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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一到,一心只有国师的沙棠忙推了轮椅往屋内走。 兰枻倒是多看了扶月一眼,她不忍地停下脚,关切道:“您快进去暖暖身子呀。” 雨不大,扶月也就湿了层外衫,不痛不痒。 扶月撑着树干站直身子,抿抿唇:“她、她生我气啦?” 兰枻:“没有,大人没有生您气。” 扶月想说‘可她不喊我小殿下’,到嘴边就成了:“可她刚刚都没回头看我。” 兰枻指指宫殿,友好建议:“您亲自去问大人嘛。” “……”扶月憋闷道,“我不问。” - 半月转眼就过。 这天国师身子不好,关在屋子里养病,扶月在门口踱来踱去好半晌,也没敢推门进去。 国师待她非常有耐心,无论她偷懒不学或是应付作业都能心平气和引她入正途,从不跟皇后告状,也从不与她动怒,还总买好吃的好玩的哄她。 扶月以为学习是件枯燥至极的事,学那些自己不懂也没必要懂的东西更是在磋磨时间。直到现在,扶月隐隐约约感觉——国师真的不认为她和太子有区别。 在国师口中,朝局变化、百姓民生不再是一团乌七八糟的废纸,而是使她置身其中的日常。 国师亲自为她编了个小册子,上卷记录其他国家历代帝王值得称赞的行为,下卷记载为祸苍生的昏君举止,最令扶月吃惊的是,自己的父皇——安帝赫然在列。 若是她将这小册子交给太子哥哥,哪怕有皇后庇佑,国师前些年的军功都得一笔勾销。 也是从这时起,扶月开始在国师面前不用‘本公主’这一自称,有事没事就缠到国师身边,时不时还嫌弃那狐狸待在国师腿上时间太长。 只要她听话,黑衣女侍能陪她爬树、爬墙,甚至能护送她明目张胆出入宫门,去见从前没有留意的皇城一角。 扶月看着门板,唇几乎要咬出血。她怕看见国师虚弱的样子,更怕国师一见到她又费神关心她的功课,这才心生胆怯。 突然,门开了。 出来的人是兰枻。 兰枻与扶月性情相投,两人经常在练功时打嘴炮逗国师开心。 扶月顾不得旁的,忙拉着兰枻问她国师情况。 兰枻:“都是前几年留下的旧伤,仔细养着不会有问题。” 见小公主依旧闷闷不乐,兰枻笑着拉她去远处。 扶月小声问:“国师在你们眼中是不是……嗯,很厉害?” 兰枻:“大人的确很厉害呀。” 扶月不喜欢将国师神化,她一字一顿:“再厉害也是人,也有做不到的事。” 兰枻愣了下,点头:“这话没错,不过目前谁也没发现大人有什么做不到。我希望大人一辈子也别有。” 扶月:“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 兰枻大大方方承认:“嗯!我们这些跟着大人上过战场的女侍都以大人为榜样。” “……战场,是什么样的?”扶月想起昨日学的一首边塞诗,摇头晃脑地念了出来,问,“真是如此?”她此刻无比庆幸功课没有偷懒,不然连诗也念不出来,一点与国师的关联都扯不上。 兰枻认真地想了想,摇头:“至少我见到的不是这样。” 小殿下大概一生也难感受这种绝望。 一条河两岸驻扎两国军队,一边营地乌泱泱望不到头,夹杂男人的嬉笑怒骂,有乐器、有女人,跟出来玩儿似的;一边营地零星几个帐篷,几百人个个绷紧了身子,如狼般锐利的眼直勾勾盯死对岸,每咬一口干粮,都必须想象是在啃对方的肉。 否则无法在寒风中保持血性与理智。 三年中有无数个徘徊在死亡边沿的时刻,挥刀挥到麻木是常事,掌心的皮肉与兵器黏到一起也是常事。 最让兰枻难以忘却的永远是国师—— “最后一仗打得时间很长,持续了半年,武器、粮草都没了,每次都得折返战场去捡能用的枪头、箭支。”兰枻微微出神,“国师用过的枪头总是温热的。” 因为不断沾着敌人滚烫的血,有时还有国师自己。两国兵士拼了命捍卫祖国国土尊严,热血难凉,不通人情的边塞寒风哪里吹得冷? 扶月久久未能言语。 兰枻笑笑:“小殿下吓到了?没事儿,都过去了嘛。” 扶月低垂着脑袋,没头没尾来了句:“……父皇七日后的寿辰,办得很隆重、很盛大。” 兰枻随口接话:“是啊,宫里能好好热闹一场嘛。” 扶月头更低了点,半天才吭哧吭哧来了句:“我,我邀请了国师。” 兰枻惊奇:“啊?大人从不参加宫宴——小殿下?” 小公主两只手揪在一起:“她答应了。” 兰枻沉默片刻:“看来大人真的很喜欢小殿下呢。” 如果兰枻侧头去看,便能看见一只染红的小耳朵。可她没有,所以只能听见公主瓮声瓮气像是害羞一般的低喃:“我也不、不讨厌她的……”
