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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九思脸色铁青,却下意识地点头,做出一副接受他人意见的模样。那个人停顿一下,才说:“其实九思的笔力还是挺好的。” 叶九思怎会听不出,最后一句话根本是套话,只是为了挽回点轻薄的面子。 人群中,又有一人说:“叶九思,我感觉你这是在污蔑我们的教官!是你自己亲口说文学要远离政治,怎么你字字句句之间,都是政治?” “就是!”零星却又整齐的声音跟着附和。 叶九思抿着嘴唇,在内心翻白眼——虽然文学院的人,有深厚的阅读功底,阅读速度也很快。但是一目十行,总归遗漏不少,然后他们自以为把握全局,对叶九思指手画脚——她头皮发麻,一把夺过作品,说:“选不上又怎样?好作品不只有一种——这也是你们说的。” 本来热火朝天的讨论,一瞬间冷了下来。 一道道犹如冰锥一样的目光,打在叶九思身上。虽然叶九思习惯性不在意别人的眼神,别人说的话,自己也是一块坚冰。但她被陈七月捧在温暖的掌心上,多少会融化,然后意味着脆弱,一击即溃。 叶九思的舍友一号和舍友二号,本因连曼钟的关系,爱屋及乌,多少会跟叶九思说笑两句。但重大变故后,还有课间那僵持,她们也不跟叶九思说话了。 叶九思对此感到无所谓,但心中还是有隐隐的疼痛,在骚动着——每当她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出她最后一次见到梅恒的情景。 梅恒肤色和活人无异,神情安详宁静,像睡着了而已。但这就是无法逾越的生死鸿沟——原来活着跟死亡也没有差别。尤其是心里平静的时候,更是觉得,一切都被黑颜料抚平。 但身体内的本能,却用尖利的爪子,刮着她的身体内壁,让她头皮一阵麻,又一阵骚动难耐,挣扎着想让叶九思去寻找,活着的感觉。 叶九思用指面蹭了一下指甲尖,发觉是时候要修剪了。 然后用手指甲用力地在手臂上刮下去,一道鲜红的痕迹留在手臂上,嘴里却露出笑容。 她没注意到,两个舍友一直暗地打量着她,见到她这幅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总觉得诡异无比。 叶九思的思维,沉浸到超脱世俗的一个地方——听见陈七月带有回音却及其温柔的声音:“这是你的手指,损伤了你手臂上的毛细血管,然后才会出现红痕,那都是血迹,不动声色,却早已暗流涌动。” 她当初叫陈七月不要伤害自己,此刻却陈七月附身。 嗅到了陈七月的气息,叶九思笑得更厉害——做陈七月做过的事情,能让她感觉,自己离陈七月更近了一些,她的笑容也更加甜腻。 “走吧,我们去图书馆。”舍友一号胸怀里抱着一本文学著作,拉了拉舍友二号的衣袖,说。 舍友二号自然懂舍友一号的意思,也匆匆抱起一本笔记本,离开了。 她们离开宿舍,叶九思自然也松了口气,她拿起手机,给陈七月拨通电话。大约过了30秒,对方才接电话。 一开口却是听不懂的发音。 然后是陈七月尴尬却又爽朗的笑声,说:“思思,最近我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奇怪的东西。刚刚那句是俄语的‘你好’。” 说完,陈七月重复了一次那个发音。叶九思的音调比刚刚课间时,柔软了很多、很多。 叶九思亦步亦趋地牙牙学语,让陈七月忍不住笑了起来,胸口要被声音融化。然后热泪盈眶——她的耳朵一阵驱之不去的酸痛,毕竟戴了一天的耳机了,里面全是呕哑嘲哳的、还一遍遍重复的俄语字母发音。 在这衬托下,叶九思的声音宛如人间仙乐。 仙乐毕竟只有天上有,带不回俄语人间。陈七月还没预习完小语种的学习内容,只好匆匆挂电话。 叶九思把手机抱在胸怀里,就算潮水褪下,残留在沙滩上的水迟迟不会被蒸发殆尽。这就是此刻的叶九思,藏不住的笑意,甜腻又绵长。 渐渐的,眼前只有那块雪白的天花板,听不见声音,没有新加入的触感。躺在床上的感觉,愈发地像躺在棺材里。 直到晚上十点多,两个舍友在图书馆闭馆后,才回到宿舍。她们开门的声音,让叶九思全身绷紧,心跳加速——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痛苦才是生命的本源。 苦难才是文学的根本。 但一百倍于自身感觉的那种痛苦,又到哪里去寻找呢?叶九思不懂,要是亲自斩首,又觉得太难以忍受。 但不经历些什么,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难以想象。 军训之于褚之劲,像是一场全方位的盛大梦境——身临其中时,所有感觉都无比真切,但是一把梦境抽开,却发现所有一切都不着痕迹。 但是,靠身体、靠速度、靠力量的万众瞩目,对褚之劲而言,来得太过容易,又太让人意乱情迷,他还想继续。 第一节课,是翻译专业的核心课程,褚之劲看了两眼,哈欠连天。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只想多参加文体活动。 大课结束后,褚之劲混在人流中,走下楼梯。转角处看到橄榄球社的海报,马上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抄下海报中的电话号码。 