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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难养活了。”三年前,齐娓这样说。 她承认,她有些时候确实有点挑。 但那都是以前了。 从她动手取了第一个人的性命以后,这些喜好,都不重要了。 家,很久没回过了,不管是和齐娓一起住了几年的那套临江大平层,还是师父给她买的半郊位置三层带地下室的独栋别墅——从本科开始到硕士毕业她住了好几年的家。 那些喜好,恍若在一夜之间消散完全了。 在东江边,有一家她很喜欢的法餐厅,以前她和齐娓至少两周要去一次,齐娓死后,她再也没去过了。 一半因为警方,一半因为自己。 这一个多月,以前常穿的衣物鞋子她全留在了家里,重新买的,都是几十块钱的便宜货。 为了躲避警方——尽管她一直觉得那群唯物主义警察一辈子也不会找到蛛丝马迹。 但反正她也无法工作,顺便消失也没什么。 以前常去的餐厅也再没光顾——比如那家法餐厅,全换成了路边连空调都没有的苍蝇馆子。有一天她从碗里吃到一只小飞虫,完好无损的,她只看了一眼,动手把这东西挑出来放到桌面上,然后很淡然地付钱走了出去。 在这样的生活里,她一直很坚定,她要让齐娓活过来。 哪怕等着她的是万劫不复。 又有一天,在南岛,一个公园里,正午的日光白到像是最大瓦数的白炽灯,不留余地地洒下来,照得人连影子都没有。 她坐在一个长椅上,望着面前被风带起轻波的湖面,呢喃道:“娓娓……” 这个公园,齐娓带她来过。 在那时候,她依然很坚定。 甚至可以说是,在察觉到张波父母的坟被挖开的前一瞬,这个念头从未动摇过。 那是凌晨,她睡不着——齐娓走了之后她就老是失眠,睁眼盯着头顶天花板出神时,她察觉到有人动了她之前放到那坟里的东西。 她立马去了,但被川录闲给定住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那是她第一次动摇。 她不是没预想过师父和师姐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但那都是想象。隔着黑雾和川录闲见面时,她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了。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 脑子里只有害怕这一种情绪,但并不是因为害怕被抓,而是害怕,师姐当场知道凶手是她之后眼中或许会流露出的惊诧与痛心。 人真是个矛盾体。 当时害怕师姐觉得痛心,现在又想要师姐觉得痛心。当时费尽心思跑了,现在又主动到警局来自首。 开始是为了娓娓——或许是为了她自己,结束是为了师姐——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 有三个人比她自己的生命重要。 齐娓,师姐,师父。 她可以为了齐娓牺牲她自己,但不能为了她自己牺牲师姐。 所以,她会坐在这里。 对与错,可笑与不可笑。都已经不重要了。 江映舟垂眼,缓缓回头,视线落到自己瘦削的手腕上。 腕骨突出,好似只有一层皮肤附在骨头上,看上去是会低血糖的身体,不过她还没有有过晕倒在大街上的体验。 身体尚可。莫名其妙的一个联想。 她轻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来自首?” 见眼前这枯坐良久的人有了反应,罗漫秋略微压低声音,对着这十恶不赦但又来自首的凶手发问。 听到对面警察开始问询,江映舟抬眼,望进罗漫秋的眼睛。 看了半晌,她面无表情说:“罗漫秋。名字挺好听的。” 罗漫秋略微皱眉,但不过半秒,眉心就又舒展开。这人既然有本事悄无声息取人性命,那知道她的名字也不奇怪。 顿了一下,江映舟接着开口: “可惜是个废物。” “你!”罗漫秋旁边的同事出声以作警告。 被呵斥了一句,江映舟面上神色毫无波澜,她张开双手,蜷曲了两下十指。她的手指是极好看的,修长白润得似玉。 审讯室里冷白硬挺的灯光照上去,又衬得这双手像是瓷做的。 “难道不是吗?”把视线从手上收回,她略微歪头,眨两下眼,轻声问。 空咽了一下之后,她接着说:“要是我不来自首,光凭你们这群废物警察,能抓到我吗?” 语气极尽轻蔑,仿佛对面的警察才是受她审讯的那一方。 “而且,就算我现在坐在这里,我要是想走,你们这群废物也拦不住我。” 每句话都带“废物”这二字,她对警察的敌意比想象中要大。 心中在思索,罗漫秋并不因为她的贬低而有什么愤怒情绪,只再问了一遍:“那你为什么要来自首?” 对面的人沉默。 毫无预兆的,审讯室里变得很安静。 灯光都似凝滞,被冻住一般将这间不算大的房间挤压得空气稀薄。 良久,江映舟低着头出声:“你知道娓娓是怎么死的吗?” 罗漫秋一时噎住。 虽然说审讯时不能被嫌疑人带着走,但这句问,罗漫秋觉得,不能不回答。 “关于齐娓的事,我们很抱歉。” “你们当然该抱歉。宣传警方宣传得那么好,官方账号上天天吹贡献,次次说伟大,我看着好恶心啊。既然那么强大,怎么还会放任网暴发生?你们的网警呢?死的吗?还是说这些年来发生过的这些事,因此丧命的这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你们放在心上?” “请你注意言辞。”罗漫秋身旁的同事出声提醒。 “注意言辞?”江映舟嗤笑,“你好意思对我说注意言辞吗?你怎么不对那些人说注意言辞?不敢吗?还是根本不想管,觉得这不重要?” 她往后靠,脊背重重砸向椅背。 仰头,光照到她凹陷的脸上。 下颌锋利得像是刀刃,本来不突出的喉结因为太瘦而显出形状。 “罗警官,请问你真觉得你们不废物吗?” 这是一句利刃似的问。 罗漫秋很想说她们当然不是废物,但是在齐娓的死面前,她没有办法特别有底气地说出这样的答案。 她一直很痛恨网暴这种事,也一直很想有相应的措施法案能遏制这种事件的发生。 但很可惜,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一个特别有利的法案或者说是法律能让肆意敲击键盘的那些人感到害怕。 这就导致,面对这种事,警方几乎什么也不能做。 看着一个鲜活生命逝去,想要去挽救,但做不到,不就是废物吗? 罗漫秋脸眸,心中思绪环转,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被这人说的话影响,便不作声,索性用沉默应对这质问。 “娓娓她很优秀。” “我们清楚这一点。” “那一天,在南岛。” 话锋骤然转变,罗漫秋看着对面那人,竟看见她眼角有泪珠滑下。 “我们本来住在潮东,这个你们肯定知道,那个人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肯定也查到了。” “我让她不要看,她答应了,但她怎么可能不看呢?有一天晚上,不,应该是凌晨,具体几点我不知道,我醒了,身边没人。”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那个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看到娓娓坐在地毯上,我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她当时就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一角,手机被她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屏还亮着。她在特别小声地哭。” “就是那种,特别压抑特别压抑的那种……哭。我当时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我就走过去,帮她把手机关掉,我说……娓娓,我们去睡觉好不好?她不说话,只扑过来,抱着我,用哭腔叫我的名字。” “她叫我江映舟,映舟,舟舟,江道来,道来——娓娓道来的那个道来,我之前和她说我去改名叫江道来好不好?” “那天晚上,她是哭着睡过去的。” “我真的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后来她说想回南岛住一段时间,她是南岛人,小学是在南岛上的,后来才跟父母一起去了潮东。我请了假,和她一起回了南岛,就住在她之前读的小学的附近。” “南岛实验,她的小学在那里读的。回去之后,她的心情好像确实好了一点,还带我逛了学校,她说学校没什么变化,又说可能是自己记不清了。” “后来,8月15号,你们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吧?” 说完这句,江映舟像是被抽干力气,缓了半晌。 “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吧,娓娓说她突然想吃糖炒栗子,要我去给她买,我刚开始没答应,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哪怕一个瞬间。” “她就冲我撒娇,她知道我抵抗不了她冲我撒娇。我也看她心情好像还不错,最后就答应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我就出门了,找了一圈,大概半个小时,买到了糖炒栗子。我就回去,然后……她不见了。” “她不见了。” “桌上有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是我太脆弱了。” “那晚后来的事,我不是很记得了。只知道,娓娓,是在我眼前跳下来的。” “她一直都很瘦,也不爱运动,我每次抱她的时候都觉得怀里其实只有一片羽毛,很轻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了。” “真的很轻很轻。” “一片羽毛一样,就那么飘下来了……” “就那么……飘下来了……” 声音也轻得像羽毛,飘在空气里,落不下,扬不上。 江映舟呢喃着,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眼底找不见情绪,或者说太多情绪混杂,最后只有一片空茫。 没人说话了。 无人之境般的安静。 倏地,门被推开。 罗漫秋转头,看见是川录闲走进来,她赶紧压低声音问:“您有什么事吗?” “出去。”川录闲站定,沉声道。 这是几天以来她第一次以命令的口吻说话。 罗漫秋一愣,再问:“为什么?” 却没想到川录闲不回答,径直迈步越过审讯桌站到江映舟面前,双手一撕,将一颗糖塞到这人嘴里。 “川录闲!”罗漫秋惊呼。 这完全是不合规的举动! 听见这样一句喝止,川录闲微微回头,声音冷肃:“劝你安静一点。” 空气好像都被这句话冻住。 罗漫秋怔了半秒,而后皱起眉头,拔高音量:“你要干什么?!你给她吃了什么?这是违规的你知不知道?!” “闭嘴。” 话音未落,川录闲抬起右手,指尖银光窜动宛若游龙。 “要不然……我也想要杀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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