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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孝期,可够你仔细思量,敞开心扉,主动躺倒在朕的床榻上,接纳朕的心意?” 文昭直起了身子,侧坐在床边:“给你三年,不能再拖了,你不急朕急。若而立之年还无着落,朝臣的嘴,朕堵不住。” 云葳惊得杏眼圆睁,对文昭的“虎狼之辞”颇为惊诧,这会儿与她说这些,好似有些不合时宜。 “听到没?回话。”文昭捏住了云葳的小鼻子,凝眸审视着她,面色隐有不悦。 云葳被捏得喘不上气,无奈下只得张嘴,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囔:“听见了。” “放你三个月的假,九月回来当值。还有大半个月,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好,若做不到,朕就接你入宫调理。”文昭松开了魔爪,话音一本正经,不容回绝。 “臣要丁忧三年的,这是规矩。”云葳深感费解,律例鲜明,不好破的。 “想得美,你了却家事,便连国事也抛了?” 文昭沉声嗔怪,甚是霸道地解释:“皇帝诏令官员不准丁忧,继续履职,称‘夺情’,朕便要夺了你的情。” 云葳哑然,她浑浑噩噩闲散了数月,天昏地暗,几近与世隔绝,本已做好浪荡三载的打算,却不料变故来的如此突然。 “云崧做宰辅的能力不差,你擅自行事坏了朕的计划,令中书令一职空悬,就休要躲清静。” 文昭正色补充:“余下的半月,朕每隔五日给你一道策论,你写好着人递进宫来。用心些,否则就来宫里写。” 云葳撑着松软的锦被坐了起来,逮到缝隙就要溜下床榻。 文昭将胳膊展开,便将人挡在了里侧,温声提议:“明日中秋,你不便赴宴,今夜就先跟朕一道用膳吧。” “再耽搁宫门下钥了。”云葳脱口而出,脸上染了焦灼。 文昭冷哼一声:“朕本也没说让你走,今晚住这儿,没商量。”
第88章 中秋 一轮清月盈夜幕, 百合朵朵向明堂。 八月中天,玉殿华筵,篆烟雅乐,宗亲齐聚, 朱紫满庭。 文昭换好公服, 自妆台上起身, 转眸瞧着矮榻上方从睡梦中转醒的小东西, 柔声道: “一会儿想吃什么,让罗喜去膳房给你端。朕带秋宁和槐夏去赴宴, 你乖些。” 云葳被文昭灌了好些安神汤, 迷迷糊糊的自昨夜就贪睡得很,现下小脑袋一整个晕头转向,不知此身何处。 “啵唧~” 文昭端详着懵呆呆的云葳, 顿觉可爱得紧, 逮到她神思迷离的空当, 在人的额头上落了个吻,顺带搓了搓她的小脑袋,潇洒回旋了身子:“朕走了。” 云葳下意识地扬手抹了下额头, 待瞄见手掌心沾染的唇脂时,不由得将嘴角抿成了倒八字。 涂了口脂还管不住嘴,文昭不能要了! “云侯,晚上用些什么菜色?奴这儿有宫宴菜单,火候正当时,若有中意的,这就给您传来?” 罗喜走路都没声儿的, 捧着菜谱,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在了云葳身侧。 云葳眸光一怔, 受了些惊吓,只敷衍道:“一碗清粥就好,有劳。” “桃花酥与葡萄酿还是要的吧?”罗喜主动提议,不免逾矩。 话音入耳,云葳脑海里惊雷乍起,惊诧睁大了杏眼,凝眸望着眼前年过半百的老内侍,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桃花酥点心外处理过的油纸,与红润的葡萄酒相融,便会显出紫红色墨迹,是念音阁独有的情报传递手段。 “云侯安心,陛下说您得补补身子,老奴给您上些滋补的膳食来,您稍待。”罗喜眯了眯狐狸眼,淡笑着拱手退了出去。 云葳恍然大悟,这人身为内侍监,文昭的公事私事,他都了然于心,在大内权柄滔天,也难怪先前会知晓她夜宿圣寝的私密事,还轻而易举的,给桃枝送了传讯。 念音阁竟有如此能耐,把暗桩安插到了文昭的腹心之位,究竟是谁人做成的呢?云葳讶异又后怕,有些毛骨悚然了。 待到罗喜端着膳食折返,云葳推了碗鸡汤过去:“劳您帮我吹凉。” 罗喜微微愣了须臾,便手法娴熟的给人一勺勺舀了半晌。 殿内只他们二人,云葳沉声发问:“你听命于何人?” “瞧您说的,老奴自是听命于陛下。”罗喜狡诈,无意开口。 云葳话音渐冷:“我不介意把你身份抖搂给陛下。” “汤凉了。”罗喜捧着鸡汤送去了云葳身前,低声耳语:“老奴是前雍熙平元年入的宫。” 见云葳不接,他轻叹一声:“老阁主在天之灵若见了您这副模样,要心疼的,多少吃些。” 云葳脑海里再度炸开一道惊雷,莫非他…是林青宜在京效命时安插进来的?那师傅当年可曾预料到,罗喜有爬到御前,执掌内侍省的本事? “您慢用,老奴告退。” 罗喜悠然拱手一礼,甩着拂尘离了寝殿,独留满目错愕的云葳,兀自凌乱。 高天月色平和地洒落大兴宫的每片角落,有人欢喜有人忧。 于文昭而言,中秋宫宴不过是履职所需,再难从中寻觅几多欢畅。确切来说,文家自登临至尊,便谈不上体悟阖家团圆的温馨了。