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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鱼信看了半天,只觉得老师已经褪去了醉意,满眼满身都是清明。 好像不太需要人陪了。 她看了半晌,还是说:“我陪你睡。” 出乎意料地,林溪桥即刻应了声好。 —— 夜半如水,墨色洇然。 林溪桥和安鱼信一阵一阵说了许多,说李付曾经不想姓李,和舅舅说想改名,舅舅没答应。 说但是舅舅待他们不错,不少吃不少穿。她小时候打架被请家长,舅舅回家后也没怎么打骂她,只是告诉她下次别再那么冲动了。 说那人下山后她看着背影觉得很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话题最后绕到了傅深身上:“傅深说要待一段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做什么。” 安鱼信于黑暗中摸到了林溪桥的手,温温软软。她覆了上去。 林溪桥没有躲。 于是她揉揉那只手,轻轻问:“小傅姐姐和林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呀?” “大学同学。”林溪桥说,“学校里有个社团叫什么‘前卫堂’。我觉得这名字好玩就进了社,里面都是些搞艺术的,实体艺术也有,行为艺术也有,看不太懂,或许那就是时尚。” 安鱼信被逗乐了,想象着林溪桥在看不懂的行为艺术前拧眉欣赏的样子,笑了声。 “社里有个人,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冷冰冰的。她搞的艺术也挺抽象的,但不知为啥我看得懂。那天聚餐社团她喝得烂醉,话突然变多,非要拉着我说我骨骼清奇,是个搞艺术的好手。” “我一物理系的人,天天和掉头发的公式数字打交道,哪里见过这架势。她偏要拉着我去报班学画画,直接联系了一个画室的负责人给我报上了,说第二天让我去上课。” 安鱼信想到林溪桥站在画室里一脸懵的场景,又是一阵笑。 “后来我们就熟了。说来也奇怪,还真被她说准了,我在绘画上确实天赋不错,和她在思想上也合拍。慢慢我俩成了最好的朋友,我去过她老家,她也来过我老家。后来毕业,她拉着我开了个工作室。” “敢一心扑到艺术上去,一辈子只搞艺术的,家里或多或少都有支持他们挥霍的资本。傅深就是如此。不过她也不花家里的钱,她工作能力很强,工作室已经盈利了。”
第37章 红笔 安鱼信静了半晌。 她想, 小傅姐姐和林老师的关系令人艳羡,言语间是旁人无法插入的亲密。 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吃味。 但自己似乎并没有资格吃味, 过去的一段岁月,是傅深伴着林溪桥趟过浑水到达河对岸。 若没有傅深, 林老师或许会过得更艰难些。 她向外滚了半圈, 到了床边,侧躺着背对林溪桥。 林溪桥虚虚捞了一把却没碰到人, 指头蜷了蜷,轻轻问了句: “怎么了?” 安鱼信又往回滚了一圈, 滚到了林溪桥怀里, 环住眼前人的腰,蹭了蹭。 “小鱼信。”女人一滞, 声音沉沉, “是不是不开心了?” “也没有。”安鱼信把头卷进被窝, 片刻,从鼻腔里闷出了一声。 “不喜欢听我讲别人吗?”林溪桥也侧过身, 揽上了安鱼信的肩。 “不是。”安鱼信摇摇头, 被子沙沙一阵响, “其实我很感激小傅姐姐, 她让你大学过得快乐了许多。” “但是你过去的生活里没有我, 我在想, 我在你那分量到底有多重。” 安鱼信静静等着耳畔的回答。她有一瞬间的冲动,如若做不了最重要的人,就勇敢表白做最特别的人, 好过在这翻来覆去和自己日日争斗, 直闹得满腔的话压在胸口沉沉闷闷不得安宁。 “过去是过去, 人应该看的是未来,不是么?” 半晌,林溪桥的手动了动,拍拍女孩的肩。 “话是这么说……”安鱼信不满足于模棱两可的答案,忽地想到了一个经典送命题,于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口就来: “我和傅深掉到水里,你救谁?” 安鱼信清清楚楚地听见身旁人啧了声: “你俩都会游泳,要我一个旱鸭子救,是不是太没良心了点。” 左冲右突都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安鱼信有点崩溃。她啊了声,气鼓鼓地撒开手,滚到了床边,不动了。 她想,林老师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吗? 林老师那么聪明的人,肯定知道,只是故意不说罢了。 不知是怕自己伤心给自己留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面无表情地坐起来,又跪到林溪桥身边,低下头幽幽开口:“你家有没有小鱼干?” 长发披散,低头后发尾垂过肩膀挂到了前边,遮住了大半张脸,看着有点吓人。 “没有诶。”林溪桥啊了声,“怎么啦,不睡觉啦?” “你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睡不着。我睡不着,你也不要想睡觉。你家楼下有只猫,我答应给它小鱼干吃,你这没有,我要食言了,你说怎么办吧。” 