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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今天格外认真地在浴室里好好洗了个澡,她知道在白家没有人会像大姐那样仔细地照顾受伤后的自己,她知道自己即将细细体验一场彻骨的疼痛,这一次意识不会自动从身体抽离…… 阿行洗完澡之后披着浴袍静静站在墙角等待来自何千舟的疾风骤雨,她闭上眼睛幻想何千舟那双细长而白皙的手掌如何高高举起,她幻想藤条在空气中嗖地一声划过耳畔的锐利声响,她幻想藤条像长了一排细密牙齿般嵌入皮肤,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将再一次被食人鱼啃噬。 何千舟回来路上那双紧攥得几乎可以看得见骨头颜色的手掌,令阿行在内心提前做好今天可能会死在白家的准备,她会好好接受惩罚,她不会做出任何抵抗,只因为那个人是何千舟,阿行心甘情愿死在她的手里。 何千舟提早服用过使情绪平稳的药后推开小世卧室的房门,只见阿行穿着浴袍背对着自己像一颗树般站在墙角。何千舟见这情形蓦地想起了年幼时的小世,每次小世调皮,何千舟都会把小世拎到墙角象征性地罚站三分钟,那以后每当何千舟不开心小世都会自动走到墙角卑微地讨姐姐的欢心。 “阿行,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何千舟双手搭在阿行肩头转过那孩子的身体,阿行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令何千舟仿若看到已经成长到十四岁的小世,那一瞬她觉得小世好似寄居在阿行的身体里,两个孩子共享同一具躯体。 “打吧。”阿行脱掉浴袍对何千舟做出一个抽打的手势,何千舟头脑陡然变清醒,小世绝对不可能对她说出这两个残忍的字眼,那孩子在惹怒何千舟之后总是讨好地撒娇,何千舟从不忍心对她动半根指头。 父亲酒后有一次试图对年幼的小世动粗,白凌羽当即从父亲手里把小世抢回来,母亲呵斥父亲,“老娘生孩子不是给你打的,你要是活不起就去外面死,别拿孩子撒气!”父亲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打欺负小世的主意,白家没有任何一个人肯做他的帮凶。 “傻瓜,你以为我是要用这种方式和你解决问题?”何千舟抿了抿嘴唇替阿行重新系好浴袍腰间的束带 ,随后叹气,“我只是想和你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那次在告别仪式上打了你两个耳光是不得已,对不起。”何千舟将左手抬至额头用小指点了一下自己胸口。 “没关系。”阿行用左右手大拇指与食指各做出两个相交圆环,又将四根指头轻轻分开。 “阿行,我今天要和你谈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今天在墓地的时候不应该伸手推你小姨,你的这种行为很有可能让她身体受伤,万一她摔断骨头你的心里会好过吗? 我知道小姨不带你去国外令你很失望,我也知道她因为你对母亲出手的事出口责怪令你感到很伤心,但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对小姨动手,暴力只会让问题升级。 你不应该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对待曾爱过你的人,她们感到伤心的同时也会与你越走越远,最后你的世界里只剩下孤身一人…… 总之,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在你身上再发生。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根本不会有耐心处罚你,我只会选择直接丢掉你……就像丢掉过期的药,丢掉腐烂的水果那样毫不犹豫地丢掉你,丢进垃圾桶里! 如果你答应我以后会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对我点头,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离开白家。”何千舟言毕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阿行的答案。 阿行攥起掌心抬至肩头前后摇了摇表示答应何千舟,自小到大从未有人像在台灯下剥橘络一般耐心地给阿行讲过道理。即便何千舟的话尾带着毫不留情的恐吓,阿行依旧能感觉到何千舟内心深邃而潮湿的爱意,那是身为姐姐的何千舟对妹妹小世的爱,她是承载这份爱的替身……阿行不愿意让自己意志清醒,她只想沉溺在这深邃而潮湿的爱意里面。 “那么我们来解决近期发生的第二个问题,今天你在与心理医生见面的时候全程走神,因为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所以我选择原谅你,等下周五我们再去的时候,你必须集中精力回答心理医生的提问,否则你就在浪费我们三个人的时间,我也没有必要再空出时间特地陪你过去。 如果我下次从心理医生那里听到你态度不认真的反馈,第一,我不会再允许你陪我去上学;第二,我不会再每天来房间陪你;第三,我甚至依然有可能会丢掉你……我一向最讨厌屡教不改的孩子,所以你下次再去心理咨询的时候该怎么做?“何千舟如同一名尽职尽责的教师般一步步引导阿行,她想帮阿行好好看守心中的魔鬼。 “我会认真听心理医生讲话,我会好好回答她的提问。”阿行承诺何千舟时喉咙里不自觉发出呜呜呜的响动,何千舟终于等来了她期待中的答案。 “乖孩子,我相信你。”何千舟伸手将站在面前的阿行抱在怀里,阿行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何千舟这个人连发梢看起来都很不快乐。 “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得了一种不快乐的病,还总是频繁地惹你生气。”阿行红着眼眶向面前一脸疲惫的何千舟道歉,阿行觉得何千舟像是一支满身裂纹的玻璃容器,她是坚硬而透明的易碎品。 “傻瓜,没关系,我知道很多时候你也无法控制自己,我们都是无药可救的病人。”何千舟微闭着眼轻轻摇晃阿行的身体。 阿行觉得自己仿若与何千舟躺在一艘漂浮在海上的帆船,海浪如摇篮一般隔着船身将她们的身体轻轻摇晃,她们不知道下一个港口是在哪里,亦不知下一场台风到来的日期。
