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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两人洒扫祭酒,不再说话。 下山路上,直到梅红被抛到身后,林忱才道:“先生答应我来平城,此后也愿舍弃闲适、入朝为官,我能问一问,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心意吗?” 李仁抛着手里的骰子,说:“五年前我为殿下占卜,此后逐渐沾惹是非,卜术已经不精了。不过这也正合了我年少时的志向,找一位贤明仁慈的君主,扶危济困,兼济苍生。” 林忱笑了,问:“你怎么会觉得我是那个人?先生若不移此志,应当终身不仕的。” 李仁站住,看着她说:“从前我真是这样打算的,不过此次上京围城一事,让我摒弃了愚见,选择殿下。”他伸出食指,直指苍天,“常人总以为天地不仁,无用之人命如草芥,能做棋子已是幸事,但殿下却有爱人之心。战争的义与不义,没有人说得清,越是上位者越是好战,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权力带给人快慰,也带给人放纵。” “是为了这个?”林忱说。 “就是为了这个。”李仁答。 林忱看了他一眼,不答话,树上的落雪落在她的大氅上,细细碎碎。 两人加快脚步,直至分别,林忱道:“我以为,你终究是不支持文渊阁的。” 李仁笑道:“因为我是个男人?” 林忱低垂眼眸,说:“违背自身的立场谈何容易,不过日久见人心,先生若真是这样的人,我自然高兴。” ** 萧冉与雀儿离了香山寺,买了两只糖葫芦,一人一只慢慢嚼,香酥的蜜糖嚼起来嘎嘣嘎嘣响。 雀儿问:“你不给殿下带一个吗?” “不带。”萧冉慢悠悠地说:“她不让我出来,我们不带她那份。” 雀儿哼道:“真是不知好歹,殿下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萧冉瞟了她一眼,笑道:“那你那个也别吃了。” 雀儿心虚地低下头,转移话题道:“方才赵郡守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萧冉避而不答,转了个弯,进了间茶馆。 里面气氛正热,茶客们谈天说地,兼带打牌,雀儿去了其中一局观战,萧冉要了一壶茶,听他们的谈话。 一开始还只是些杂七杂八的家常话,几杯茶下肚,其中一个角落里忽然围了许多人。 他们声音一会儿压得很低,一会又似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般故弄玄虚,不一会就吸引了不少看客。 “真的吗?那南安王的储嗣真的被圈禁在府中了吗?” “自然,听说那府里十天半个月都不许人进出,家里的恭桶都堆成山了。” “哎呀,脏点臭点还不怕,关键是没有吃食,这人怎么活得下去呀!” 这群人将远在封地的一位王爷说得凄惨不堪,如同亲眼所见,雀儿忍不住皱眉头,想,南安王是谁,怎么大家忽然讨论起这么个人了。 “真是可怜,先帝本无子,若不是…本该是他来继承大位的。” 雀儿一惊,身后挨上个人,在她耳边说:“很奇怪吧,皇家的族谱又没挂到大街上,就算那些老学究们翻来覆去地考究,也未必能确谁的血脉最近,可这群人却这么快就知道谁该是继承皇位的第一人选。” 萧冉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她后背上,面色冷冰冰的,又像是在笑,瘆人得紧。 雀儿赶紧推开她,两人走到街上。 “这就是方才赵郡守同你说的事吗?” 萧冉点了点头,将大氅往上拉了拉,正欲说些什么,却见路中远处慢慢驶过来一辆十分显眼华贵马车。 她面色一僵,赶紧拉着雀儿往里躲。 雀儿伸头探脑去看,认出来这是成玉殿下的马车回来了。 “哇呀呀!”她一把捂住脸,生怕被林忱发现自己玩忽职守。 然而,两人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马车驶过,萧冉探头出去一看,竟见一人趴在路中间号啕大哭。 雀儿茫然道:“这干什么呢?” 像要回应她的话,趴着的人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大声嚷嚷:“今我死谏公主殿下,万万不能苛待储君,一定要迎接储君御驾上京——” 他没说完,就有几人上前来拉他,堵他的嘴。 可此人功夫了得,硬是黏在地上蹭来蹭去,嘴里又呜呜个不停。 萧冉脸都青了,正欲上前,却见竹秀不知怎么办才好,下意识地抽出刀来。 这可不成! 她心下大惊,围观的百姓中也爆出阵阵惊呼。 却见那马车的门扉开了,从外头望见两只干净修长的手向两边拨开珠帘。 “放开他。”林忱道:“叫他有什么话,一次说个干净。”
第77章 流言 那人四肢解脱, 舌头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林忱一言不发地等着他说,面色不因他的诡辩而动容,也不因他的污蔑而恼怒。 对面一气十言, 磕巴都没有一下,一望而知就是有备而来。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林忱余光瞥到,也只是十指交缠着微微低头而坐, 那张脸隐在阴影里, 冷得不近人情。 虽说围观, 但到底没人敢为他拍掌或是说话,周围静默,这人独角戏唱了半天,也有些挂不住脸, 渐渐止了声音。 林忱出了马车, 车夫正蹲在地上为她安置了踏子, 却听见上边说:“你过来。” 马夫抬头, 却见她是在对那叫嚣的人说。 “怎么,不敢吗?”林忱淡淡地立着, “方才你说了半晌,却忘了谏议之事有御史来做,非御史台之人胆敢弹劾, 论罪当死。” 