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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昭夤夜出宫,实在不是明智的决断,但无人不知她待文婉亲厚非常,自是没人敢多嘴拦阻半个字。 不出半刻,文昭便抵达了昔日的府邸外,她直接纵马跃上了台阶,行至主殿门外才翻身下马,破门而入的脚步生风。 御医还未至。 文婉无力瘫坐在床榻一侧的地上,垂下的脑袋如秋风中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黄叶,连抬眼的气力都没有。 文昭的心底顷刻被苦闷与胆寒席卷,迈向眼前人的脚步虚浮,不时踉跄了两下,才近前将人揽在了怀里,急切地骂道: “你这混账!谁给你的胆子!吞了何药?说话!” 文婉眼底含泪,抬手想要捏着文昭的衣袖,却是捏不到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舌头已经不再听使唤,只囫囵不清地唤着:“…姐姐……” “云葳!” 文昭脑海里一片空白,满眼恳切地将视线投向身侧的云葳,发颤的话音怯生生的:“救她。” 云葳方才已经在看文婉的症状了,口齿含混,四肢寒颤发抖,伴有抽搐,筋骨无力,眼神涣散,脸色青白… 她近前一步给人探脉,脉搏虚浮却格外混乱,搏动的频次快得吓人。算着时辰,若是鸩毒或是鹤顶红,这会儿八成要出血,呕吐,命悬一线了。 云葳眉心深锁,凝眸把脉良久,忽而抓过了文婉的手指,挨个放去鼻子处猛然嗅了几下,又忙不迭地搜罗起这人的衣衫来,意图找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一番折腾后,云葳扯下文婉手指上的一个彩宝戒指,轻轻一抠,果然在镶嵌宝石的凹槽中见了残存的毒药粉末。 “药粉是牵机的原料。” 云葳沉声道出了实情,转眸望着文昭:“臣只能尽力,不敢作保。” “快去开方煎药。” 文昭心都漏跳了两拍,牵机这等秘药,史书所载,都是赐给憎恶至极的罪臣的,她即位至今,从未用过,文婉在想什么? 云葳来不及写方子,只口头吩咐着在旁的随侍备下解毒的药材,又命人取了大量的凉水来。 此刻毒素已然蔓延进了文婉的周身,云葳很清楚,即便保下她的性命,日后她也绝不会是一个健全的人了。 “臣冒犯了。” 云葳捧了个痰盂,将纤长的指尖捅进文婉的喉咙里,转眸提醒文昭:“劳陛下将殿下扶住了,莫让她挣扎,若翻涌上来的毒物入了气道,臣便也无能为力。” 文昭此刻慌了心神,云葳说什么便是什么。 二人折腾半晌,老迈的御医才匆匆提着药箱赶过来。眼见文昭惨淡的面色,他慌忙俯身于地。 不待文昭说话,手忙脚乱却不见文婉有丝毫缓解的云葳先开了口:“是马钱子的毒,老先生可有办法?” 听得云葳此语,老御医慌忙开了药箱,掏出个丸药捏碎,给文婉塞进了嘴里:“陛下,可否让随侍拉下帷幔,闲杂人等悉数退下?此毒易引发惊厥,不可高声,免得殿下受惊。” 文昭颓然无力,撑着地板站起身来挥退了随侍,拖着落寞的身子落下帷幔,一步一颤的往外走:“卿等务必尽全力。” 说话间,宫人端着药汤走了进来,云葳匆匆接过端给了御医:“可用吗?” “灌下。”御医点了点头,与云葳在榻前折腾了半夜。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文昭的眼底早已血丝遍布,眼睑下一片乌青。 云葳身子疲软,自门缝里闪身而出,文昭骤然回眸,满面担忧地低语:“如何?” “臣不知。”云葳耷拉着脑袋,话音透着无力的消沉:“好些了,或能保住命吧。陛下,为何?” 文昭长叹一声:“朕也想知道。昨夜她主动求朕准她去赐死耶律容安,朕不该答应她。” 话音入耳,云葳眸光一怔,心头方被压下的酸涩再度翻涌出来,她无需再问,文婉的心境,她感同身受。 “让臣在此照顾她吧。”云葳下意识地开了口。 “也好。”文昭转眸望着天色:“朕得回了。” “恭送陛下。”云葳肃拜一礼,待人走远,复又闪身入了房中。 文昭离去时背影里充斥着惆怅与凄楚,刺疼了云葳本就脆弱的心神。 说到底,这一切的悲剧,云家也好,文家也罢,无非是源于天下乱局不定,君权不稳,人心叵测,总有人心存侥幸,妄图在浑水中分一杯羹罢了。 症结虽分明,却非旦夕可拯救如初的。 一如文婉被毒素侵蚀的脆弱身躯,即便手握解药,也难以在短期内痊愈。 前雍末年割据战乱,大魏初年外敌环伺,这片土地饱受摧残。大魏两代帝王征战沙场,心力交瘁,重伤不治。幼帝胡为,政权动荡,一应弊病尽皆显露,如今都积压在了文昭一人的肩上。 文昭强撑着顶过了晨起的朝议,云葳在长公主府留了一日一夜,待文婉状态安稳,才回了侯府。 文昭对外宣布的,乃是太妃耶律容安积年顽疾缠身,中秋夜暴毙,文婉纯孝,哀痛至深,一病不起,留长主府安养。 半个月内,文昭再未出宫去寻文婉,反倒是云葳隔三岔五的往长主府跑一趟,陪着心绪脆弱的人说说话。 时近九月,吴桐立在长主府外,不解地问着敛芳:“姑姑,您说这云侯性子冷漠,怎会对长公主这么在意呢?” “慎言。”