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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他说话,江清漪道:“你不是说要把家里再翻修一次,回到原先的规模吗?正好今天有了点银子,明年开春就动工吧。” 江言清道:“先把你自己那破屋子修修吧,满院子猫尿味。” 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难受而微妙。 他不懂为什么江清漪待他这样好、又这样不好。 要说好,她自个儿清贫节俭,源源不断的银子都流进了江府,帮着江家重立新风;说不好,她离江家人又都很远,淡漠得不像亲人。 尤其是母亲… 正想着,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公子、姑娘,夫人亲自做了夜宵,请你们前去小酌两杯。” 江言清起身,拉着她:“走吧。” 江清漪不动,她低着头,在明明灭灭的烛火里思索了一会,随即一下将那微光吹灭了。 她立在黑暗中,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两个沉甸甸的铁块。 “不去。” ** 年三十暮时,江清漪进宫去了。 今年太后身体不好,无需公主们在凌云殿守岁,她便来了文苑,在朱雀阁同林恪一道饮酒。 刚登入阁,那飘飞的红绸便迷了人的眼。 林恪新近同个出身太原的士子打得火热,此人自称望族之后,具体是哪个望族却不得而知。 江清漪看他舞了一会剑,深觉平常——还不如她哥舞得好,尤有一种现学现卖的生疏感。 她举杯饮酒,兴致寥寥。 林恪自然看得出来,觉得自己也跟着现眼,就叫人下去。 “殿下眼光有待提高,此人只怕并非姓王。” 林恪在榻上滚了一圈,说:“我管他姓什么,脸长得好看就行了。” 她想了想,打趣似的补充了一句:“自然,什么人都不如你哥哥。” 江清漪垂眸看她。 林恪忽然反应过来,急忙道:“你可别误会…不对,可千万不要把这话对旁人说。” 江言清刚入翰林,太后兴许还能回心转意,她可不敢有丝毫觊觎之意。 江清漪笑了一声,把酒水一饮而尽。 林恪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好陪笑,问道:“你怎么不在家过年,跑到这来了?” 江清漪虚握了握自己的左手,没回答,反而谈起冯不虚的丧葬之事,还有昨日户部侍郎卢靖来家拜访。 “卢靖与冯家的关系不出五脉,这么近都不去吊唁,亏他有脸。”林恪呸了一声。 江清漪扯下左手的银丝手套,夜明珠的光辉下,手上的皮呈现熔毁后的橘红,烧伤的疤痕爬了满手,令她伸掌时总觉疼痛牵连。 “这也没什么,江家当年抄家,别说是近亲,便是堂表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林恪看着她伸曲着左手,眉心微敛很痛苦的样子,不由得别扭地转过了头。 她从来没有问这伤是怎么留下的。 一是觉得江清漪待她不够真心,自己也不好去揭人家的伤疤;二是不问也知道,必与当年抄家有关。 果然,江清漪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够住了榻上的小炭盆,把手放在上边取暖。 被火灼伤之后的人总是畏火,这是人的天性,可江清漪是个例外,她总是喜欢用左手去触碰那些火热的东西。 “卢靖去找你,是不是又要你替他安排人。”林恪问。 江清漪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林恪皱了眉,道:“你很缺钱吗?他每次找你你都应。” 江清漪回头看她,目光清澈:“为什么不应呢?” 她说:“我不应也会有别人应,把他放到我目所能及的地方,我还能辖制他一二,有什么不好。” “那么多人,难不成你有三头六臂,个个都能顾到。”林恪甩着袖子,有些无奈,“本朝贪罔者甚多,可没有节制总是不好。” 江清漪没再解释,只是到案前,捡起了林恪新作的画。 “我喜欢这张。”她说的是一副仕女图,不过是因为上面有一只狸猫,小小的,缩成一团。 林恪对她的油盐不进习以为常,也不说话了。 “你觉得,日后这场大战,谁会赢?”江清漪突然问。 林恪没明白:“什么大战?” “世家林立百年,而今最后一口气也断了,可人们不是常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这幅残躯还是可以利用的。” 林恪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道:“反正你在里面掺合总没有好事。” 江清漪不置可否。 她把桌上那副画卷了起来,揣进怀里。 “一心想往里掺合的人不是我。半年前皇帝落水那案子,江言清也是功不可没,可事后局势千变万化,你瞧他在里边讨得一点好了吗?就这样,他还是不死心。”江清漪像说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林恪怔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算了…”江清漪唇边挂着一丝笑,“我总是不乐意管这些事。” 她不乐意管人飞蛾扑火,也不在意这火能不能烧到自己身上,左右她早就给烧焦了,根本不在乎日后还有什么灼痛需要承受。
