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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她的法子倒要迂回得多。 并不是求皇上,而是让元戚去求六王爷,若挨打之人肯原谅,想来对元戚的惩罚也不会严到哪儿去。 元戚虽不明白姐姐为何不肯帮自己说话,照样还是老老实实依着她的话,跪在六王爷脚边,结结实实地磕头。 每磕一个头,元戚嘴里念念有词:“请六王爷恕罪,请六王爷恕罪……” 六王爷被宫人扶着,他先前挨了打,此刻面色惨白,低咳了几声,看向站在一旁的皇太妃:“太妃若想替亲兄弟求情,大可直接开口便是,何必这般来折腾臣?” “……”皇太妃一噎,没想到这往日在宫中胆小慎微的六王爷,此刻竟也据理力争起来。 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况且这六王爷的母妃不过是宫女出身,不足为惧,皇太妃笑道: “六王爷这是什么话,本宫向来公道,断不会有半分偏颇,你若是不愿原谅他,便由着他磕得头破血流好了。” 六王爷白着一张脸,没再说什么,而是挣开宫人的搀扶,一步步走到皇帝跟前。 他跪倒在地:“臣弟今日所受之屈辱,非一言半语说得清,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臣弟别无所求,只愿圣上主持公道。” 皇帝终于开口:“皇兄放心,朕定不会轻饶犯错之人。” 六王爷摇了摇头:“臣弟明白,此人乃是圣上至亲,又有首辅和太妃袒护,若想要他以命来偿,除非——” 他似下定了什么决心,遽然起身,快步朝东边凉亭的圆柱上撞去—— 眼瞧着他从身前经过,段漫染心头一颤,还未看得真切,眼前陡然被一片漆黑罩住。 少年掌心略带凉意,清冷松香罩在鼻息间。 接着,便是额头撞在柱子上的声响,伴随着群臣的惊呼,有人倒落在地。 空气中浮动着血腥气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骤然起身:“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 不多时太医抵达,将食指往六王爷鼻间一送,便跪倒在地:“回圣上,六王爷早已升天,只怕是药石无用。” . 暗红黏稠的血,顺着御花园青石板间的缝隙流淌,似一条悄无声息的小溪。 血溪流过来,浸湿绣鞋上的描金蝶纹,在锦缎上晕开。 她动弹不得,只有目光能勉强顺着那道暗红的血迹,朝尽头看去。 倒在圆柱之下的男子惨白脸上还带着伤,他倒在地上,瞪大双眼如同死鱼般,泛着冷冷的光芒,正朝她看过来。 段漫染惊呼了声,自梦中醒过来。 入眼是床帐上的缠枝花纹,帐中鹅梨香如旧,她深吸了几口气,方才逐渐摆脱梦魇中的恐慌。 一只手自身后伸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免免可是做噩梦了?” 林重亭嗓音清晰,似是不曾睡着。 “还好。”段漫染不愿让她担心,“只是想起那日宫中的事,心头仍堵得慌。” 林重亭没多说什么,她起身下床,亲手为少女倒来一杯热水,递到她唇边。 段漫染就着她的手,浅饮几口过后,心头的不安平息下来。 此刻她却是没了睡意,少女脸色透着几分苍白:“夫君觉得……圣上可会惩罚元家的人?” “元戚罪不可恕,圣上当然不会轻饶他。” 林重亭轻飘飘道。 “嗯。”段漫染点了点头,她若有所思,“正所谓恶有恶报,害死六王爷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才好。” 她并未察觉,少年端着茶盏那只手僵了僵。 “免免说的是。”片刻后林重亭轻声道,“恶有恶报,谁也逃不过。” 段漫染隐约觉得,她这番话似乎意味不明,只是来不及多想,对方又道:“免免还是先歇下的好,省得说了话,一会儿更睡不着。” 她说得不无道理,段漫染没再说什么,躺回枕头上。 林重亭将茶杯放回桌上,她熄了床头的灯,也挨着少女躺下来。
第56章 九月, 京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圣上的小舅元戚在中秋宫宴上,将六王爷当做宫人欺辱不成, 害其羞愤自戕,被责令秋后问斩。 第二件事,也与元家有关,说起来倒要复杂得多。 原来那元戚乃是家中老幺,自幼被爹娘兄姐娇惯,不过十四五岁时便成日里斗鸡走狗兼眠花宿柳,是十成十的膏粱纨袴。 京中权贵甚多,元戚为人嚣张跋扈,难免惹出官司, 得罪了朝中之人。 元家人为平息祸患,便替他在松安县谋了个小官,将他送出临安这等是非之地。 没成想天高皇帝远,没了家人管束的元戚更肆意妄为,在当地欺男霸女, 无恶不作。且在松安为官的几年间, 纵容手下之人吞并平民百姓的田地, 私放利银敛财, 害得民不聊生。 奈何当地父母官畏惧元家在朝中威严,非但不敢为百姓做主,反倒是官官相护, 媚上欺下, 恨不得将百姓的骨髓都压榨出来。 直至元戚被发入大牢等待问斩的消息传入松安,穷困潦倒的百姓再无顾忌, 索性手持农械撞破县令府的朱门, 将县令吴巍捆了, 一并上京击鼓告御状。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告就告出不少事情来,不少受过元家戕害的人都站了出来,矛头除了指向元戚外,还有当朝首辅元武,称其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并且能拿出五花八门的人证物证。 