第43章 送走公主, 兰枻转身回殿。 关着的殿门依旧关着,只是门口多了两位面生的嬷嬷。兰枻低眼一扫,看见她们腰间挂的宫牌, 知道是皇后的人。 她心下一紧,快步到跟前, 以为会被两嬷嬷阻拦。 两嬷嬷却只斜眼瞟她,一左一右开了殿门, 反而请她进去。 兰枻这口气并未松懈, 她明白最要紧的人不是嬷嬷,是里头那位主子。 国师喜净,临时住所也一尘不染。殿内断断续续飘了些发甜的药味, 并不难闻, 因为靠门的两扇窗开着,木桌上还摆了应季花束。 随风轻动的珠帘、肆意生长的植物枝丫、颜色不单调的茶具, 若再加上屋顶叽叽喳喳的鸟叫, 即使知道是个病人的屋子也难免.流连驻足。 “本宫不能进去, 这只狐狸倒是来去自如?” 不怒自威的女声仿佛一柄长□□.穿游离在空气中的闲适自然,将这幅美丽画卷生生拉回现实,言语中的居高临下似要逼得每个人‘磕头听旨’。 转进内殿, 摆设只多不少。 纯金打造的孔雀羽毛片片栩栩如生, 一双眼以红宝石点缀,光还未照上去便耀眼夺目, 更别提今日阳光正好,给这只半人高的孔雀揉了一层金色光晕,华美无比。 然而哪里比得过旁边站着的女人呢—— 皇后一身黑底金线的鹤袍, 刺绣厚重,布料并不柔软。上面刺的仙鹤透出一股极富极贵的人间意, 不是那种仙人骑的鹤,是万鸟朝凤的鹤。 她表情寡淡得很,眼中却无声无息酝酿着风暴,彰显她已不耐到极点,若再不能如愿就得见血了。 黑衣女侍与她对峙。 明明站在这里就能隔着珠帘看见里面床榻一角,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偏偏黑衣女侍忠诚又恭敬地挡住皇后去路,说国师不便见客。 皇后的眼一直盯着床榻,有时看见被褥动了,垂在身侧的宽袖子也是一动,不知掩着的手是握拳还是松懈。 沙棠没见过这位娘娘的手段,兰枻却是偶然见过两回,每回都印象深刻。 她吞咽两下,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然后道:“娘娘哪儿能跟一只不通人性的四脚兽比。” 这话被走得很慢的红狐听见,竖起的耳朵一动,阴恻恻转回来一张狐狸脸,金色兽瞳映着兰枻身影,妖异非常。 兰枻莫名感觉后背被一股凉气缠绕,应当是离窗户太近从缝里吹进来的风……? 皇后认识兰枻,静默一会,红唇微动:“她伤得怎样?” 兰枻恭敬答:“大人是战场上留下的伤,她……” 皇后嗤笑一声。 “……” 兰枻腰低了点,不敢再说。 深色眼珠终于从珠帘挪开,极其渗人地落到兰枻脸上。皇后往前一步,拖曳到地上的黑袍与地板摩擦出声响,像极了某类冷血动物腹部压住草叶前行的动静。 艳丽漂亮的深紫色指甲轻捻起兰枻的下巴,使年轻的黑衣女侍不得不直面皇后尊容。 传言皇后是族内最美丽的女子,擅驻颜之术。的确,她皮相保养极好,眉头眼周不见一丝细纹。她又偏好颜色略重的妆容,乍一眼倒还真看不出年纪。 这张极其贵重、极其好看的脸缓缓逼近,兰枻心中无半点欣赏之意,额上渐渐冒出点点冷汗。 “本宫今日不杀这狐狸,是想让她心情好些,不是杀不成。”皇后唇瓣开合的幅度极小,一字一句却要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她若再被这只狐狸牵连,本宫拔了它的毛,剁成小块,当着国师的面煮了它。” 皇后轻轻笑了:“自然,煮熟了本宫不舍得让她吃下。” 下巴上的手松了,袖子甩出响,女人的声音渐行渐远:“但一定会让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喝汤。” 宫门关上。 兰枻大大呼吸几口气,在同伴的搀扶下靠在一旁的柱子边,抹了把脸。 “……我还是第一次见皇后娘娘呢,真的跟传闻一样……”黑衣女侍不由自主地垮下肩膀,“这压迫,不愧是‘皇后家族’出来的人。” “谁说不是呢,狠起来连半妖都敢煮……” 像她们这种碰都不想碰、有多远避多远的凡人,果然是弱爆了。 - 屋内跪了几位黑衣女侍,为首正是沙棠。 皇后的话清清楚楚传进来,那只大摇大摆进来的狐狸一跳上床榻便显得可怜兮兮——它发出弱唧唧的‘呜’‘哇’声,脑袋不断蹭着那人袖口,九条尾巴齐齐上阵,裹住那人伸过来的手缠着不放。 金色兽瞳仿佛也湿漉漉的,不至于多叫人怜悯,只是任谁都看得出它在示弱、在讨好,哪有先前一口咬断女侍手指的狠戾?乖得像换了只狐狸。 国师外衫敞开,能看见里头绑得厚厚的白布。桌面堆积的药物也以治外伤为主,所以清凉微甜,闻不出苦味。 国师揉着红狐送上门的脑袋,气息略微弱:“不是告诉你不能随意上床?脏不脏。” 红狐听懂了,它做出认错模样,四肢一弯,直接跪趴着,看起来乖顺极了。 国师对它要求也低,见状便不说了,神色温和地替它顺毛。 下方的沙棠却道:“请大人处决半妖。” 旁人不知道,她们却是亲眼所见。 半妖越来越频繁地引来天雷,往常只是劈断树干、劈裂瓦片,这回追着半妖狂劈,足有一刻钟。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半妖躲避到大人身上,劈下来的天雷虽顾忌大人减弱几分,可也劈碎了大人身.下轮椅,令大人好不狼狈地倒在一堆碎屑里。 那死狐狸还一个劲儿钻大人衣襟,唯恐天雷不能劈到大人身上,丝毫不顾念这半个多月的救助喂养。 半妖带煞,常人压不住,国师命格再硬也迟早有天会被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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