安鱼信叽里呱啦说了毫无逻辑的一长串,自知无理,但心里闷着一团火,不略微闹一闹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已做好了被敷衍了事,或是更糟,被置之不理的准备,于是她不待回答,一扭头又准备进被窝,却听见身边被子又沙沙响了几声,床铺摇了摇—— 身边人下床,穿了拖鞋。 难道林老师受不了她了,要走? 热血一窝蜂冲上安鱼信的脑袋,安鱼信赶紧蹦到床边,抛开所有面子,抓住眼前人的衣摆就准备开口道歉,却听女人透着笑意的声音飘来: “走吧。” 安鱼信抬头,呆滞又疑惑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去哪儿。 林溪桥摸摸她的脑袋:“怎么傻了?不是你说要去喂猫的吗?” 安鱼信想,大半夜出去喂猫,看起来太傻了。 回过神的时候,却已经披着衣服站在楼下,手里端着一小碗切好的苹果。 深夜寂静,巷头巷尾无人,风过树梢,吹落了几片银杏叶。月挂中天,云雾浪荡,给峨眉月罩上了层朦朦胧胧的轻纱。 “猫呢?”四下不见猫的踪影,安鱼信嘀咕出声。 “你要睡觉,猫就不要睡觉啦?”林溪桥搭着安鱼信的肩,轻声调笑,“过这么老半天,猫或许老早骂骂咧咧说你食言,把你拉进黑名单了。” 安鱼信晃着碗里的苹果,不啃声,把碗放进了灌木丛。 回房后她依旧不困,在床上翻来覆去闹得像只蛆。林溪桥趁着她安静下来的间隙给她掖了掖被子,然后那只掖被子的手就被安鱼信抓住了。 安鱼信眸子一片清明。 她转过去,面朝林溪桥,头微微仰起,握着那只手放到了自己胸前: “林老师,你还没给出答复呢。” “我和小傅姐姐,谁更重要?” 话至此,性质已经变了。她不再执着于寻求一个答案,只是想听身边人说些好听的话,哪怕是哄哄她也好。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困意袭来,她抱着被子渐渐陷入了酣眠。 彻底昏迷的那一刻前,耳畔响起一声叹息。 接着是一句轻轻的: “你们不一样。” —— 第二天安鱼信眼皮打架了一个上午,终于在中午抓住机会睡了一整个午休。 不知是不是大家上周末过得有些过于恣意,物理留的订正作业有一小半人没写。 物理课上,林溪桥拿出卷子正准备讲评,发现卷子忘拿了,就临时征用了第一排某位同学的卷子,一瞥眼没看着红笔字迹,再一瞥—— 没订正。 她把卷子还给了那位同学,又向她同桌要卷子,却发现同桌也没订正。 林溪桥罕见地面含愠色,又有些无可奈何。 她揉揉眉心:“没订正的,自觉站起来,站到后面听课。” 听着呜啦啦一片凳子响,她又叹了口气:“订正能花多少时间呢,宝贝们。” 扫了一圈人群,却见那站起来的人里夹上了一个分外熟悉的影子。 安鱼信没订正。 上周的物理卷子安鱼信没错多少,周末又把物理丢开了,想着多学学别的课。一来二去带回去的物理卷子就被压在了书包最深处,上面除了几个大勾和两个小叉,再无其他红笔颜色。 周寻哇了声,乐得看热闹:“有生之年,看见安姐罚站。” 安鱼信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拎着卷子上教室后面去了。 这节物理课安鱼信听得魂有点飘。错的题其实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考试时犯迷糊,两处地方小粗心,不出半分钟就能订正好。 她原可以随意往卷子上添上几笔,便不用出来到教室后面人挤人,站到腿脚发麻,写的字没有桌子的支撑像狗爬。 但她还是站出来了。 一是因为人要自觉。 二是——说不清楚,可能是希望林老师的眼神能多为她停留片刻。 今早清醒后她自觉昨晚是过于无理取闹了。林老师眼下隐隐透出青黑,搅得她愧疚万分。 林老师本可以早早安歇的,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俩人跑下去看猫,究竟又没看着,白跑一趟,还沾了一身湿气。 晚秋的深夜湿气很重,俩人又刚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一时不注意感冒了也是有的。 今早起来没病没灾,只能说很幸运。 用罚站这点小事惩罚自己,达到道歉的目的是一件很幼稚的事。 安鱼信在心底轻嘲。 但她没有别的可以为林老师做的了。 思绪四处飘飞,忽听课堂静了片刻。 她一个激灵,把目光放上讲台。 对上了那人穿越人海直直碰撞而来的眼神。 “宝贝们。”桃花眼弯了弯,唇畔轻启,“在后面站着也要认真听课哦。” “好啦。”顿了顿,她又说,“回来听吧,下回记得要订正。记住,不订正等于没做。” 安鱼信坐上位置,借着动荡归位的一大片人群的遮掩,定定看向林溪桥。 只见那双桃花眼隐秘地眨了眨。 心头一片湿润,九色鹿蹦得欢。她克制着压下眼角沉甸甸的心跳,扒拉着桌面上的东西,却没找到红笔。 方才红笔没有带到后边去,她记得它好端端地被放在桌子上。 身旁倏然投下了一片阴影,她抬起头,对上了白净而纤长的手。 五指摊开,掌心正中静静躺着一抹嫣红。 “临时征用了一下,没和你讲。”林溪桥偏头笑笑。 她说:“不介意吧?” 安鱼信盯了片刻,摇摇头,伸手去接。那只拿着笔的手往下落,俩人的手轻轻相触,安鱼信稳稳接住了红笔。 也接住了片刻相触时渡来的温润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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