他决心要尝试新的活动——橄榄球,即便他从未摸过橄榄球。 面试选拔时,考官见他从未接触过这项运动——但在2003年,又有谁会接触过橄榄球呢?面试的人也只是刚刚入门罢了。又见他体格健壮,是块好料子,很快就接纳褚之劲为新社员了。 第一场球赛很快到来,省工大对决省师大——省师大的橄榄球队已经有比较久的历史,球员技术比自己学校这新队伍要好。大二的师兄们全都要上,没有替补。但比赛开始前一天,有个队员训练时受伤了,没法上场。 只好换上褚之劲。 第一场比赛手忙脚乱的,虽然体力还吃得消,但还是很吃力,最终也毫无意外地输掉了比赛。 落差感不断吞噬褚之劲的身体。 秋风偶尔卷起呜呜的声音,球场灯管内似乎积满了灰尘,灯光都显得暗沉。橄榄球队的训练一点都不容易。他回宿舍带着篮球,一边拍球一边走到篮球场,却发现里面已经被占据了。 听说逸仙大学的球场比较多,可能还有位置。他突然想到蒋士颖,于是拨通他的电话,很快却被挂掉。旋即收到一条短信——“我在上课呢。” 褚之劲愣着,周围一切的热闹就要吞噬他。 一阵淡淡的香水味飘过,褚之劲抬头看。 发现是省师大橄榄球队的经理,她眯着眼笑,对褚之劲说:“你就是工大的那个新球员吗?作为新手,你的技术不错。” 褚之劲看着她,眼睛根本移不开。 “跟你认识一下吧。”球队经理说,“我叫叶知柔。”
第68章 【70】2003·沉浸式苦难课堂
叶九思的课表里,没有其他同学周五早上的那节思政课。所以她坐校车到校本部。小睡一阵,再睁眼就看见陈七月,坐在候车长椅上。 手里拿着课本,旁边还有个男生。 看得太投入,陈七月都没意识到,校车已到。叶九思笑了笑,也不跟陈七月打招呼,顺便打量身边那男生。 男生先发现叶九思,他用手肘轻推陈七月,说:“这是你要等的人吗?” 陈七月如梦初醒地抬头,脸颊上慢慢绽放笑容,又有些迷糊地介绍道:“这是我们学院日语系的朋友,叫陈聪明。” “你好……”叶九思迟疑一阵,才把问好吐出来。 陈七月挽着叶九思的手臂,跟陈聪明道别,往校门外走。叶九思问:“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学院领导用一潭死水一般的语调,给他们灌输光明的前程。陈七月已下定决心,要转专业。为了通过考试,已经开始接触法学的课本。知识吸收得差不多,刚合上书,一把低沉却缺了中气的声音响起, “嘿,你也想转去法学院吗?” 陈七月下意识地、惶恐地把书塞进抽屉里,匆匆忙忙地翻开俄语单词本,回头看着那男生——皮肤白皙,脸上有几颗棕黑色的痣,细黑框眼镜,眼神有些躲闪。然后,她马上抓住那句话的核心。 “也”。 那男生毫不客气地坐在陈七月身边,自称陈聪明,也想逆天改命,转去法学院。两人于是聊了起来。 临别时,陈聪明从背包里翻出一份资料,放在陈七月面前,说:“这是往届师兄师姐整理的,法学院转专业考题。重点都给你划出来了。” 陈七月向叶九思说明白后,叶九思若有所思,才有些勉强地开口说:“要是有人能帮你,也不错。” “是啊,我也想快点到大学城,就能天天见到你。”陈七月见四下无人,把头紧紧地贴着叶九思,在她耳边用力地亲了一下。 叶九思笑着缩起身体,倒也没躲开,娇嗔地说:“干什么呢?!好痒!” “痒是吧?”陈七月把脸颊抽开,双手不断挠叶九思的腰窝。瘙痒的感觉让叶九思头皮发麻,却咯咯地笑。 都没人注意到,不远处不断传来密集的,快门闪烁的声音。 “今天准备去哪里吗?”陈七月紧紧地抱着叶九思的手臂。 叶九思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传单,递给陈七月。陈七月皱着眉头,吃力地读出来:“苦难体验营?这是干什么的?” “这是一个戏剧训练营,”叶九思解释道,“我们会用表演的方式,去想象,十倍、一百倍的痛苦是怎样的。” “哦?”陈七月说,“好像还挺好玩。” 活动在闹中取静的地方举行——周围都是绿植,灌木丛快有半层楼高。那灰色强身的别墅,贴满了色彩鲜艳的海报。一层基本都是落地门窗。 房间内,墙壁是浅灰白色,浅棕色的木地板。参加活动的人自觉地围成了半圈,那主讲老师众心捧月。 ——老师化上了飞扬跋扈的彩虹色眼妆,左边打了耳洞,耳环有一拳头大。她却剃了平滑的寸头,更衬托得她眉眼光芒四射。 活动开始,老师极其轻柔的声音,让所有人完全沉浸在她的世界当中——除了陈七月,脑子里在想,该怎样用俄语翻译这句话呢? 灯光暗下来,大家的模样掩盖在阴影中,只剩下五官的轮廓。老师说:“请你想想,你你现在痛经的感觉,是怎样的?” 叶九思皱起眉头,双手捂着肚子,眼神到处看,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该怎样。有的女生,直接躺倒在地上,神情痛苦,甚至冒出眼泪和冷汗。 演技以假乱真,乱了陈七月的心绪——她想起了高考的时候,正是这疼痛,让她失去了和叶九思肩并肩的资本,还把自己推到一个完全黑暗的陷阱里,让她求死不得。失落感已成为生理反应,堵在胸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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