敛芳轻斥了一声:“虽在宫外,云侯也不是我们这些做宫人的可以议论的。” “哦。”吴桐吐了吐舌头:“听家姐说,她明日就复职了。她每日呆在家,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害怕得紧。以前在太后身边随侍,都没有如今这么胆战心惊呢。” “怨气不小?” 敛芳斜睨了她一眼:“明日放你半日假,去宫里寻你娘歇歇?傍晚回云侯府上即可。” “好呀,谢谢姑姑。”吴桐欢快地踮着脚尖:“不是怨气,我觉得云侯不喜欢我,是真的怕她。” “做本分就是,无需思量太多。”敛芳只当吴桐孩子心性,随口提点了一句。 话音方落,云葳目不斜视地自长主府出来,径直上了马车。 翌日,她下定决心,应了文昭的征召,放弃了为云家与宁烁守孝,毅然归朝。 大清早的,秋阳明媚,湛蓝的天际高远。 文昭立在回廊下,瞧见云葳褪下素衣,复又一身紫锦圆袍,意气风发地迈上宣和殿的石阶,她的眼底涔了十成十的欣慰。 “云侯很给朕面子,朕心甚慰。”文昭淡笑着与人寒暄。 “臣参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云葳乖觉俯身,行了个大礼。 “安,云卿快请起。” 文昭亲自近前将人扶起,云葳起身的刹那,文昭贴着她的耳畔飞速揶揄:“演技渐长。” 云葳悄然丢了文昭一记白眼,闷头咬牙挤了句:“谢陛下”。 “随朕来。”文昭迈步直奔书阁,待到随侍合拢了殿门,她坐于御案后,翻找出一份名录,递给云葳,正色道: “这些人是朕昔日查实的,与云崧过从甚密的官员。朕已命殿前司着手清理,空出的官位要派人补上。门下侍郎,敢不敢做?” “陛下何意?”云葳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录和罪证,顿觉毛骨悚然。文昭的话,她也未解其意。 “你说朕何意?这官位,你接是不接?”文昭有些没好气,先前聊得好好的,云葳这会儿又给她装傻。 “臣…不敢接。” 云葳实话实说,她一直在文昭身边,做个郎中尚可,门下侍郎太显眼,职责太重,况且她还有念音阁要管,心力会捉襟见肘的。 “不敢?”文昭不屑地讪笑一声,抱臂观瞧着云葳,试图吓唬:“若不接,就把你外放宁州做刺史。” 云葳抿了抿嘴,大眼睛滴溜溜一转:“陛下抬举臣了。要么臣去宁州试试?” “唰…” 一把毛笔劈头盖脸地朝着云葳呼了过来,吓得小人儿闪身便躲。 “捡回来。”文昭冷声吩咐,凤眸半觑,审视着云葳,威胁道:“你刚复职,此事不会操之过急。给你一个月思量,门下省还是宁州,你给朕掂量清楚。” “是。”云葳暗骂文昭赶鸭子上架,闷头一根一根把毛笔插回了笔架。 舒澜意方一入内,瞧见云葳的刹那,凤眸中藏了三分意外。 她转眸瞄了眼文昭,只觉这人幽沉的面色上,顶了两枚透着危险的弯刀。 文昭见舒澜意过来,索性转了视线:“澜意,把今日要议事的条陈给朕拿来。昨日不是说有好些文书要你宣发?都交给云葳,让她去做,你伺候笔墨。” “是。”舒澜意笃信,云葳刚来就和文昭闹了别扭。 素来沉稳,波澜不惊的文昭,却会为了云葳几次三番地失态,舒澜意暗中揣测,这二人有问题。 云葳有怨不敢言,只好吃瘪地抱着一沓子文书往前省去。 二人如此僵持了半个月,一个气定神闲地等着人就范,一个装傻充愣的拖延时间,谁都没再提这事儿,也不失为一种拧巴的默契。 九月下旬,一秋雨卷落叶的黄昏时分,云葳正欲放班,内侍监罗喜满面惊惶地闯进了大殿,对着文昭通禀: “陛下,不好了!大长公主在云侯府上撞见了不该见的东西,将府中上下都锁拿下狱了,这会儿人正往您这来呢,杜将军要拦不住了。” 文昭眉心蹙起,诧异地转眸望了一眼同样满目费解的云葳,疑惑追问:“话说清楚,姑母怎去了云侯府上?撞见了什么?” “老奴,老奴不敢说。”罗喜俯伏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云葳的心中忽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朕命你说!”文昭又急又气,顷刻拍案而起。 “陛下,臣来说吧。” 话音未散,大长公主文俊已然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大殿来。
第90章 突变 黄昏夕阳绚烂, 落红晕满窗棂。 文俊朝着文昭微微欠身一礼:“参见陛下。” “臣参见大长公主。”文俊语气不善,云葳压下心中疑惑,先周全了礼数。 “来人,将这逆臣拿下!” 文俊冷哼一声, 扬声吩咐殿内的随侍, 避开了身子讽道:“吾可受不起你的礼数。” 云葳拧眉愣在当场, 实在不知文俊的话从何说起。 这位深居简出的大长公主, 杜淮将军的生母,她素未谋面, 绝无仇怨。 “姑母息怒, 何事惊动了您?朕还不知内情,云葳犯了何错?” 文昭满目费解,心下泛着忧虑, 方才罗喜的反应, 实在反常。文俊突袭闯宫的行止, 也令她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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