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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面,宋祁于就什么都明白了。扫视门口一眼,她淡声问:“有事?” 中年女人迟疑了下,嗫嚅着说:“你姥跟你讲没?” 宋祁于生硬回答:“没有。” 中年女人忐忑,更难张嘴了。 宋家的房子卖得太便宜,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搁村里自建都得花十来万,几万块出手无疑是亏本的低价。宋老太病糊涂了,着实被忽悠得不轻。 没心情扯皮,宋祁于反手就要关门,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中年女人反应飞快,一把推着不让关,但她却没有要闯进去的打算,而是硬塞两百块到宋祁于手中,一个劲儿说:“拿着,拿着……” 宋祁于不肯要。 中年女人用力抓着她,怎么都不肯松开:“你收下。” 宋祁于神色不耐:“放开。” 中年女人没听,还是那样。 两方就那么僵持不下,谁都不先挑明。 这年头穷命贱,各有各的苦,低层的日子都艰难。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值那么点,将来还要养孩子,中年女人也不想为难宋祁于,狠不下心就这么赶人走,可再拿不出多的了,只能给这么点变相的补偿。 宋祁于从未见过这对母女,也不知道宋老太究竟怎么找到的两人。她不收钱,只是耷下双眼,不着痕迹打量起藏在中年女人身后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和她几岁时挺像,孤僻,木讷,不爱讲话——唯一不同的是,小孩儿只是没了爸,但亲妈有良心,宁肯吃苦也不会丢下她。不像宋祁于,谁都不肯要。 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基本晓事了,知道这趟是在做什么的。小孩儿有些内向,不敢看着宋祁于,一直死死拽紧中年女人的衣角。中年女人向前推门时,小孩儿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磕门槛上。等到站直了,这孩子才慢半拍的,小心往旁边挪开一点。 中年女人顾不上女儿,心思都在要紧事上。 宋祁于不为所动,甩开了对方,不习惯和陌生人拉扯,也厌烦了这样的絮叨和故作姿态。她强势,不讲道理,没了耐心以后就将所有东西都扔出去,不让再碰到了。 房子是祖孙俩这么多年来相依为命的地方,十八年了,这里就是宋家的根,宋祁于不会把它拱手让人。 母女两个不容易,可大家都活在泥泞里挣扎,善意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良知不能当饭吃,解决不了现实的难处。 中年女人性子软,不愿闹大,也担心她走极端,拦着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没有机会。 砰地一声响。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近乎报废,墙头的落雪都随之震落。 未料到宋祁于反应那么大,中年女人手足无措干杵着,站太近了还险些被砸到。闷闷的小孩儿也下意识抓紧亲妈,靠上去,同样吓了一跳。 牛奶和饼干没能送出去。 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在门口站了大半个小时,不死心,还想坐下来好生商谈,可惜大门到快天黑了都紧闭。女人冷得受不住,孩子也冷,脸蛋子都白了,娘俩趁夜幕落下前返程,另寻住所,等过两天再来。 周围的近邻都听到了这边的吵闹,一个个都不出来。 其实中年女人早来过一次,是宋老太领她来看房,邻居们都亲眼目睹过。那时学校还没放假,宋祁于住校不在家,只有她蒙在鼓里。 一整晚,宋家房子里漆黑一团,不见半分光亮。 放在门口的牛奶被冻成了冰,等到天亮又遭堆积的雪掩埋。 邻家婶子看不过去,帮忙将东西捡回屋里,也放一小叠钱在桌上,大概有千把块。 “你姥治病花了快三万五,报销下来了一万多,你们家原先还有点存款,算上她之前找人借的那些,还完账以后,这里是剩下的。”把钱一一摊开,婶子做主把中年女人塞在牛奶盒里的两百也拿出来,混进去,“卖房子的钱还没动,都存着了,你姥留给你读书用的……折子放黎小姐那儿了,等你去了江北市,她会给你。” 宋祁于不吭声,像是耳聋了。 婶子直白说:“房子已经过户了。” 她依然那个德行。 宋老太没文化,大字不识一个,无论是计划送宋祁于到外地读书,还是卖房子,都不是她单独就能办妥的,肯定有谁在帮着做打算。 叶知文不可能,赵志峰他们就更不是了,只有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宋祁于面色木然:“黎洛呢?” 看出她的不对劲,婶子不说,瞒着。 宋祁于说:“她帮忙张罗的?” 婶子嘴巴紧,比封口的葫芦还严实。 可就算不讲,宋祁于也能猜到。 镇上只有一家宾馆,黎洛没有住在别人家里,还能去哪里? 宋祁于厚外衣都不穿一件就出门,到宾馆找人。 婶子拉不住她,劝都劝不了。 黎洛白天不在镇上,开车到市里了,去外面办点事,要晚上才回来。 宋祁于在宾馆楼下守着,堵在楼梯口。 下雪天路程慢,车子开回宾馆已是半夜。还没开门下去,远远的,车上的黎洛就瞧见了这人。 