即便先帝在世,一家老小能共享天伦的日子也微乎其微。 外放徽州的文婉被召回了京,但这人席间难掩消沉,宴过半途,便悄然起身离开了。 文昭余光瞥见的刹那,仰首闷了杯酒,随即也离了宴席。 “婉儿,你过来。” 文昭紧走了几步,立在高台廊道下,垂眸望着庭院桂花树下踽踽独行的小丫头,唤她的声音尚算柔和。 院中那抹藏蓝色的孤影身形微颤,顿住了本就惆怅的脚步,挣扎须臾,选择回身快步追上了文昭。 文昭将人引去了千秋殿,泠泠清晖下,她凝眸望着宫苑内偌大的合欢树,话音很轻: “婉儿可还记得,幼时你与我住在此处,缠着我给你捡散落在地的合欢,说要给皇考做香囊?” 细微的窸悉簌簌声传出,而后便是半晌无言的静谧。 文昭缓缓转身,瞧着跪地垂首不语的妹妹,眸光中的挣扎与怅然远比月影清寒。 “你如今出落的,肖似你母妃昔年模样。” 文昭端详了身前人良久,莫名吐露了这样一句话,只影寥落,在空置已久的千秋宫内四下观望,好似怀旧一般。 “…姐姐” 怯生生又透着凄楚的一声轻唤传出,文婉忽而垂落两个剔透的大珍珠来: “母妃犯下的罪责无可饶恕,婉儿清楚。可她是婉儿的娘亲,婉儿会怕也会不舍。事到如今,悔之晚矣,您让婉儿送她一程,好吗?” “送?你想如何送?当真要见她?” 文昭略显诧异,蹙眉审视着她:“耶律氏被朕秘押数月,只怕怨气冲天,你在封地时,终归未曾依从她兴兵胡为的乱举。你觉得她见了你,会有好态度?” “要见的,求姐姐成全。” 文婉固执地俯首在地:“婉儿已将所知的母妃与朝臣勾连的一应过错写成了条陈,晚些宫宴散去,内侍便会呈送给您。母女一场,求您准婉儿送娘亲一程。” “秋宁,备壶酒,带婉儿去吧。” 文昭无奈轻叹一声,那疯疯癫癫的耶律太妃,是该被送走了。 秋宁扶着文婉起身,文婉倏地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抱住了沉浸于自身思绪的文昭。 腰间一紧,背后还存了几分温热,似是泪珠的余温透过了绸衫。文昭有些怔愣,待她反应过来,文婉已经快步跑远了,只余轻飘飘的裙摆,被秋风扬起一角,流散在千秋宫门外。 打从洛京回来,文昭便着萧妧将耶律容安看押起来,审问了数次。熬了数月过去,这人受不住深宫的手段,总算在八月初,将所作所为吐露了干净。 昔年余杭云通判借助向内廷进贡丝绸的内侍,与耶律太妃搭上了线,至此她与云家秘密联络数载,彼此利用。 在襄州谋杀云葳、撺掇文婉与云景在寺庙门口提前相见、暗中给文昱和文昭下毒、文婉婚约被毁计划扑空,受云崧怂恿,逼迫文婉在封地起兵…… 桩桩件件的事,皆是这“病弱不能自理”的疯癫太妃做下的。而她癫狂的言辞里,做这些只为报复,让未曾向昔日落难的大辽皇族伸出援手的大魏皇族,付出代价。 这番口供入了文昭耳中,委实算不得好。 其实文昭也猜到了,耶律容安的亲族被今时西辽的皇帝杀了个干净,这些后来上位的耶律宗亲,她的杀父仇人,合该瞧不上她这丧家之犬般的“西辽公主”。 如此一来,云家与耶律容安联手,当是各取所需,一个为报仇搅浑水,一个为了文婉的天家血脉威望,意图谋朝篡位。 但现下与西辽皇庭里的宗室勾连的朝臣,仍躲在暗处,做那让人心神不安的阴沟老鼠。 文婉亲手接下这份送人归西的差事,文昭既震惊又心疼,她捧在手心的那个明媚天真的姑娘,到底是被皇庭的幽暗与生母的凉薄,毁了个干净彻底。 文昭深感无力,她自幼便被身边人教导,要强大坚韧,要努力光复旧日山河,让外敌无胆来犯,如此才可齐家卫国天下安。 她从未停止努力,在主少国疑的危难中勇挑重担,在朝堂倾轧中力挽狂澜,可她想护下的人,护下的情,好似一个都留不住,如掌心清泉,点点滴滴总会从指缝间,无声无息的流逝。 许是酒水后劲上头,文昭有些疲累,毫无留恋地离了千秋殿。 “陛下往何处?”槐夏试探着轻问。 “回寝殿。”文昭孤身在前,步伐生风。 槐夏讷然,她虽不知文昭与云葳互相躲了数月不见的具体因由,但今夜文婉与耶律容安的事情刚掠过文昭敏感的神经,云家在其中牵涉颇深,想必回了寝殿,看到冷漠的云葳,文昭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云葳倒是知趣儿,她盘算着时辰,猜测宫宴散去,文昭定会折返休整,为了回避与人寒暄,便先一步爬上了床榻假寐。 文昭绕过屏风,一眼便对上了把自己蜷缩成圆润一团,背对着帷幔小憩的云葳。 她轻巧地缓行至榻前,没弄出丝毫响动,站定在云葳的上首,垂眸观瞧了良久。 云葳的杏仁大眼过于圆润,瞳仁不受控的骨碌碌乱转,羽睫翕动的频繁,一眼便能被人洞穿,她是在装睡。 “…咳咳” 文昭清了清嗓子,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 云葳一动不动。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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