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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中,如果女孩子在一餐中吃第二口主食便是罪大恶极,父母、哥哥甚至保姆都会用眼神鞭笞我、审判我,体重秤就是我生命里的断头台。即便我已皮包骨头在母亲眼里永远都不够瘦,她不止要求我瘦还要求我弱,对,瘦弱、软弱、乖巧、听话、如同一个假笑娃娃般永远没有多余的思想,永远没有负面的情绪,那才是父母想在月谣与我身上追求的感觉…… 那天你说的话初听起来每一根都带着尖锐的刺,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若不着寸缕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区,你挥着泛着金属光泽的锋利斧头将我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你那么轻易地将我所有不为外人所见的隐秘摊在阳光之下,我在感觉被贬损、被揭穿、被撕碎、被伤害的同时又感觉到醍醐灌顶。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父母编织的牢笼里,所有人都选择当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只有你毫不留情地点醒了我。那天之前我似乎从未认真考虑过我在这个家里的处境,我懦弱到从来都不敢正视自己的下半段人生即将面临什么,我似乎在潜意识中已经默认……自己会按照母亲的安排按部就班地走完一生。 但就是这样一个如提线木偶一般生存的我,一个在母亲面前如履薄冰的我……竟然敢在冲动之下大言不惭地对你表白,我当时根本没有来得及考虑和我这种懦弱的家伙在一起能给你带来什么? 所以,克柔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反而感激你对我的当头一喝,你的话让我停下来认真思考,我究竟要度过怎样的一生?”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要怎么去度过自己的一生吗?”江克柔转过头问身旁的月隐,她无比期待月隐口中的答案。 “对我而言这个人生课题过于重大难以马上得出结论,我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去仔细琢磨,但我却在琢磨这个问题的过程中意外想通了另一件事情。” “你在这个过程中意外想通了什么?”江克柔好奇地追问。 “我意外想通了我的家庭成员其实并不爱我,我花费许久时间才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结论,当我秉持这个结论回望过去二十年,所有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原本我以为母亲近似乎苛刻地控制我和月谣的体重,是为了让我们学会自律,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淑女标杆。原本我以为母亲让月谣去上女德班是为了让她成为更好的人,拥有更体面的言行举止。现在我才明白母亲一方面是为了维系自己的虚荣心,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把我们培养成符合夫家审美的完美儿媳,柔弱、乖巧、顺从、贤惠、隐忍意味着可以像物体一样方便使用,任意操控。 我的大哥月明未来会继承家中的一切,家中的女孩将会听从父母的安排与商业伙伴家的儿子联姻,这便是摆在我面前的未来……我的生活只是看起来很光鲜,实际上我只是一个被父兄用来拓展和稳定商业版图的工具,我与亲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现实…… 如果我乖乖听从安排就会安享一辈子荣华富贵,如果我敢忤逆父母恐怕会被身无分文地驱逐出家里,我现在正站在这样的人生分叉口,命运正等待我对未来做出选择……”月隐不急不缓地向江克柔细述她当下所面临的困境。 江克柔听完月隐的叙述之后突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太过武断,那时候她只因月隐家境优越便单方面断定对方养尊处优,不懂人间疾苦,那时候她心中默认生在富贵之家的孩子生活中不会有太大烦忧。原来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原来每个人都在暗地里默默经受苦难,月隐的生活远非江克柔想象得那般顺遂。 “除去我家里要求我每餐只吃一口饭的事,我还有一件事对你撒了谎。”月隐起身扔掉手里的烟头。 “什么事呢?”江克柔也跟着月隐起身。 “我的头发不是前几天剪的,是昨晚……昨晚我看到你把社团《玩偶之家》里的小演员领回了家,我才在冲动之下剪短了头发,你一定觉得我这样做很可笑吧,明明我这个懦弱鬼什么都不能承诺你,明明我们未来没有什么希望在一起……”月隐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第44章 Chapter 044 何千舟在这之前从未考虑过父亲何大俊出轨的可能性,白家对历届长女夫婿的忠诚度要求一向十分苛刻,假使男方被坐实出轨便会被净身出户逐出家门。何千舟之前一直认为父亲不可能拥有这个胆量,白鹿镇何家老少三代都伏在白家身上吸血,他如何敢冒这个巨大的风险? 何千舟处理好阿衡的事后差人去调取了何大俊的开房记录,酒店系统显示何大俊与魏如愿在阿行生父举行告别式的前一晚开了钟点房,何千舟这才知道何大俊出现在阿行生父告别式上的真正原因,原来何大俊与魏如愿居然是一对在八九年前就密切联系的老情人。 阿行在返回白家的途中一路用左手捂住右胸,她脸上又流露出在台灯下写字时的那种痛苦表情。何千舟在一次帮阿行擦拭身体时见过她右胸上的伤疤,那孩子的前胸左侧存在着少女正常发育应有的起伏,前胸右侧却是一片平坦中横着一道刀疤。 