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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重亭闭了闭眼,将眸中沉光藏起来,若无其事低声道:“免免多虑了,我并非那般多心之人。” . 两人将将落座,皇帝便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出场。 原本在位置上坐着的百官和家眷纷纷起身行跪拜礼,高位之上的圣上道:“诸位免礼,今夜乃是中秋佳节,朕宴请百官,只为与臣子同乐,共襄盛景。” 说罢,他挥手示意众人起身,水榭中央的乐姬继续奏乐。 照规矩来说,先帝薨逝,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但如今圣上公然设宴,席间的臣子也不必遮遮掩掩,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观赏歌舞。 段漫染也不例外,许久不曾见到这么多环珠佩玉的美人儿奏乐起舞,她单手托腮,一时看得入迷起来。 直到林重亭将瓷盘推到她面前:“免免趁热尝。” 段漫染回神,才看见是一碟剥好的蟹肉。 既然是中秋宴,席上自然少不得酒馔点心,还有应季的螃蟹。 只不过有圣上在场的宴席,不便带婢女入宫,身旁没有人剥蟹壳,段漫染也就没想着吃它。 没想到林重亭默不作声,已接揽过本该雪枝干的活儿。 少年已取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修长手指,仿佛自己做的事再正常不过。 段漫染甚至能听见身后有贵妇在训叨自家夫君:“你倒是看看别人的相公,哪像你跟个木头一样……” 她心头欢喜,手执玉箸就着醋尝了几口蟹肉,又饮了一小盏冷酒,才算是没有辜负林重亭的心意。 段漫染又夹起一筷子蟹肉:“有劳夫君,你也尝一口。” 林重亭没有推辞,她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口蟹肉。 段漫染还欲再喂她一筷子,却听见人群哗响,朝四周看去,原是圣上不胜酒力,先行离席,群臣起身相送。 待皇帝走后,宴席上的氛围顿时要松缓许多,臣子之间说话的声调都提高了不少。 也有人坐不住,起身要四处转转。 此地水榭临湖而建,沿着湖边走上几步,便能走到御花园。 一时间这些臣子都借口更衣,起身散了大半。 段漫染吃了蟹,又喝了两杯酒,她脸颊发烫,也央着林重亭带自己去湖边吹吹风。 两人在湖边信步走了会儿,来到一座凉亭里歇息。 微风袭来,纱帘被卷起,亭角挂着的琉璃水晶饰物叮咚作响,段漫染醉眼惺忪,倚靠栏杆坐着:“为何我觉得这地方,像是来过般?” “免免当真不记得?” 林重亭自身后靠过来,在她耳畔问道。 段漫染正要摇头,余光瞥见亭下水面之上,停着一只乌篷船。 若不是船头亮着渔灯,几乎快要看不见它。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接天莲叶,乌篷摇曳,林重亭亲手替她绾发…… 段漫染陡然忆起来,去年六月,正是先皇后生辰,自己随娘亲入宫祝寿,被骗到这座亭子里中了药,之后林重亭出现…… 那个时候,林重亭很嫌弃她,还骂她愚不可及。 …… 许是酒壮怂人胆,段漫染语气硬邦邦道:“不记得了。” 分明是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耳旁传来低低的笑声,似带着几分愉悦。 接着,段漫染便觉得腰间一紧,林重亭抱着她腾空而起,再次跃到水面上的乌篷船船头。 船身轻轻摇晃,段漫染惊得抓紧她的衣襟,只听得少年问道:“免免真不记得了?” 段漫染咬牙摇头,依旧是士可杀不可辱的气势。 林重亭没多说什么,将她放下来,拿起船桨向湖面深处划去。 水面荜拨,如今是在夜里,湖面上荷枝交错,湖水幽深不见底,显出几分可怖来。 林重亭站在船头,渔灯的光照得她宛如一尊玉雕的神像。 她回头,说出的话却不似神灵:“免免还是不记得?” 段漫染咬唇,打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当日的狼狈,也不敢再辩驳。 乌篷船已划至湖心,远离了那些笙箫管弦之声,林重亭收起桨,弯腰俯下身来,她食指漫不经心勾住少女的下颌:“免免若当真不记得,那我帮我忆起来可好?” 说罢,不等段漫染答应,她的吻已欺过来。 …… 水面微微荡漾,渔灯的倒影碎成月华,引来数只想吸取日月精华的蠢鱼。 或有聪明的,意识到被人欺弄,遂摆尾游曳而去,尾波扫过荷枝,一瓣白中带粉的菡萏花瓣摇摇欲坠,颤巍巍落下来,吸引无数游鱼啄食。 白茫茫的雾气散开,遮掩住不应为外人道的恶劣行径。 .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条无意路过的鱼跃出水面,瞥见船头坐着的少年唇角含笑,正在替一位少女绾发。 段漫染唇瓣微张,轻轻喘着气,任由她摆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素日果然是小瞧林重亭了。 她不过是亲她,都能将她亲成这般模样,若还是有旁的手段…… 段漫染耳根发烫,不敢再想下去。