宋祁于靠墙站着,长眼半合,唇色被冻得乌青,状态看起来很差,比昨天还颓丧。听见车子的响动了,她一会儿才转头,温吞往这边看。 不意外她的出现,黎洛似乎早有准备,待走到那边了,轻声道:“上楼再说。” 宋祁于不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上去,到二楼最东侧的房间。 房间里比外面暖和,暖色的灯一亮,黎洛周身便染上薄薄的一层柔和。她有条不紊,关门,放下包,脱掉大衣挂架子上,接着是围巾、手套。末了,倒一杯水放桌上,恰巧搁在宋祁于左手边。 “坐。”黎洛说,也给自己倒一杯。 宋祁于置若罔闻,还冷着,手脚僵了,缓不过劲儿来。 黎洛再递一个暖水袋过去。 她也不接。 “用完了放桌上就行。”黎洛说。 “你去了哪里?”宋祁于不吃这套,开门见山问。 黎洛不隐瞒:“市里,一中。” 一中,宋祁于所在的高中。 “去做什么?” “帮你问问转学籍的事。” 宋祁于抬起眼,冷冷盯着,俨然讨厌这种做法。 黎洛解释:“宋姨提前跟你们班主任打过招呼了。” 宋祁于说:“我没同意。” “转学的事不用再去办了,周老师会帮你处理好。”黎洛仍旧温和,似是没听见,“江北市那边的学校也已经联系过了,你的成绩不错,附中和德华中学都愿意接收你,等过去了,选哪个学校全看你的意愿。” 宋祁于质问:“钱呢?” 黎洛避而不答,继续:“这两所学校都可以,师资没差多少,选哪所都行。不过附中是老牌学校,这几年的发展也比德华强一点,近两年的文理省状元也都是附中出来的。你可以考虑一下,或者等到江北市了,实地看完再做决定。” 宋祁于不关心别的,只在意一点:“卖房子的钱,在哪儿?” 对方还是那般。 她不耐烦:“把存折给我。” “去江北市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 “我不会跟你走。” “后天的票。” “你听不懂人话?” “早点把行李收拾好,后天上午我开车去接你。” 一番对峙显得无力,起不到任何作用。 宋祁于执着:“……我只要卖房子的钱。” 放下暖水袋,黎洛坦诚:“不在我这儿。” “在哪里?” “你拿不到。” “拿不拿得到,那是我的事。” “那笔钱,等你考上大学了才可以给你。” 宋祁于不着道:“是吗?” 黎洛如实说:“宋姨立的遗嘱,存折放银行保险箱里了。” 宋祁于:“你教她的,是不是?” 黎洛不再讲了,到此为止。 “是不是?” 面前的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宋祁于眼神很冷:“你搞的鬼,你负责把东西取出来。” 沉静得令人生厌,黎洛语调平缓,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宋姨已经死了,没人有权利擅自更改遗嘱内容。” 死……一下子被触中了最不能碰的那根神经,宋祁于原有的克制荡然无存。 啪嗒—— 杯子坠落,摔碎得七零八落。 她推了黎洛一把,又扯住对方的领口,气息都变得不平稳。两个人抵在角落里,离得很近,近到都能感受到各自唇齿间的灼热呼吸,以及胸口的起伏程度。 “现在知道自己没权利了……”宋祁于紧咬牙根,嘴角因裂了一道小口子而生疼,“那之前你他妈还插手这些事,你有什么资格?”
第4章 头顶的灯光刺眼,所有的迁怒无所遁形。 黎洛出去不了,也不抵抗,任由被堵在那里。背后的墙壁坚固,又硬,带着历经多年岁月侵蚀的陈旧感,隐隐还泛着一股子霉味。 宋祁于眼中的嫌恶暴露得完全,没有一丝遮掩,她对黎洛的抵触始终如一,未曾变过,小时候如此,长大了还是一样。她挨在黎洛颈侧的指尖冰凉,手劲儿一直不松,迫使黎洛必须这么近距离看着自己,没有后退的余地。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视。 黎洛微仰起头,眸中倒映出这人的身影。 昏弱的光晕在她俩周身染出一层模糊,不清不明的。 …… 一通质问终究白搭,过后还是徒劳。 双方之间没什么可谈的,也谈不了。 宋祁于空守了大半天,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没法儿如愿。她还是走了,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黎洛没追上去,门都不出。她目送宋祁于走远,一样不拦住对方,容许了这位的所有僭越行径,无论好坏,统统放任自流。 外面的街道寂静,这个时间点车子和行人全没了,只余下空荡荡的镇子。 房间内,歪斜的桌子与破碎一地的玻璃渣子还在,昭示着先前发生过的冲突。桌角的水渍混乱,这才一会儿功夫,却已经流到了角落里,浸湿了一大片地板。 靠着窗台站了很久,黎洛垂眼,静默瞧着地上的狼藉,等合拢帘子了才上前收拾。 小镇上的宾馆是家庭作坊,这大半夜的,必定喊不来保洁打扫,不像城里的星级酒店。黎洛不讲究,到卫生间里拿工具,自己上手清理。 收拾完,再是半小时。 快凌晨一点了。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黎洛翻身朝外,对着街道那边。北方的生活习性和南方差别太大,她少有到这边,尤其是住到这种比较落后偏远的地区。 往上轻拉两次厚实的棉被,黎洛闭上眼,潜意识的,伸手摸了下颈侧,鬼使神差地就用暖热的指腹碰碰被宋祁于用力按过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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