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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哪天都可能会来,好运也是,当然,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就来这里找找看吧。” 声音贴着皮肉通过骨传导的部分闷闷的,振得宿灼胸腔鸣鸣作响。 猜错了吗…… 她低头闷声骑车,直到到了河堤尽头,转弯。 突然间的倾斜使得卜渡往一旁滑了一下,宿灼急忙拉住她。 “嗯——睡得真好。”卜渡一点也没有差点摔地上的后怕,直起身子揉揉宿灼被压麻的后背。 她伸了个懒腰,声音精神起来:“辛苦小火苗,骑这么久车,换我来吧。” “不用了。”宿灼听见公园时钟敲响的整点钟声,“两点了,直接骑去老医院吧。” 两点十五,医院大厅排号窗口前就排起长队来。 拿报告的单子被宿灼提前拿出来放进了口袋,她对着门牌号找到对应科室,在门口的椅子坐下,科室门关着,里面的上一个患者还没出来。 卜渡站在一旁,双手环胸,脸色有些阴郁。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熏得宿灼有点难受,来来往往,愁眉苦脸的家属和病人散发出来的愁苦极具感染力,涉及到生老病死,好像所有人,只要进了医院,就会不自觉心情低沉下去。 医院活动的体检结果上周就出来了,在医院的建议下,社区给几个存疑的老人打电话,加了不同的检查项目,卜丽蓉也在其中。 当天宿灼上课,放了学才知道,现在想想,应该还是章瑶陪着去的。 事关亲人的健康,只要不是第一次就确诊没事,多做一次检查就多提心吊胆一点,宿灼也有点紧张。 咔哒,门开了,上一个患者提着装了检查单的白袋子出来,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下一个。” “进去吧。”卜渡撑住要合上的门,点头示意宿灼进去,“别怕,我陪着你呢。” 询问了身份证号和姓名后,医生桌上的打印机吐出几张纸来,宿灼咽了咽口水。 “嗯……现在基本是确定了。”医生翻看着检查单,对着卜渡开口,显然是将卜渡认成了家属,“之前血检只是有这个迹象,做完支气管镜和ct后可以确定了,肺癌晚期,而且已经扩散了。” 平地惊雷! 宿灼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大脑好像突然被蒙住了。 “考虑到患者年纪大了,做手术是风险极大,不推荐,这个阶段保守治疗效果……” 医生还在往下讲,宿灼内心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填满,她颤抖着摸索到一旁卜渡的衣角,死死握住。 “这种情况下,一般我们是不建议告诉患者本人的,心理作用也会影响病人,良好的心态非常……” 卜渡回握住她的手,宿灼这才发现,她的手心已经满是冰凉的汗。
第 14 章 好像之前周五的好运气都花光了,才会在这周收到一个天大的噩耗。 宿灼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医院走出来的,和医生说再见,上电梯,还帮急慌慌跑来撞到一起的女生捡报告单。 她能回想起女生掉漆的蓝色发夹和裂了口的手指,电梯里有人按错了楼层,门关了又开。 “是1楼。”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镇定。 她的肉/体穿梭在人间。 但她的灵魂同时也停在明光烁亮的挂灯之上,从十几米高处俯瞰人头攒动,悲欢离合,唯独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 科室里,医生发现卜渡只是陪同,真正的家属是未成年的孩子后,小心翼翼询问家长的电话号码,他担心宿灼会哭闹,会情绪崩溃,或者产生“凭什么初中生不能做决策”的不满。 可都没有,一切的恐惧、悲痛、愤怒都只在一刹那,很快就留下一片麻木。 