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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赶着去段府,不便拖延。”段漫染道,“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在这里尽快说罢。” 阿骨娜摇头:“此事性命攸关,三言两语不能说清,还请世子妃另寻一处僻静之地说话。” 段漫染没想到她竟能这般坦然自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关心你的事?” 一旁范潜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阿骨娜身形晃了晃,青年伸手将她虚虚扶住。 段漫染这才注意到,阿骨娜往日婀娜的身形早已清减不少。 看得出来,她虽是幼帝生母,但在宫中过得似乎并不好。 罢了…… 段漫染语气缓下来:“你随我来。”
第100章 段漫染将阿骨娜带到会客的正厅, 让婢女关上门都去外面守着。 “这里没有旁人。”段漫染道,“你大可以说你的事。” “是妾身的事, 更是世子妃的事。”阿骨娜道,“世子身体里的蛊毒,妾身寻到了解毒的法子。” 段漫染目光定定看着她:“当真?” 又想起阿骨娜的所作所为,她不由得警惕:“那你为何今日才突然想起告诉我?” 阿骨娜避而不答:“世子妃可知,世子体内的蛊毒叫什么名字?” 不等段漫染回答,她自言自语:“此蛊乃是妾身从一位高人处习得,名为梦缠,能够让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 “解药呢?” 段漫染打断她的话。 “蛊毒还没有到彻底发作之时,反而是它维持住了世子的性命, 世子妃不必急于这一时。” 原来如此。 段漫染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听阿骨娜继续说下去。 “梦缠之蛊没有解药,妾身也从不曾想过要解开它,因为过去我一直以为,它还在你身上, 直到从去年开始, 时不时听到世子昏迷不醒的消息……” 听到这儿, 段漫染终于忍不住出言相讥:“难为你还记得与她生死之交的情分。” 阿骨娜神色如常,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世子不能有事。” 林重亭若是出了事,朝中必定会迎来新的波诡云谲,权势互相倾轧。 到那个时候, 阿骨娜不敢保证, 自己还未满两岁的孩子,尚在牙牙学语的幼帝能够平安活下去。 人一旦落到无路可走的境地, 若想守护心爱之人, 总会被逼出法子来。 林重亭的法子是将段漫染体内的蛊虫移到自己身上。 阿骨娜的法子便是, 养出一对比梦缠更为凶狠的蛊虫,让子蛊去吃掉梦缠,再由母蛊将它引出体外。 只不过蛊虫这等灵物,并非寻常之物,短则五六年,长则数十载,也才能养出一对。 林重亭是不可能等到的。 除非用鲜血滋养,且最好必须是擅于养蛊之人,将它们养在自己身体里,兴许可以将时长缩短为半年。 段漫染隐约明白了阿骨娜的话。 “你的意思是……”她道,“你能够养出更凶狠的蛊虫?” “蛊术高于妾身的人,怕是全天下也寥寥无几,况且眼下情况紧急,除了妾身还能有谁呢?” 段漫染看着阿骨娜,像是头回认识她一般。 半晌过后,她开口道:“饲养比梦缠更为凶狠的蛊虫,可会对你的身体有所损伤?” “世子妃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心善。” 阿骨娜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她敛眸道,“这样,将皇儿托付给您,妾身也就无所顾虑了。” 话毕,她抬起了右手。 只见女子纤细得只剩骨架的腕间,几近透明的雪白肌肤下,赫然有什么蛄蛹着,如同虫子般蠕动。 段漫染不禁皱眉,心头震惊盖住胃中不适:“你……已经养出解毒的蛊虫来了?” 阿骨娜不语,她从云鬓间拔下一只银簪,不等旁人反应过来,飞快划破腕间的肌肤。 鲜血落到她的雪色裙摆上,大朵大朵绽开。 段漫染瞳孔一缩,她骤然起身,打开门吩咐婢女:“快去传大夫。” “不必劳烦大夫了。”身后传来阿骨娜气若游丝的声音,“妾身只求世子妃……答应我一件事,让我能够安心死去。” 段漫染回过身,发现她手中握着一枚玉盒,那两只一子一母的蛊虫,已被装进巴掌大的盒子里。 随着两只蛊虫离开身体,从前祸国殃民的妖妃在这一刻似被抽走了魂魄,面色如同白纸,看不见活人的气息。 段漫染不忍心再看她:“只要不是伤害旁人的事,我都答应你。” 阿骨娜心满意足地阖上双眼:“待妾身死后,请世子妃善待我在宫中唯一的血脉,保他一世无忧……” 长达数月的以身伺蛊,阿骨娜的血肉之躯早已被子母蛊掏空,已是强弩之末。 她伏倒地上,视线中一片白光,光晕之中,出现一道无数次梦回时曾见过的熟悉身影。 阿骨娜眼尾滑落一滴清泪:“阿娘……是你来接我了吗?” 她对着虚空中,弱弱抬起仍在淌血的那只手:“阿娘,我终于来见你了。”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只惦记着自己的孩子,而是回到十多年前,重新变回了阿娘的孩子。 