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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与嚎叫声停下时,她也停下动作,自此刻开始让自己“隐形”。 她发誓,她此刻倾尽了四年的所有训练成果,气息、声音、视线、味道,绝不可能有一个泄露。 沉默的十几秒被无限延长,谭千觅清晰听到了自己心跳声,也无比清晰自己的心声。 她明白自己肩上的罪恶并非她的责任,甚至她还称得上一句受害者,大可以弃之不顾。但她出于道德感,将其转化成了自己的负担。 她也明白“道德感”是社会滋养的结果,在乱世里,她完全可以抛开文明社会的果实,但她就乐意这么做,就乐意往自己肩上扛。 这是她的选择,是她的心的证明。 所以,请让这最后的狂欢再多一段时间,在她的肩膀厚重起来之前,再踏着云阶,轻盈一次。 作者有话说: ——发生于新历三年,十月十七日晚上
第20章 关锁 “千觅。”熟悉的、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属于莫余霏。 “你逃不掉的。”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属于莫余霏。 谭千觅不言,继续藏匿自己。 “我大可以在这里等着你哦,不过现在天很凉,你又刚出完汗,不增添衣服容易感冒。” 她依旧沉默。 “好吧,看来只能继续躲猫猫了。” 那就躲,看样子她也无法确认自己的精确位置。那么她找到这里,是自己找来?还是随着狼群来的呢? 狼到底是变异种,实验室兴许有追踪她的方式,但莫余霏不该有。 她忽然很丧气,因为感觉自己逃不开了。 一切的一切,都蒙上了灰色的薄纱。但现在不是时候,她勉强压下情绪,仍然去思考该如何逃脱。 她猜到了莫余霏会追上来,但并不知道莫余霏是如何找来这里的。 如果是跟着狼群来的,说明她不能定位自己,那自己逃走之后,尚且还能偷得半日闲惬。 如果莫余霏是自己找来的,那她的狂欢就止步于此了。 她不会放任自己“浑浑噩噩”,必然要带着自己去实验室找到真相。毕竟,强势的人不会允许自己的所有物和别人沾上关系。 如果自己哀求,说什么再等一段时间,按照莫余霏的聪明劲儿,她敢确认自己的心思会被发现。 那样,即便的确换来了时间,也如同一根刺别上心头,哪哪都不对。如果到了那时候,她可能会直接离开“轨道”,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她希望莫余霏是跟随狼群来了,可世间事,总是事与愿违。 “千觅,你摸摸自己身上有没有哪里不对。” 她没动。 “你猜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呢?” “……” 憋着的一口气猛然松懈,她合眼,倒也没有多伤心。 只是,只是几天前的美好希冀这两天被打碎,连最后的泡沫都不给她享受了而已。 “千觅,得好好洗个澡啊。”莫余霏的声音里忽然带了点儿惆怅。 她之前为了避开狼的嗅觉往身上抹了紫色果子的汁液,那种奇怪的味道十分浓郁,但脚下的树恰好就是生长这种果实的树木,林子里的这种树也不止一棵,所以她并不担心莫余霏会通过味道确认自己的位置。 莫余霏最多只是猜到了自己通过这种方式隐藏而已。 但说实话,也没什么好庆幸的,她其实相信了莫余霏的话,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找到。 衣服、匕首、沈盈月的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就连莫余霏送的石头项链也在包里,而不在身上。 所以应该只剩下了她本身,她作为实验体也很有自知之明,提起被追踪,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莫余霏也和实验室有关系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这么想着,她却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从头发开始往下摸索。 最后在后腰摸到了一些不正常的软绵……毛发,十分浓密,长度约有半厘米。 她懵了懵,试图揪下来几根看看,疼得呲牙后放弃。找准时机趁它们不注意,轻轻拽下来了一根。 白色的短毛,很显然不是正常人会长的。 她继续在身上摸索,却没再找到,只有后腰上有巴掌大的一片。 昨晚在沈盈月那里没有洗澡,前天洗澡时她还没有摸到。 她刻意在衣服上蹭了蹭,没什么特殊感觉,仿佛这些毛发跟了自己二十年一样自然,半点儿不适和异样都没有。 看来是它们了。她垂下眼皮,腿一弯在树枝上坐下,背靠着树干,捻了两根白毛在眼前打量。 这个她之前的确不知道。实际上她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因为没人跟她说,她只好自己不停地去猜。 想到这里,她忽然思绪跑偏。嗯,没办法,她的思绪总是很跳脱。 关于“不知道”啊,能说的可太多了,而在隐瞒她这方面,其中之最却是她爸——谭建成。 众所周知,她爸是荣誉教授,曾经在关键时期做出贡献,救过人类。 所以她似乎是因此受益,即便是实验体,也不用做任务,不用高强度训练。 都会觉得是在保护她吧?可她却感到了痛苦。 明明知道自己就是实验体,那又有什么隔离的必要呢?如果真的保护她,为什么不直接将她推出实验室? 