四周哗然, 竹秀与锦衣卫一一喝住,正欲把人驱散,林忱却止住他们。 “还有在场的诸位, 看戏的每一个人, 既然要看就看完吧。” 远处雀儿担忧不已, 问:“殿下要干什么?” 萧冉拦住她,也拿不准林忱到底要如何,不过心道若是争论起来,只怕十个人说不过她那舌灿莲花的殿下。 马车上,林忱问:“你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吗?” 那人面皮一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有些发抖,但还是嘴硬道:“自然,我既然敢来…” 林忱道:“那你就过来。” 那人却不吭气了,几个人拉着他,总算将他扭送到林忱面前。 环顾四周,人人露出惊恐的表情。 林忱抽出竹秀的刀。 萧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面寒光的人更是两股战战,眼看就要瘫在地上。 “不不,殿下,你听我说——” 那人语无伦次,祈求生的欲望瞬时达到了顶峰,全身的汗毛炸开,恨不得立马供出幕后主使来换自己一条命。 他望着刀尖,双眼的瞳睁大,卑微的唇直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本以为是自己的嘴巴不争气,没料一低头,脖子和身体已经成了两截。 这句尴尬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温热的头颅“咕咚咕咚”滚出好远。 四周尖叫连连,萧冉站在原地,事出突然,忘记了捂住雀儿的眼睛。 马车的门扉合上了。 车内,李仁平复了一会,道:“我以为殿下会晓之以理。” 林忱道:“若是对谁都晓之以理,我早就累死了…怎么,先生现在觉得我不仁了?” 李仁摸了摸胡子,说:“不,只是为了殿下的名声考虑,也不应当如此自污。” 林忱冷笑了一声,道:“先生想过没有,若今日是御驾出行,这里本该清理街道,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可他们非但敢公然拦截车驾,还明目张胆的围观,足见我的位置并不受认可。无论我怎样做,怎样柔和仁慈,他们都不会认可,这是我的身份决定的。而且,我本就没想过有什么好名声,现在唯有畏惧,才能镇压□□。” “唉。”李仁叹了声,“可这样的话,殿下的身后名只怕会比从前的太后娘娘还糟啊。” 林忱不以为意:“一时流言不过如风般容易转向,历史的考据却不会轻易更改,若是世人轻信,我无话可说,亦不自证。” ** 回到府邸时,天将将黑下去。 林忱先换了身衣服,又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确定上边什么也没有,才踏进暖洋洋的内室。 她站在屏风后,听见雀儿天真烂漫的声音。 “我想明白了,以后嫁男人确实不好,万一像赵郡守那样,成了亲还想着别人,拈花惹草的,真是气死人了!” 萧冉带着笑,散慢地补充道:“是啊,就这样旁人还赞他对妻子好,一往情深…我看是天性老好人罢了。” 说着,望见林忱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笑容一滞,想起林忱从前那副醋包子的德行,赶忙改换口风,说:“殿下回来了,看我让人从外边带了什么。” 青萍从外边的雪地里掏出一只油纸包着的冰糖葫芦。 雀儿瞪了瞪萧冉,一边努嘴一边默声说:“大骗子。” 林忱对此却很受用,不但对姓赵的话题没什么表示,且还十分温和地坐下来问今晚吃什么。 青萍给她报菜名,外边的雪纷纷地开始下,暗紫色的天空上星子遍布,室内温和如春,油黄色的灯光摇曳生情。 用完饭后,三个人聚在一起打牌,又拉了青萍青瓜观战。 上京的纷扰,平城的暗流,一切都湮埋在大雪下。 直到熄灯入睡,萧冉躺在她身侧,仍旧没有提今日的所见所闻。 风霜呼呼地穿堂而过,上京又来了几封信,江清漪的苍黄色信封褪了色,夹在床缝里,萧冉趁夜披衣而起,在灯下读了一遍。 ** 眼看新岁将至,文心也得了几日假,趁着天气晴好,便赶着来接雀儿。 过了这一冬,来年上京事了,新建的女学就要开课了。 她踏进林忱暂居的府邸,打量这通透的采光,木质的地板仿佛能开出花来似的散发着芳香。 雀儿围着红色的小披肩,蹲在地上掷骰子,望见她来,兴高采烈地站起来行礼道:“文大人!” 文心摸摸她的头,说:“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听殿下的话,照顾好常侍大人?” 雀儿心虚地低下了头。 前些日子她们偷溜出去,回来萧冉就病了两天,把殿下心焦得够呛… 她不敢说实话,只好转移话题道:“文大人是来找殿下议事的吗?李先生在里面呢,要不你先去那边找冉姐姐吧。” 文心瞧着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心下狐疑。 还不等开口问,里边传来两声咳嗽,青瓜出来说:“文大人,请进去吧,殿下正好有事同两位一起商议。” 文心暗暗指了指小雀儿,示意等到出来再说,而后进了内室。 李仁正坐在旁席喝清茶,林忱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摆弄棋子,文心看过去,发现殿下心情似乎不错。 林忱惯常是不好接近的,年少时尚存几分稚拙的童心,可长大后便只剩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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