她跟在阿娘身后,牵着阿娘的手,去鲜花遍野的草地上骑马。 苍穹如盖,坡上草随风动,蜿蜒的河流如一条会发光的银带,昼夜流动不息。 . 事不宜迟,段漫染带着装在玉盒中那只蛊虫,匆匆赶往林府。 子母蛊离开宿主的血肉之躯,得不到喂养,十分焦躁不安地在玉盒里翻腾。 隔着一层薄得透光的青玉,蛊虫翻滚蠕动的动静传到段漫染掌心。 她自幼最怕的便是这般软体无骨的虫子,更何况是凶煞万分的蛊虫。 段漫染咬住唇,将玉盒捏得死紧。 如长久置身黑暗中的人终于又见到了一缕光,纵然这光亮灼肤,也绝无松手的可能。 一路飞奔至段府正门,她吩咐门房:“去牵一匹快马来,快——” 门房迟疑道:“小姐……瞧这天怕是快要落雨了,您不如还是坐马车……” “无妨。”段漫染打断他的话,“你快些去牵马。” 门房不再多言,忙去牵了一匹上好鞍的马来。 段漫染将玉盒揣在胸口处,翻身上马。 似是为了印证门房说的话,突然间狂风大作,天边乌云笼罩整座临安城上空。 地上的尘灰,墙瓦上的树叶,皆被狂风卷弄而至。 段漫染被沙迷了眼,泪水无意识从眼眶中流淌出来,她握紧缰绳:“驾——” 转眼间变了天,风起雨落,街上行人匆匆躲到屋檐下避雨。 段漫染一路畅通无阻,马蹄掠过之际,将地面的雨水激起半丈高, 豆大的雨滴落到她脸上,砸得生疼。 段漫染依旧没有放慢速度,不敢有半分拖延。 马背上颠簸如排山倒海,她死死握住缰绳。 周遭的屋宇街巷愈发熟悉,终于离林府越来越近,段漫染看到雨幕之下,模模糊糊的朱红大门和伫立门前的石麒麟。 守在门口处的门房听见马蹄踏雨而来,也不知是何人这般着急,忙探出头去看。 这一看,他顿时又惊又喜——马背上翻身下来一位华衣少女,竟然是自家世子妃。 许是动作太匆忙,只见段漫染未能在地上踩稳,踉跄着在地上摔倒。 “唉哟——”门房忙上前相迎,“这么大的雨,世子妃您……” 段漫染摔了一跤,忙朝放在心口处的玉盒摸去。 玉盒中蛊虫依旧躁动不安。 她微松了口气:“大公子眼下可在府中?” “在的。”门房道,“这些时日,大公子没有去医馆,都在府里照料世子……” 不等他说完,段漫染已轻车熟路地进府,进了她和林重亭的寝房。 正好,林重景在为林重亭把脉。 见着被雨淋得快认不出来的少女,他原本凝重的眉宇间浮现一丝诧然:“弟妹?” “嗯。” 段漫染轻轻点头,看向床上之人。 眼前的林重亭,可谓是形销骨立,如同画卷上剪裁下来的纸人一般单薄。 段漫染心中一阵酸涩,她顾不得伤感,将装着蛊虫的玉盒捧出来,同林重景将阿骨娜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重景接过玉盒,沉吟片刻后道:“兴许……这的确是个办法。” 林重景与阿骨娜同拜一高人为师,他学的乃是医术而非蛊术。 但眼下别无他法,也只能试上一试。 林重景看向段漫染:“我这就试着用子母蛊为嘉书解开梦缠,蛊虫性躁,若有旁人打扰,怕是会失控,弟妹……” 段漫染明白他的意思,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林重亭,纵然有千般话想要说,也只是咬了咬唇,带着下人全数退出去。 不多时,听到消息的狄琼滟也赶了过来。 见到守在门外的段漫染,她问道:“弟妹为何不进去?” 段漫染将里头在解蛊的事告诉狄琼滟,又将食指比到唇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闹出动静。 狄琼滟听完,拉着她的手,走到远处廊下。 “既然此时见不得嘉书,弟妹也该顾好自己才是,这么冷的天,怎能浑身湿淋淋的?” 经她这一提醒,段漫染方才察觉到湿衣贴着肌肤,被寒风一吹,少女上下牙齿不住打颤,脸色白得像是在水里泡过。 狄琼滟又是心疼又是气,将她带回寝院,忙命婢女备热水让她泡澡,又为段漫染找出洗沐后穿的厚衣。 段漫染一番梳洗过后,仍要去守着林重亭。 狄琼滟劝她道:“你们兄长那头没有人传消息来,那定然就是嘉书还不曾醒,外头风又大,弟妹这般去守着,怕是先弄垮了自己身子。” 窗外风雨如晦,天暗得像是快要掉下来。 狄琼滟又温声道:“你先好生歇着,我这就叫人去盯着,若是嘉书有了动静,即刻就来知会你。” 许久过后,段漫染点了点头。 少女双目失神,往日黑白分明的水眸失了光泽。 狄琼滟心中发酸,将她揽过来,像哄小孩般低声道:“嘉书有你这样为她着想的娘子,定然会没事的。” “嗯。” 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段漫染闭上了眼。 从午后至凌晨,林重景那头始终没有传来消息。 狄琼滟知段漫染心急,几次打发人去问,得到的回复却始终没变——林重景还没有从寝房里离开,仍旧守着林重亭。 这会子,反而轮到段漫染冷静下来。 若林重亭当真出了什么意外,反倒不会拖延这般久。 许是今日骑马淋雨,她头脑昏昏沉沉,重得快要撑不住,脑门也发烫,兴许是着凉发热了。 段漫染不愿狄琼滟为自己担心,反倒主动称困了,和衣躺到床上,双眼却一直没有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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