可惜元家势大,若想将其颠覆,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 . 皇宫,御书房当中。 龙涎香薰在金兽炉鼎中升起袅袅云雾,皇帝看向对面身着官袍的少年,眉间几分苦闷:“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朕倒是想趁机灭一灭元家的气焰,只是……” “陛下可有何忧虑?” 分明早已猜出他的心思,林重亭却并未多言,只顺着他的话问道。 御书房的宫人早已遣出门,只留下两位心腹在一旁伺候,皇帝并不遮掩:“朕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知该由谁来审查元家私底下做的事的好。” “陛下的意思是——元家势大,怕是旁人都不敢应下,便是应下,也只是轻拿轻放,岂不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爱卿果然懂我。”到底是皇子时就为自己出谋划策的幕僚,皇帝对林重亭很是信任,“不知你可有什么看法?” 林重亭颔首,敛住眸中光芒:“依臣之见,陛下若想审查元家,范家乃是不二之选。” “范家?”皇帝不太敢确认少年的话,“你说的……可是皇太后母族的范家?” “正是。”林重亭道,“范家乃是世家大族,在朝中根基稳固,是为数不多不畏元家权势,且能够与其制衡的家族。” 皇帝沉吟片刻。 当初先皇在世时,两家本就水火不容,如今用范家来压制元家,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再仔细思索一番范家在朝中的臣子,皇帝道:“那不如,朕就派范太师……” “范太师年岁已高,未必肯伤筋动骨,与元家闹得不快。”林重亭打断他的话,“臣有一人要荐。” “谁?” “礼部尚书,范潜。” 皇帝一愣,旋即笑道:“孤原以为,当初段家三姑娘险些嫁给他,你应当对他有成见才是,没想到你倒是这般坦荡……” 林重亭面不改色:“能为陛下所用者,臣一视同仁,范潜年轻气盛,审查元家定不会敷衍了事。” 皇帝点头:“说得也有道理。” 方才提起林重亭的婚事,他放下身为帝王的架子:“说起来,贤弟与弟妹成婚也快一年,怕是也该有孩子了?” 林重亭眸中倏忽黑沉,她口吻稀疏平常:“有劳陛下关心,凡事皆有定数,臣亦不知。” 皇帝没有察觉到少年话中的冷意,兀自点了点头:“说得倒也是,无论如何,朕理应先备下一份大礼,不可亏待你二人将来的孩子。” …… 坐在桌旁的段漫染收起棋谱,抬手将粉玉棋子收入棋篓中。 少女唇畔带着一丝满意的笑——今日这盘残棋,她苦心钻研数月,终于将其破解,岂有不开心的? 沉光跃金,自窗棂间斜洒于棋盘之上,将棋子镀上一层柔辉。 段漫染这才恍然察觉,自己午后这一对弈,竟已至黄昏时分。 轩窗外传来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要我说,连王爷都敢得罪,这人被发入天牢也是活该。” “可不是嘛,幸好被关起来了,不然还要祸害多少人家的好女儿……” 她们聊的,自然是元戚在中秋夜欺辱六王爷那件事。 如今满京传得沸沸扬扬,只怕就连街上的贩夫走卒,深宅中的丫鬟小厮,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段漫染原本舒展的眉头不觉蹙起——元戚只不过是元家权势最低微的人,尚能嚣张至此,只怕元家出来的皇太妃和首辅元武,也未必会干净到哪儿去。 林重亭在朝中孤身一人,想来是举步维艰。 正愁眉不展之际,雪枝掀开竹帘进来了:“世子妃,隔壁那些工匠都已走了,您可要去看看?” 在庭院中移植花木,再换上花纹崭新的地砖,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段漫染和林重亭便搬到隔壁空下的院子里暂住。 身为女眷,她不便见花匠这些外男,只得每日黄昏时,待花匠们都离开后,才会去庭院里转悠,顺便视察翻新进展得如何。 雪枝知晓她这个习惯,每日到了时辰便会来通报。 段漫染放下心中愁绪:“去吧。” . 林重亭下衙归府,没有在寝房中瞧见段漫染的身影,她换上常服,轻车熟路地找来隔壁院。 尚未迈过门槛,便见少女身着月白长裙,仰头看着院子中央今日移植来的大树。 树叶稀疏,枝干也是光秃秃的,林重亭缓步走过去:“这是什么树?” “夫君回来了。”段漫染回过头,站在树荫光华中同她笑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夫君仔细闻闻?” 林重亭静下心,闻到淡淡的香味。 “原来是桂树。”她道,“花香果然与众不同,免免有心了。” “可惜花期将过,要想等到金桂飘香,只有等到来年。”段漫染道,“到时候做桂花糕也好,酿桂花蜜也罢,岂不是自给自足?” 段漫染记得幼时会有逢年过节,会有段家庄子里的人送土产来,就有亲手酿的蜜和桂花糕。 虽说已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但回想起来,竟还有几分馋。 她看着树间点缀的金桂,林重亭便侧头看她:“免免若想吃桂花糕,不如此刻出门去买如何?” 段漫染一愣,旋即双眸揉碎星光:“好啊。” . 临安城远近闻名的糕点铺,离林府并不远,二人没有乘坐马车,索性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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