第37章 Chapter 037 江克柔清晨一拉开窗帘便看到窗外皑皑白雪,初雪像一年未见的老友般在不经意之间到访,白雪覆盖老旧巷子的颓败,家中破旧的小楼在雪花妆点下已不见寒酸。 “月隐姐最近怎么没来家里吃饭?你们两个闹别扭了吗?”河笙吃早饭时问姐姐江克柔。 “月隐最近学业很忙,她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我们家里。”江克柔胡乱应付过去。 那场在青花江边的深谈仿佛让月隐受到不小的刺激,那天开始月隐再也没有与江克柔清早在江边跑步,晚上放学时亦没有再来江克柔家中吃饭,两个人好似从未相熟。 江克柔一早就料到月隐在这件事情上会选择逃避,她了解月隐源于了解自己,两个人正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同样懦弱所以才格外合拍。江克柔从没期待过月隐会向她所属的家庭作出反抗,她从没期待过月隐能像河笙与阿行一样忤逆自己的母亲,江克柔知道月隐做不到,如果换江克柔生在月隐的家庭,她也同样做不到。 青城大学戏剧社团准备排练一个经典剧目在小剧场演出,社团成员们在十余部候选剧目中投票选出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江克柔最近将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消耗在戏剧社团,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频繁地想起月隐,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时时刻刻都在心疼月隐。 江克柔顺利地在何千舟那里为《玩偶之家》拉到了充足赞助,何千舟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江克柔别再逼迫她参加演出。江克柔偶尔会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很是有趣,譬如那个平时看起来谁都不在乎的何千舟,似乎很是惧怕她这个社团前辈在耳边一直念叨,剧团里在《玩偶之家》扮演女主角娜拉的大一学妹却总喜欢缠着她说悄悄话。 河笙说今天放学后去祁亚蓝老师家里补课晚点回家,江克柔傍晚趁着路面还未结冰将车开到修理场换好雪地胎,返回途中顺便去超市里采购下一周的生活用品。超市收银员结账时她接过找零的硬币又再度想起月隐,那个从自己手里得到几毛钱硬币就会喜笑颜开的懦弱家伙,月隐这几天心里也应该很难过吧…… 两年的形影不离让陡然落单的江克柔觉得自己仿佛被斩断了半边翅膀,她虽然表面波澜不惊,实际却很不习惯身旁没有月隐的陪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像失恋,虽然她们从未在一起。 “嗨,娜拉。”江克柔见社团里的小学妹手里握着一瓶啤酒蹲在路边,便落下车窗用《玩偶之家》里的角色名字同她打招呼。 “学姐,我才不是什么娜拉,我大名叫方小幸,小名叫一斤半。”方小幸见江克柔停车下意识地把啤酒瓶藏在身后。 “方小幸,你下雪天蹲在马路是想当冰雕吗,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家不在本地,平时住宿舍里。”方小幸言语间打了个寒战。 “那我现在送你回宿舍。” “我和宿舍的同学吵了一架,原本想去旅馆开个房间,偏偏出门时又忘记带身份证……学姐,你走吧,不用管我,你就让我冻成冰雕好了,如果我冻成冰雕,你可以把我送到冰雪大世界展览,我也算是为北方旅游事业做出了应有的贡献。”方小幸冲江克柔摆了摆手示意她别管。 “你这孩子……怎么一张嘴就胡说八道,既然这样你去我家将就住一晚吧,明天早上我带你一起去上学。"江克柔一脸无奈地看着冷风中蹲在地上的学妹。 “那好吧……谢谢学姐。”方小幸把酒瓶藏在身后侧着身体拉开车门。 “你手里的啤酒瓶就别藏了,我还没停车之前就看到了。”江克柔见方小幸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笑道。 “学姐,我……“方小幸试图辩解。 “你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如果想喝酒就大大方方地喝,你拥有这个权利,又不是高中生。”江克柔知道方小幸这个大一新生还没来得及适应成年人的身份。 “那就好,吓死我了。”方小幸边拍胸口边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我的两个妹妹要是像你这么可爱,这么乖就好了。”江克柔觉得十几岁的孩子就是应该像方小幸一样无忧无虑,简单活泼。 “你的两个妹妹很有个性吗?”方小幸一脸好奇。 “嗯……我该怎么向你形容呢,我最小的妹妹阿行,她小时候嘴巴说话很毒辣……” “毒辣?” “嗯,所谓毒辣,倒不是说什么骂人的脏话,那个时候她好像拥有一眼能看透人心的本事,同时也拥有一张十分伶俐的嘴巴,那孩子总是喜欢用一句话来囊括他人的一生。 譬如她说我们的妈妈没有男人就会死,她说自己父亲是个穿着人皮的禽兽,譬如她说我这个胆小如鼠的姐姐会一生懦弱,譬如她说河笙是飞不起来的鸟儿,因为脚上坠着一块金砖…… 那孩子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过五六岁年龄,我们一家人都觉得这些话很可怕,大抵是因为那些直指人心的预言,家里人都不怎么喜欢她。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身上聪慧的那一部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冷漠、无法沟通,她坚硬得就像海边的礁石一样。” “那你的另外一个妹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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