕育其中,眨眼间沧海桑田,是为神迹。 下一秒,神明微微收拢指尖,捏碎了它。 “此曰死。”
第150章 神启 神启 她在此时觉得这声音简直不是神明, 而合该是鬼魅了。生死只在祂的一念之间,作为规则本身,她亦不需要付出所谓代价, 不会为了世界中的千万生灵而留下一滴眼泪。 那么过往似乎是荒谬的。如若神明当真全知全能, 便应当预料到昨日之事、今日之事, 顾无觅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被她瞧过、听过,不免觉得恶心,仿佛自己是某种被养在笼里的宠物,宠物挣扎着想要逃离的模样也是主人所希望见到的。 “你希望见到什么?”顾无觅察觉自己表达了出来,但她并未真正发出声音,而是更为直接的思绪在这片场域中扩散。 “并非我希望见到什么,”祂略有些惊讶,“你还没明白吗?答案只是你想要做什么。” “没有人能够改变存在本身,哪怕是我也做不到,”祂说, “一切只是按照命运所注定的轨道运行, 而在最终的结果揭晓之前, 谁也不知晓其中藏着什么。” 这又与先前的结论相悖了。如若连神明也无法改变一件事的走向,那么岂非神明连凡人都不如?——后者尚且能够决定自己的一生,再不济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如何时进食、何时入睡,总归是在掌控之中的。 “神明不是一种存在,”眨眼间顾无觅靠得离她愈近, 于是得以看清她身前飘散的星盘,错综复杂的脉络勾连着无数大大小小的世界, “而只是一种状态。” “这种状态一旦降临人世,也是无可拒绝的, ”祂瞥了眼顾无觅来时的路径,不知为何没有继续上半句话,顿了下才道,“你方才走来,共有267个世界消散,亦有341个世界诞生。” 祂无非想借此论证死生无常,当生命被抽象到一种程度——将本质完全从中抽离,只余下冰冷严谨的数字,甚至以世界为单位,不论其中的具体数目——放置于教科书上,便不再会成为触目惊心的事实。 后者似乎是无穷无尽的,社会、家庭、个人、细胞,就事论事未免显得数字过于庞大。这样算来人类又何尝不是一种外在于更微小单位的神明?未曾关注过的事便不予置评,只当它不存在,这亦是傲慢的一种体现形式。 厌恶不会回归到自己身上来,至少在一个群体中不会体现为对认同的磨灭。她开始理解劣根性这一说法,似乎有一瞬间能够从那双眼里望见自己的倒影,身后的微尘尚未找寻到契机融合成新的世界,微光将人映得几乎不似凡尘中物了。 顾无觅似乎又听见了,周遭世界中的哭喊,生命的降临永远伴随着哭泣,仿佛因为她们从这时就已然意识到现实是牢狱的苦难了。将灵魂禁锢于此身中茕茕数年,再于哭声环绕中奔赴往另一段无法预测的光怪陆离。 她在这时意识到自己先前所处的世界已经全然消散了,神明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造了一个世界给她——专程为她所创造的、先前世界的仿制品,本也留不了太久,倒是提前消散在被她发现之时了。 她醒得太早,这一点似乎是神明未曾料到的,这很是奇异。 她开口,却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应当如何称呼你?” 神明眨了眨眼:“尹亦一,我说过了。” 曾屈尊降临AI世界的是祂的本体,神明也是有名字的,并且是与人的名字一致的构成方式。顾无觅这会儿从她的神色里窥见几分过去的影子,这个名字似乎蕴含着某种魔力,能叫人暂且忘记后来的尴尬与矛盾,只忆起马车上数次调处不同香气的女孩。 熟悉的名字在唇齿间滚过一遭,顾无觅似乎便在这片刻里抓住了谈判的筹码。有名字代表着某种可被定义的状态,亦即神明本身亦是被框定在规则之中的,哪怕对于顾无觅这样的造物而言,祂是规则本身,可规则之上亦有规则,世界本就是重重嵌套的局。 “为什么是我?”她捧起尹亦一推到她面前的茶杯,茶水是星辰的倒影,亮闪闪的其实有些可爱。 她一向对尹亦一的口味不抱希望,但尝了一口,清香四溢,似乎是果茶与花茶的结合体,唇齿留香,于是复又想起在AI世界中逐渐变得接近人类口味的食物。 “只因为是你啊。”尹亦一说。 顾无觅却知晓她没有在打哑谜,她既然这样说,那便仅仅是祂所预见的如此罢了。而预见背后的原因如何,想必她也不会在意。 “如你所见,世界破碎、重组,又新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她将一盘精致的糕点又推到顾无觅眼前,“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套说辞——困囿于世界之中的生命尤其如此,天命之人不忍见世界就此消亡,于是试图将碎片找回,借此暂缓崩毁的发生。” 顾无觅盯着眼前的糕点,又觉得她像是在养……所有物。似乎从很早以前的世界就体现出了这种爱好,被她划归到地盘里的存在会得到额外的照顾。或许是因为她们当下所处的场域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世界,过往的记忆在逐渐回笼,像是从一场大梦中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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