就一定要让她自己去发现自己的不同吗? 她不懂谭建成,不懂他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放一条河,河对面是“真正的实验体”。 这条河只能阻拦,而没有遮挡作用。 明摆着让你知道自己的不同,却又从不开口说出你的不同,于是你和这世界之间,就多了一条清晰的分割线。你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世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真不懂谭建成。 对比之下,莫余霏就清晰许多,就连她身上的执念,也很清晰。 视线落到下面的莫余霏身上,她眼神发虚,看到了“轨道”在狂风之中径直被卷上天际。 实验室的代号、不曾有过印象的每月最后一天、追逐自己的变异种、异常的身体、被推出实验室的真正目的…… 诸多带着猜测的线索一一闪回。 其实也没必要了吧,说不定自己再拖下去,会害了更多的人。 用数不清的生命换自己的几天放纵,太奢侈了,即便前者只是猜测。 她忽然想演一场戏。 高耸的树木上,女生低头想了片刻,旋即,枝桠上挂着的果子被拿起随手扔出,与其他树上的果实相撞。分毫不差,两相碰撞后齐齐从对面落下。 莫余霏看过去,身后同时出现声音,“你会怀念我吗?”她立即转身回去,却只看到了慢慢飘落的树叶、微微摇晃的树枝,上面没有谭千觅的身影。 “不是怀念。”她毫不犹豫地说,斩钉截铁到像是自欺欺人,“不会是怀念。” 谭千觅开口后就借机换了位置,她看着下面的身影,思绪飞转。 她在“看”莫余霏,看莫余霏的“执念”。 你永远无法同一个耽于执念的人讲道理,也无法让一个执念骤然落空的人保持冷静。 通俗来讲,就如同叫不醒一个热恋期的傻子。 刘赟拿着刀,手上脸上都是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分不清是沾上的血,还是红血丝。 那时候他初三,才十五岁,却已经独自在陌生的城市生活了两年。 为什么呢?他对她说,因为我乐意。那时他还很自在,也很酷。谭千觅没问过他家里的情况,和刘赟相处时,她什么都没问过。不过也推测的七七八八,又是一个自小便背负了生命难以承受之重的人。 似乎这些深陷泥潭的人之间有一种吸引力,他和另一个女生关系不错。那个女生没有他的勇气,她说不出“因为我乐意”的话,也做不到因为乐意而远离的举动。 有一天,刘赟找她把风,她答应了。 几个男生被堵在巷子里,刘赟专挑非要害的地方戳,血流了一地,也溅了他满身满脸。 哀嚎声渐渐落下时,他喊了一声:“谭千觅。”她探头进去,于是看到了那一幕。 鲜红的血和鲜红的人,以及背后如血橙般的夕阳。 脑子有点发懵,之后的话她没听太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跟来的学姐把她拉走,跟她重述了一遍。 “你走吧,今晚你没来过这里,这边没监控,出去右拐直走三百米,再左拐直走,有个小路,从那儿能绕到学校里,从大门出去让监控照到你。” 她此前几天完全没察觉到刘赟的异样,之后才知道那个女生转校了。 只是是转校吗?当时她不太敢深入了解,怕自己陷进去出不来。 之后几天,刘赟放学时会跟着她和沈盈月,她知道他是在保护她们。 再之后,他的父母找到了他,他要离开的那天晚上,照旧尾随着送她们回家了。 他还是照旧的冷静、沉默,不爱彰显功绩,像是女生离开后,他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可倘若那天傍晚的失控也是冷静的结果,那真正的失控会是如何? 谭千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彻底走出来,梦里常常是残红如血的夕阳,和刘赟平静无波却被染红的眼睛。 她那时才知道自己低估了“执念”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自以为是的大话和道理。 她尊敬那些有执念的人。 因为“执念”足够动人心扉,也足够撼人心魄。 她想看莫余霏的执念,在此刻,在这里。 她知道这不好,说难听一些就是玩弄对方的感情,但她忍不住。 她很平静,但也知道平静的心绪下是暗潮涌动,她很乱。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棋子,不知道自己要承受怎样的责任,不知道谭建成到底瞒着自己什么,不知道自己本来只是想出来一个人走走,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但她其实都明白,所以她很混乱,但表面又十分平静。 所以她忍不住,忍不住想看到别人更加混乱的表现。 对不起,她有罪。 她心知肚明。 所以她用了“怀念”这个词,刻意让莫余霏误解自己是想离开人世。 “不可以!千觅……” 莫余霏的声音似乎带了点儿颤抖。 “千,觅。”她的声音有些胀,而后陷入沉默。 寂静之中,轻轻的一声念叨随风飘来。 倘若谭千觅的听力只是常人的水平,那她就听不到,可世上没有倘若。 “我该用什么把你留住呢,该用什么啊。” 夜风经过,木叶簌簌作响。 谭千觅再次抬头,透过缝隙去看月光。银辉清凉,安静而慷慨地给予夜幕几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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