第55章 待为段漫染绾好发, 林重亭扶着她坐稳,再次划桨朝岸边驶去。 乌篷船在一处僻静少人的红蓼丛般停靠, 林重亭先上了岸,又转身将段漫染扶上来。 此处宫灯要比渔灯亮得多,将少女脸颊的绯红照得更动人心魄。 林重亭眸光暗了暗。 “你……”段漫染挣脱她的掌心,“你放开……让我自己走。” 林重亭没有勉强,只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 段漫染走了几百步,总算是渐渐缓过来,心中对林重亭的愤懑也消散了不少。 正要开口,要她带自己回到宴席上去,忽听到不远处似传来一道杀猪似的尖叫声, 随后是男人的谩骂: “臭奴才,知道小爷是谁吗你?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伤我,今日小爷我非得治一治你不可,来人, 给我打!” 接着, 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动静。 没想到在御花园里, 居然也能撞见这等肆意妄为之事, 段漫染皱眉,回头看向林重亭:“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去罢。”林重亭牵起她的手,“只怕有人需要帮忙也未必。” 除了她们二人, 花园里还有旁的臣子, 听到这等动静也是无法置之不理,皆朝吵闹的方向聚过去。 段漫染醉眼惺忪, 走拢后也看不大真切, 只看见是似乎是有奴才被按倒在地, 正被四五个仆从按在地上打。 旁边喝彩的男子熊腰虎背,正是先前那个骂骂咧咧的声音:“给我打,真是反了天了——” 段漫染也认不得他是谁,正打算上前制止,林重亭却伸手拦住了她。 正当这时,人群中一声暴喝:“元戚,叫你的人给我住手!” 此话一出,周围有窃窃议论之声。 “原来是元家的人啊——” “这倒也不奇怪了,有圣上撑腰……” 元家? 岂不就是圣上的母家。 而且……段漫染想起,先前她曾听说,林重亭在朝堂上,也被元家的人诸多针对,没想到今时今日,他们竟是嚣张到这般田地。 少女眸中隐隐沁出几分怒意来。 她目不转睛盯着那些人,忽地听到身旁之人淡淡出声:“元首辅理应管好自家弟弟才对,这是皇宫里,不是在自己府上。” 听到林重亭先出声,在场有不满的官员也出声附和:“可不是嘛,就算只是个宫人,也该得饶人处且饶人才对。” “难得圣上今日有兴致,竟闹出这般的丑事来……” 若是在朝堂上,元武自是少不得要与有异议的人唇枪舌战一番。 只是眼下,拦着亲弟弟不丢人更要紧。 有他发话,那些打人的仆从也早已停下来。 元武这才扭头,看向早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那位宫人,正打算装装样子,说几句安慰的话,然而话到嘴边,看清对方的脸,他放大了瞳孔—— 这哪里是奴才,分明就是…… 纵然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元武依旧止不住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六王爷,您没事吧六王爷?” . 内阁首辅元武的弟弟元戚,将六王爷当做宫人调戏不成,恼羞成怒后把人打了! 这等骇人之事,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在皇城内不胫而走,就连早先已歇下的圣上也被惊醒,换上龙袍仓促来到御花园内主持公道。 元戚心知自己犯下滔天大错,酒已醒了大半,跪倒在花园中间。 群臣皆鸦雀无声,跪在地上只等圣上发话。 见此场景,皇帝面色低沉,不怒而威的口吻:“想不到朕的小舅舅,竟是这般荒唐无道之人,这是要将元家的脸面置之于何地?” 只此一句话,元戚浑身便抖得如同糠筛,哪里还敢有半句辩驳的话,只不住磕头认错:“是臣的错,是臣有眼不识泰山,竟敢伤了六王爷,还请圣上和六王爷恕罪……” 皇帝冷哼一声:“他若不是六兄,便能由着你横行霸道不成?来人,先将他押到天牢里去。” 禁军得令,就要上前将元戚拖走。 “圣上且慢。” 这时,元武站了出来。 尽管心中明白,元戚罪不可恕,但身为兄长,元武无法坐视不理。况且这位六王爷无权无势,不过是个摆设…… 心头权衡过利弊,元首辅拱手道:“禀圣上,元武虽酿成大错,但也是无心之失,他若诚心悔过,同六王爷赔礼道歉,宽恕他这一回也无妨。”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元戚:“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六王爷道歉!” 段漫染算是听出来了,这皇帝在元家人跟前,当真是一点威严都没有。 不等皇帝开口,不远处又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皇太妃驾到——” 话音刚落,自后宫而来的一群人已浩浩汤汤,行至花园中间。 方才还惴惴不安的元戚,顿时如同见到救星,扑上前扯住皇太妃的衣袖不住哀求:“姐姐,姐姐救我——” “混账东西!” 皇太妃并未如其所愿,反倒是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朝元戚脸上挥了过去。 她嗓音凌厉:“亏得陛下心善,念着血缘亲情,特许你一介六品小官进宫赴宴,你倒好,喝了几杯酒就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惹出这等大祸来,依我之见,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皇太妃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元戚被扇得眼冒金星,他捂着脸,不明白往日待自己最宽厚的二姐为何会这样。 接着,皇太妃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去,先给六王爷磕头认错,看他几时原谅你,你再起来,否则便是磕到头破血流也无人理会你。” 段漫染心中明了——原来这皇太妃和元首辅一样,也是来护着元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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