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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多小时,护士表示终于看到孩子的头顶,她们把陈七月的大腿打开到最大的程度,陈七月向下用力。但总不得劲,阵阵宫缩再次袭来时,剧烈的疼痛感遍布身体所有神经,似乎要把她的身体抓得血肉模糊的。 但陈七月还是昏睡过去,但很快她又被护士摇醒。医生对陈七月说:“要是你再不用上力气的话,我们就只能给你做剖腹产了。” 陈七月连忙摇头,眼眶周围的湿润,都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 最后医生怕孩子呼吸不畅,直接给陈七月打了一针麻醉,说是帮她扩大产道。最后陈七月已经没法说话,犹如一个过劳损伤且生锈的机器一样,配合着医生。 一股热流,孩子出来了。 陈七月听到孩子清脆响亮的哭声,绷紧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在昏睡的边缘来回试探。护士不断地在陈七月的耳旁重复着孩子的性别、身高、体重,性别、身高、体重…… “是个女孩,51厘米,三公斤……”陈七月跟着复述。 陈七月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在生下孩子之后会有什么心情?兴奋?还是焦虑?但偏偏没有一样猜测符合实际,当下的她只想胡吃海塞,填满嗷嗷叫的胃。 接下来是生下胎盘、排出恶露还有伤口缝针等。这些过程的痛感和刚才简直没法比较,太“微不足道”了。 甚至陈七月发现自己的女儿出生时是地中海,还忍不住浅浅地笑了出来。 陈七月被推出产房时,自己的爸爸妈妈围在了自己床边,关切地问陈七月的状况。C夫妇过去看了一眼婴儿之后,也围在了陈七月床边,不断地说:“七月,辛苦你了……” “我想看看孩子……”陈七月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护士把孩子擦干之后,用柔软的毛巾包裹着,送到陈七月的怀里,对家属们说:“家属,你们先不要围在产妇旁边。这位产妇,请你解开衣服,抱一下孩子,让她吸一下你的胸脯。” 陈七月把孩子抱在怀里,感受着孩子小小的嘴的吮吸。那一瞬间,陈七月的眼眶一热,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家属们张罗着要给陈七月买需要的东西,都走了出去。陈七月沉溺在这寂静当中。 穿着军服的褚之劲,脚步匆匆地冲向产房,额头、脖颈和后背都沾满了汗。他急切地问护士,陈七月在哪个病房。得到答案之后,甚至没有耐心等电梯,直接从楼梯上跑上去。 他跑起来带着风,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密集又急促。 褚之劲推开陈七月的病房门时,正在粗重地喘气。一年没见陈七月,他发现妻子皮肤暗沉、身型发胖、眼神里充满疲惫,但是怀里却抱着健康的婴儿。他忍不住带着哭腔洪亮地喊道:“报告!” 陈七月抬头看他,那个男人的眼里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真诚与肃穆——然后他板正又有力地对陈七月敬了个军礼。 “陈七月同志,辛苦你了!” 陈七月听完,只觉得有些羞涩,更多是尴尬,她低下头,躲开褚之劲的眼神,这跟她印象里从小认识的那个男孩子不一样,太不一样了,简直是褪皮去骨的变化。她一边轻轻摇头,一边说:“褚之劲,你别他妈的这样,我受不起……”
第114章 【116】2018·蓝色太阳
二十六岁之后的陈七月,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浴室里那面全身镜上的水雾,直到今天,三十三岁,这一份爱丝毫没褪色。 这份爱的寄托,总会在水雾消散之后,消失殆尽,出现在镜子前的是自己臃肿的身体,下腹的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妊娠纹,还有做试管婴儿时候,医生在自己身体里扎下的针孔。 被热气熏得出神时,陈七月总会尽力回忆,十几年前,叶九思眼中,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纤细的腰肢,紧致的肉身,白皙的肤色? 是属于自己的脚注,还是欲望的标准符号?陈七月也从未认真观察过自己的身体,但褚之劲不一样。 浴室里的全身镜,是褚之劲提议要装的。他曾对陈七月说过,自己年数已经增长不少,代谢变慢,腰腹上的肉已经没有少年时的紧致——所以在部队里,会更严格地管理自己的身材。 有一面全身镜,到底能看得更真切。 只是,安装镜子的时候,陈七月三番五次地说,镜子可以安装在褚之劲的房间里,她不想在洗澡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身体。 “浴室的灯光比较好。”褚之劲翘着手,眯着眼笑着说,“这样比较能显出我身体的线条感。” “你说得对。”陈七月耸了一下肩膀,翻了个白眼,说,“你的肌肉线条是明显了,我肚子上的疤痕也跟着变明显了,可怕得很。” “没有人看你的身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褚之劲一边说着,让自己手臂充血起来,另一只手去捏自己的肱二头肌。 褚之劲这句一出口,陈七月的嗓子瞬间哑火——是啊,不会有人再看她的身体,但她却还是任由自己的身体在焦虑中焚烧。刮掉焦虑的外壳,内里净是“期待”二字。 陈七月不做声——她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基本放下对褚之劲的戒备心。