阿行每当落笔写字时就会隔着衣料用手按住那条伤疤,唯有何千舟用掌心包住阿行的手引领她一起写字的时候,那孩子才会下意识地松开捂在右胸口的左手,何千舟知道阿行身上的每道伤疤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从不忍心过问。 何千舟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常常会抚摸阿行身上的那些伤疤,阿行的身体仿若是一片满目苍夷的大地,那些隆起的伤疤像是一座座绵延不绝的青山,何千舟的手指在静寂的黑夜中越过了一座又一座,她大概今生也攀爬不完那片由血肉与疼痛铸就的山川。 阿行对母亲与任何男人发生关系都不会感到惊奇,她在年幼时早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阿行在白鹿山、白家、父亲送别会上都见过何千舟的父亲何大俊,她总是依稀觉得对方有点熟悉,见得次数多了,阿行的记忆中便开始浮现出那个八九年前总是戴着口罩出现在家里的男人。 阿行当年用怪女人送的相机偷偷拍下了许多那个男人的背影,她从未见过那个男人的正脸,她也极少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偷偷记下男人眉头与颈子上痣的位置,那种感觉好像是在巩固复习。 那天她在父亲的送别礼上看到何大俊眉头与颈子上的痣时整个人都僵住,那个男人的身体比当年肥胖了好几圈,头顶也比八九年前贫瘠了不少。 “阿行,太太让你去后院看今年新浇的冰场。”琴姨见何千舟与阿行回来开口交待。 “你去看吧,阿行,我先上楼去吃药。”何千舟愣怔片刻安抚似的拍了一下阿行肩膀。 大抵是因为生在北方的缘故,每个青城孩子的必修课里面都有一项滑冰,小世当年变哑之后很抗拒去人多的场合,何千舟便拜托母亲白凌羽在宅院后面的一片空地上修建冰场。 小世死去的那年冬天何千舟亲自带着小世去冰场看家佣加水,第二天早上水便会结成冰,家佣们为了使冰面更丝滑平整还会在上面过一遍热水和牛奶,冰场做好之后小世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会跑过去一个人玩。 何千舟觉得母亲似乎真的把阿行当做小世了,但阿行又怎么可能是小世。 阿行过了半个小时候才穿着粗气回到小世房间,那孩子顶着一张被冻得红通通的脸庞,她身上的外套不见了,只剩下一件被打湿的单薄棉布衬衫,乌黑的头发上已经有一部分水结成了冰,园丁的女儿抱着阿行外套一路小跑跟在身后。 “阿行身上怎么弄得这样湿?”何千舟抬头问园丁的女儿小絮。 “阿行小姐不小心撞翻了补冰的水。”小絮把头埋在胸前解释。 “那为什么湿掉的是里面的衬衫,不是外面的外套?”何千舟对此感到疑惑。 “那是因为……阿行小姐在滑冰的时候觉得热便脱掉了外套。”小絮目光闪烁着偷偷瞥了阿行一眼。 “阿行,是吗?”何千舟的嗓音一时之间变得冷冽。 阿行点点头未做否认。 “你可以走了。”何千舟从小絮手里接过阿行携带着冷风气息的外套,她不知为何觉得阿行总在故意折磨自己的身体,那个人仿若是与自己有仇一般,自己看自己不顺眼,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阿行,现在马上去浴室洗澡,当心会感冒。”何千舟竭力用平稳的语气吩咐站在对面的阿行。 阿行听到何千舟的吩咐转身来到浴室中洗澡,阿行一见何千舟抿起嘴角便知她一定在心中生气,那个人心中仿佛藏着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阿行时常能看到她在自己面前悄然无声地默默镇压即将爆发的情绪。 白凌羽安排的心理医生对阿行说,如果想拯救何千舟必须从根源做起,何千舟一切痛苦的根源就是当年在小世发烧时喂她服错了药,所以作为替代品的阿行需要频繁地使自己发烧,从而让何千舟获得免疫。 白凌羽吩咐小絮在冷风中脱掉阿行的外套,园丁端来一盆水浇在阿行头顶,仿若在浇灌沙漠中一株干涸的植物,阿行在那一瞬感到刺骨的寒冷,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几个小时内就能将一个人冻成一座雕塑。 阿行从外面回来后站在走廊里等身体回暖才回到小世房间,小絮见她回房便抱着外套跟进来,阿行几乎可以断定何千舟会因为这件事生气,但是她却无法忤逆白凌羽。 阿行打开冷水冲洗受冻过的身体,如果冒然用热水会致使骨头与肉分离,她知道未来还会无数次地在家中上演同样的剧情,何千舟最终会对她发烧这件事习以为常,白凌羽试图用阿行洗刷掉何千舟对小世的悲痛记忆。 阿行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时何千舟依旧面色苍白地站在窗前,她用一种近似乎审视的眼光看着阿行,阿行被她这样盯着心中有几分害怕,阿行觉得何千舟的头脑很聪明,那个人或许有一天会彻底识破白凌羽精心安排的康复计划,那时何千舟又会怎样看待她这个所谓的“帮凶”呢? “阿行,我来帮你吹头发。”何千舟依旧是一副强装平和的面色,她看起来忍得十分辛苦,阿行甚至觉得她下一秒就有可能砸碎房间中的一切摆设。 阿行闭着眼无比忐忑地坐在何千舟面前,暖暖的风伴着嗡嗡声吹过头顶,何千舟的手指一次次拂过阿行发间,那个人的指腹略微有些冰冷,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划过阿行的颈子、额头、面颊。 “好了,吹干了。”何千舟关掉电吹风双手温柔地揉搓着阿行耳朵,“如果下一次再敢跌进水里,我就把你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别妄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博得姐姐的关注,记得住吗?” “记得住。”阿行不安地回望了一眼何千舟。 “大人一眼就能看透小孩子的心思。”何千舟随后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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