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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活了十九年,我第一次感受到极致而纯粹的高兴和开心。 离开电影院,我们讨论情节、讨论意义,不出意料,我们高度一致。 嗯,也有一些小差别啦,毕竟又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无伤大雅。 夕阳余晖落下,我提着蛋糕,她抱着几瓶饮料。我由衷感叹:“真好啊。” 她看我一眼,笑了下,“是啊。” 我那时还没察觉到,毕竟当时的气氛在,任谁来不说一句“真好”? 又回便利店,吃吃喝喝,有的没的都聊一些。 等到暮色降临、黑天席卷时,我们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黑夜是伤口的遮羞布,所以黑夜就成了展示伤口的最佳时机。 我想问问她,在我欲言又止的时候,她一如以往地贴心而敏锐,毫不吝啬地讲述了她那乏善可陈的过去。 讲述她够不到的门把手。 讲述她终于长高了、能打开被锁上的门时,却不敢出去。 讲述她遇到的许多常人难以阅读的“书”。 讲述她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的愉悦,像是断联已久的机器找到了几秒钟的信号。 讲述再次失联后的麻木,以及世界的有序,有序到让她做不出任何表情。 从始至终,她的情绪都很稳定,直到我看见她眼尾些微的红。 “心疼”也在今天具象化。 她讲完了,我才敢看着她问:“我想要抱抱你,可以吗?” 她愣了一下,笑着别开脑袋。 没说好或不好,但是没拒绝,相处一天,多少对她的习惯有所了解,我上前去拥抱她。 她很瘦,非常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所有的话她都说了。 她的讲述并不像诉苦,而只是把一个故事展示给你看,甚至连里面角色的心理活动和动机都讲了,很完整,也很真实。 完整到旁人当真是只听着就好,安慰或是同仇敌忾的机会都不给你。 拥抱的时间有些长,我没松手,她也没说什么,把手搭在了我的背部。 轻轻的,软软的。 久到时间失去概念,我才听到她在我耳边小声说:“这样多好啊……春华秋实,日升月落。早有晨光,晚有月色。” 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那初闻寡淡的声音,实则不知有多温软缠耳,“世界总是这样的,它是无限的,我们只是有限的人,有限的盗贼、匪徒,如果能从它身上夺取一些东西,转化为属于自己的有限的幸运和珍宝,也就够了吧。” 我转头看她,她却扭头看向了窗外。 霓虹灯远,车鸣声近。 “能按自己的步调慢慢走,没人来干涉。”她说:“醒来看到是晴天,结束一天的任务时刚好日落。” 如上,她的话语总对我有谜一般的魅力。 春华、秋实、日升、月落。 我忽然开始期待,可以在七点的晨光里起床,沐浴着清晨的迷蒙,朦胧的光线与迷蒙的人一般,抛开一切,只是吃早餐。 去工作或是学习,认认真真地完成每一项,等抽身出来,看着完美的成果,走出去,发现有人在等自己,而后拉着她的手去超市。 挑选食材、烹饪佳肴、清洗碗盆,似乎每一项都沐浴了清晨时沾染的日光。 崭新而耀眼。 我能察觉到空瘪的某一处正在充盈,我把这些幻想告诉她。 她眼睛亮亮,显然与我一般。 她说:“总有一天能实现的。” 我在心里想:现在就可以是那一天。 但我知道她短时间内无法实现,便也没说。 她又看向窗外,我也看过去,不过余光落在了她身上。 我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她今天做的这一切,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刻? 我又想起,我邀请她“现在就去”时,她面上的笑,和她说过很多次的“好”。 她忽然转头,对我笑了笑,“总能好的。” 我于是又想起房子里的那片狼藉,重复:“总能好的。” 我问她:“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显然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 这是今天内,我看到的她最灿烂的笑容,也是最真实的笑容。 我确认了,无论程度高低,但她的确始终都有想要拉住我的目的。 从始至终。 “我叫谭千觅,桃花潭水深千尺,寻觅的觅。你呢?” 我说:“莫余霏,残余的余,雨雪霏霏的霏。” 留下姓名的那一刻,我们都拉住了对方。 我想,我和她都明白。 她总有一天能拉开那扇被父母锁上的门,我也终于远离了那条名为“人群”的江流。 而我们,如她所言,人人生为匪徒,向这无限的世界夺取那有限的生活,我希望我的同犯是她。 她家里管得严,我便去帮她办张电话卡,留下一部手机以作联系。 等我回便利店后,已经没了她的身影,店员说一对中年男女带她走了,是她父母。 世事总难料,如此契合,我们最后却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我一次又一次反省,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她,或者不带她一起去营业厅。只隔着一条马路,为什么不一起呢? 答案是当时各自待着,对气氛更好。我们都这么认为。 没人会想到,谭建成会在自己女儿身上放定位,也再没人读得懂我的苦闷,只有独自懊恼。 自此,别于茫茫人海。 过后我思考过很多次,我继续苟延残喘,是因为她,还是她告诉我的那些话? 想不清楚答案。 只是再也没敢随意对待一切,我认真地处理身后的杂事,认真地活着,认真地去找“谭千觅”这个人。 我用了很多手段,只是当我确认她的位置后,去寻她,却已经没了她的影子。 学校、邻里,她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不久后,病变爆发。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是我们一定会再见。 没有原因,这是必须。 …… 我终于找到了她。 谭千觅,谭千觅,谭千觅…… 无数次在心中默念的名字,终于活生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发生于2017.11.02 =w=