这几年来,褚之劲基本不会出现在陈七月的生活当中,就算暂时“回家”,他也不跟陈七月睡在一个房间里。 恍惚之间,陈七月在想,领结婚证前的纠结、不舍与恐惧,仿佛都被抽真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所谓结婚,其实和单身也没有太大区别。 陈七月关上卫生间的门,外面小孩子的噪音终于被隔绝一些,她塞上耳机,对着梳妆镜选口红。 柜子上有三支口红,一支粉嫩,一支大红,还有一支暗红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一看——发现是小红书APP给她推送信息:“口红选对颜色,男人被你迷得不要不要的!”“口红是女人的秘密武器,选对色号,做自信优雅女人!” 出于好奇心,陈七月点开页面:粉嫩的颜色,让陈七月忍不住皱眉。 陈七月拿起那支粉嫩的口红,打开盖子时,稍微吃力:毕竟是第一次打开包装。她稍微涂上一点,便皱起眉头用化妆棉擦掉。 陈七月理解不了男人为什么喜欢粉嫩,所以她还是用深红色口红给嘴唇打底色,准备小心翼翼地拿起大红色叠涂。 卫生间外的尖叫声,钻进陈七月的耳机,她连口红盖子都没盖上,就匆忙冲出去。 大红色口红滚落在洗手盆上,在白皙的瓷面上蹭出了点点刺目的猩红。陈七月摘下耳机,看见小女儿褚明斐坐在地上大哭,她的姐姐褚知衡指着明斐的鼻子大骂。白皙的墙壁上涂满了大片各种的颜色,各色蜡笔东倒西歪地躺在桌面上。 “妈妈!”知衡尖叫道,“妹妹把我的48色油画棒弄得乱七八糟的!我画不了画了!” 陈七月摸了摸知衡的头,又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通红,嘴角还流出唾液的明斐,说:“斐斐,怎么啦?” 明斐咿咿呀呀的,倒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陈七月抬头对知衡说:“衡衡,妹妹不懂事,你也别太生气了。今晚妈妈带你再买一盒油画棒,这次我们买72色的好不好?” 知衡嘟着的嘴此时才稍微松下来,但还是转过头,说:“妈妈,我还是下去打篮球好了。” 陈七月起身,从卫生间里拿来抹布,又走进房间里,拿出一叠A3纸,放在明斐前面,说:“斐斐,妈妈知道你喜欢画画,但是我们不可以用姐姐的油画棒画哦,也不可以在墙壁上画,你可以在纸上画。” 说完,陈七月还把纸举到墙壁前,说:“斐斐,你看,墙壁跟纸一样,都是白色的。” 明斐等着大眼睛,微微咬着嘴唇,也不说话。陈七月把48色油画棒盒子推到明斐前,说:“斐斐,姐姐说这盒油画棒送给你哦,你在上面画吧!” 明斐还是不为所动,陈七月有些急躁地叹了口气,发现明斐还是在发呆,又东张西望一阵,才胆战心惊地伸手,拿出油画棒,画了个蓝色的太阳。 陈七月用抹布一遍遍地擦被涂花了的墙壁,眼眶有些湿润——明斐今年已经三岁了,但是却从来没说过话,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听懂自己说话。 陈七月的手被冷水冻得通红,墙壁上还是有隐隐晕开的颜色,她已经筋疲力尽了,脑内又涌出了这个想法,可能是第一百零八次了:谁告诉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就解放了?社会对人的规训,简直是个无底洞。 明斐画好了画:笔触有些粗糙了,颜色颗粒分明,纸张的白色在油画颜料的空隙中透出来。太阳是蓝色的,太阳旁边飘浮的是一个戴深绿色帽子的男人,面带微笑,眼珠子朝下,看着下面三个人:穿红色长裙的妈妈,她左右手各牵着两个小女孩,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陈七月看懂了明斐要画什么,只是想问:“斐斐,为什么要把太阳画成蓝色的呀?” 明斐瞪大眼睛,有些焦急地呜呜哇哇的,抬起白白胖胖的小手,指着厨房那边。陈七月有些不解地抱起明斐,走进厨房。明斐指着冰箱,又盯着陈七月。 陈七月拉开冰箱,明斐却不断摇头,眯着眼张开嘴似乎要尖叫,哑火了一阵子,才吃力地咬出脆弱的发音: Li——o。 发音很含糊,也有些不标准。陈七月轻轻点头,说:“妈妈懂了。” 接下来,陈七月就感觉到,怀里那个孩子的身体没有那么紧绷,嘴上也嘻嘻笑着。但其实陈七月还是没太明白明斐想表达什么。手有些酸,陈七月把明斐放在地上,从裤袋里拿出手机,准备预约儿童医院的专家号。 儿童医院分诊台的护士看见陈七月拖着明斐踏入大门,已经主动迎上去,笑着说:“陈小姐,您好。” 陈七月无奈一笑——连护士都认得自己了。 在候诊室里,陈七月让明斐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明斐那一双巨大的眼睛,到处张望着长椅上的每一个人。 基本上每个带着孩子的,都是母亲。她们带的孩子,目光呆滞地直视前方,甚至是低着头。那些女人似乎争不开眼睛,眼神里写满了疲惫。 身旁一名母亲问起陈七月,孩子的情况。两个女人开始交谈起来,主要聊的都是孩子。间隙中,那个女人说起:“我觉得,自从孩子出生之后,我就没有自我了。” 这句话,猛然敲醒了陈七月,她的脑子里,除了越来越模糊的叶九思,已经只剩下两个女儿,还有律所里的各种繁杂的案件。 唯独想不起自己心灵的容貌。 ——“褚明斐,请进。” 然后起身的是抱着明斐的陈七月,有所动作的是陈七月——渐渐的,在一场场世俗漩涡中,连自己的名字都被卷得严重褶皱,看不清名字。陈七月的身体是个躯壳,只是个幌子,某某人的妻子,某某人的母亲,才是她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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