第45章 番外(四) 据江月满自己以及奶她长大的六个嬷嬷的回忆, 江氏并非最富有最煊赫,但绝对是最清高最源远的门庭。 在如此高贵的士族里,女儿家大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且写诗作文不可沾染俗气,最好巍巍然如林间清风。 江家的主母也是如此, 她对刚刚出世的女儿寄予厚望,为其起名“月满”, 希望她日后成为皎若明月的姑娘。 江月满生下来就小小的, 比旁人轻一些, 江家人恐她难养,又对之格外照料。 彼时江言清三岁,却已经学了一肚子的风雅,他看着刚出生的妹妹, 说:“她长得不好看, 我不喜欢。” 主母嗔怪他:“小孩子都是这样, 你刚生下来也不好看呀。” 可没想到江言清一语成谶, 月满的确生得不好看。 她一天天长大,江家人一天天发愁。 这孩子生得太平常了, 连“不好看”也不好得那么平常。 她细眉细眼,小鼻子小嘴,脸盘儿纤细, 一眼瞧上去瘦得像猫。 尤其有江言清珠玉在前, 两个人宛如生错了性别,哥哥是上天钟爱的杰作,妹妹是随手遗落在山间的顽石。 在江月满最初的记忆里, 江家每次来客人, 父母将他们两个抱出来, 被争着抢着的绝对是哥哥。 那些客人的脸上先是露出惊艳,接着又是微妙的打量,好像强忍着疑惑和玩笑。 “他们两个,怎么生得一点也不像啊。” “这男孩子太漂亮了些,也未必是好事。” 虽不是好事,可江月满知道,无人不疼爱江言清的,就像没有人会喜欢她一样。 那一次过年,江家的一个远亲来访。 家里事忙,江夫人忙得够呛——她是最要强的,内务不肯轻忽一点。 结果下人忙中出错,把一段蜀锦的花样弄错了。 江夫人疾言厉色地训他,迎客就晚了一步,江月满先跑到前厅去。 她躲在柱子后悄悄地看客人,她身后的婢女同她差不多年纪,慌里慌张地跌出来。 客人向这边看来。 “哎呦,这怎么跌了?”他满带着笑意而来,冲着江父道:“这就是千金吧,瞧着真可爱。” 江月满只记得父亲满是错愕的脸,和匆匆赶来尴尬不已的母亲。 ** 如果只是长得不好,其实也不是全无补救的余地。 她还可以勤学苦练,做个才女。 可上天不愿意渡江月满——她不是个哑巴,但胜似哑巴。 因为哑巴至少还会咿咿啊啊,可江月满不会。除了生下来的一声啼哭外,她再也没出过一声,安静地像一个死物。 无论家里人如何诱她说话,这孩子只是坐在原地,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 江家人一度以为江月满就是不会说话。 直到有一次江言清从外面捡回来一只小猫,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献宝似的献给了妹妹。 “你不会说话,它也不会说话,你们两个以后就可以一起作伴了。” 他诚挚的样子格外动人,怀里的小猫只有巴掌大,喵喵叫得很凄厉。 江月满把手放在猫的头上,感受到了温暖和热烈的跳动。 她一下子把眼睛睁大了,摸摸自己的手,感觉难以置信。 江言清很得意,又把猫往她怀里放,结果江月满却大叫一声,一下子跑得很远。 ** 她如此的古怪、如此的不合群,以至于没有什么结交朋友的机会。 到了四岁该开蒙的年纪,请了两个先生,都觉得自己是在对着虚空讲课。 这孩子不吵不闹,可惜没什么反应,让老先生讲得好没意思。 江母忧心忡忡,但又不好摆得太明显,只好私下里问:“这孩子是不是…” 她指了指,老先生思索了一会,道:“小姐并非痴傻之人,只是似乎和外物隔绝,也许是自有一番想法吧。” 江母半信半疑,总觉得这是人家的客套话。 毕竟如果脑子没问题,谁家的小孩不是活泼健朗?为什么就自家这个女孩沉闷得罐子一样。 她忍受着闲言碎语和冷嘲热讽,但面上并未对江月满露出愤色。 甚至待两个孩子没有一点偏颇。 这自是大家子女的高尚之处了,他们自小受教,待子需公正,不可有所偏倚。 可江月满还是察觉得到,那片漠然的温情下隐藏着怎样的冷淡。 五岁那年,皇后娘娘亲临江府,出了一道题目——大约是和国库丰收的账目有关,叫江家子弟演算。 江言清磨磨蹭蹭,打了半天算盘也没算出来一个数。 也不光是他,那时立国不久,前朝的清谈之风尚未完全湮灭,这些世家子弟平日所学尽是道玄之术,哪有人会做算账这等俗务。 江月满拉着母亲的手,只听了一遍,就默默地在手心里写“壹万零壹仟伍佰捌拾十陆”。 江母瞥了一眼,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没想过江月满是在回答问题,不过自娱自乐也值得人惊讶了,她以为这孩子根本不会玩、也不太动。 跟着来的涟娘下去看了一圈,又面露难色地回来了。 她公布答案:“壹万零壹仟伍佰捌拾十陆。” 江母的心猛地一吊,她轻声问:“阿满,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江月满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摇摇头不说话。 眼看着皇后娘娘要出第二题,江母把她抱起来,附耳说:“去找你哥哥玩好不好?把写在你手上的字告诉他,娘希望皇后喜欢你哥哥。” 喜欢哥哥的人够多了,江月满还是希望有人喜欢自己。 于是她蹬着小短腿下地,跑到皇后面前,够到了她的手,把一串字写在了她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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