第91章 逝水 谭千觅接完水回来,看到莫余霏正靠在床头,目光虚虚落在空中,像是沉入了回忆。 她轻轻合上门,站在原地安静看着莫余霏。 莫余霏看向她的一瞬就提起了笑,很自然。 她也提起笑,顿了下才说,“……对不起。” 喉骨划动,她错开莫余霏的视线,低声说:“当时……我不知道谭建成在我身上放了定位,他当时突然找来了,我没机会留下什么东西。” 解释总是徒劳的,她垂头看向地面,“对不起。” 莫余霏眼睛弯了弯,微小的弧度中藏着六年的光阴。 “我也想说对不起,但谁也无法穿越回去,告诉我们‘你们没时间磨蹭了’。” 说着,她翻身想要下床,谭千觅见状立即走过去,把杯子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后按住她,上床翻到内侧躺下。 “他……”莫余霏欲言又止。 谭千觅摇摇头,无所谓道:“老样子,他们吵完了想起来我,让我回去写题别乱跑。” 莫余霏眨了下眼,躺下去抱住她。 “我们再也不学数学了。” 谭千觅懵了下,反应过来后被逗笑。 那天周四,她们学校那天临时放假,周三月考成绩出了,那次她数学成绩不是很好,谭建成把她抓回去后的确一直让她写数学题。 写到大半夜呢。只是数学这个东西,不会就是不会,下次不考同类型的题,她该不会还是不会。 时过境迁,当时为之感到痛苦的公式和符号都已远去,她回抱莫余霏,好笑问:“你之后去找我的学校了啊。”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莫余霏承认,“你的幼儿园、小学、初中、补习班。” 说着说着,她笑起来,“幼儿园对你父亲有意见的那个女老师、三年级抢你文具袋的那个男生、四年级你空白的期中试卷…… 初一你看不过去那群男生对刘棋的口头侮辱,去帮忙,结果之后却听到刘棋为了混进人群,也在那群男生旁边说你坏话、初二刘赟硬拉着你去揍了刘棋、还有那次逃课,你计划好了,没人发现,结果却撞上也出去开小差的班主任。” 她讲着,谭千觅也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她只能抱着莫余霏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对不起”。 莫余霏摸摸她的头发,“没有找到你,但也很幸运,能够听到别人口中的你,听话的、叛逆的、聪明的、偶尔迷糊的,很多很多。” 她还想说“都很珍贵,我一个也没敢忘”,最后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顺着谭千觅的脊背。 谭千觅已经说出不来话了,她忍了一会儿,察觉到情绪的反噬之后没敢犹豫,很轻很轻地哭出声。 莫余霏顺着她的头发,手指一次又一次划过。 于她而言,即便等待和寻找无望而苦闷,但也总算寻到了一些珍宝,足以挨过漫漫长夜。 可她知道,于谭千觅而言,连寻找的权力也没有。 眼泪是很神奇的东西,谭千觅很少有哭泣的欲望。 可似乎一旦开闸,那些被压下的翻涌的委屈和不满,就成倍地报复了回来。 她哽咽着说,“我当时无数次、无数次想,如,如果早一点、早一点说出来该多好,就还能见面,还能联系,而不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来,来往往,看着泥泞、翻涌的,灰色的一切杂糅在一起,一抬头发现昨天已经成了上世纪。” 思考的尽头才是感情和情感,它们在此刻淋漓尽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明,你走之后一个月,学,学妹她……” 她顿了很久,才缓慢地继续说,言不成篇、词不达意,“红色的血就像线一样,每天晚上都缠着我的脖子,我,我连氧气都摸不到了。” “他们又带我搬家,流可能是那个时候就到了的吧,但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就是被带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沈盈月早就离开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法,刘赟也被带走了,学妹,离。” 她抽噎了一下,“世了,学姐不久之后,被她家人送去了医院,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灰色的水泥就像灌进了我的鼻子,顺着呼吸道钻满整个身体,然后、然后……” 她攥紧莫余霏的衣服,用力到手背泛起青白,像是松开一点就会被谁拉走一般。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救我啊。” 莫余霏抱紧她,“没事,别怕,别怕,我回来了,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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