宿灼口齿清楚地报了电话号码,记下了复诊的操作流程,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接受保守治疗的话,平均存活时间是多少?” 突如其来的情感的短暂缺失令宿灼的大脑转得更快,她很快分析出自己的处境: 宿父宿母与她并不亲近,把她当作宝贝儿子的候选保姆和彩礼储备,姥姥是她成年前唯一的靠山。 虽然书房冬天很冷,夏天很潮,姥姥又总是对她没好气,可那至少是一个能安心回去的家。 现在山要倒了,她将在风雨下避无可避。 她该如何祈求山不要倒。 出了医院大门,重新回到阳光下,瓷板路被晒得反光刺眼,急救车顶着信号灯咆哮而过,身边的人惊了一下,挣脱开紧握的手。 自从出了科室,卜渡就一直心不在焉,沉默着,好几次差点走错路,宿灼握着她的手领路,高度压得很低,她也只是弯着腰,保持这个难受的姿势,一声不吭任由宿灼拉着。 手心很凉,湿漉漉的,滑得宿灼要很用力才能握住。 也许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表现,宿灼想,她妈原来骂对过一次,像她这种人也许天生就是冷血。 她还有点愧疚,自己的家事给别人平添了情感上的麻烦,主动开口安慰:“没事,我们先回店里拿书包吧。” “别担心……会好的……”卜渡可能也察觉到语言的苍白,弯腰抱住宿灼,蹭了蹭她的脸,动作轻轻的,像一棵树的叶子扫过。 周末两天,宿父宿母都没有动静,就好像不知道医院的诊断结果一样,可宿灼知道,医生的通知肯定到了,往日里经常来找麻烦的宿母才会反常不出现。 周天上午,宿灼给宿家打了个电话,电话另一头的人接得很快,语气很惊讶,又带点嫌弃。 在宿灼问出“你们最近不打算来看看姥姥吗?”的时候,这种嫌弃又变成了一种警惕。 甜美的,尖锐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坏主意,爸爸妈妈嘱咐过了,我们再不许去老区了,也不许打扰姥姥,肯定是你把姥姥惹生气了。” 然后,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对于这种没有礼貌的行为,宿灼没有生气,小她四岁的妹妹,才刚上五年级,是按宿父宿母计划到来的受欢迎的孩子,天真听话,也不知疾苦。在宿母的整天抱怨下,大概将她视作了坏姐姐,态度差一点很正常,反而是一开始接了电话才奇怪。 下一个电话,宿灼直接打给了宿母,她开门见山:“医院的通知有收到吧?” “什么通知?”宿母慌了神:“什么诈骗电话你也信,家里还着房贷没钱!不许在姥姥面前胡言乱语听到没有!” 都不需要继续问了,很显然,治疗所需要的一大笔钱令她们肉痛,不舍得出。 可生病要去医院治疗,要想治疗就要钱,身为初中生的宿灼拿不出来这笔钱,也没有立场带姥姥去看病。 因此,她决定和姥姥坦白。 卜丽蓉白天几乎不在家,出去听忽悠人的健康讲座领鸡蛋,或是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摇着扇子唠嗑,有的时候会去给王姨的麻将馆看门,午饭也在外面吃,只有晚上回家看电视。 吃过晚饭,电视机里的戏曲声又咿咿呀呀响起来,宿灼拿着报告单从书房里出来,在电视机旁站定了。 她在酝酿如何开口,以及衡量是否要开口。 卜丽蓉先等急了,她咂巴了一口茶杯里刚泡的热茶,不耐烦道:“有屁快放,有话快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有什么听不了的,在那憋半天影响我看戏的心情。” “我前天去医院领了检查结果……” 卜丽蓉接得很快,显然对支气管镜印象深刻:“哦,那玩意啊,怪麻烦的,难受得要死,差点没咳死我。” “是肺癌晚期。” …… 气氛凝固了一会儿,卜丽蓉调小音量,扶起眼镜,接过宿灼递过来的报告单。 上面的字很小,又都是简体的,卜丽蓉只识得几个,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来,把单子往宿灼手上一甩,“给我念念。” 宿灼把关键结果念了一遍。 “晚期啊,那有的治吗?” 宿灼接住单子,点头:“动手术不太行了,医生说要保守治疗,有能活很久的,主要看心态。” “那就治着吧,反正有你妈出钱出人,养女养儿也就图这了。”卜丽蓉挥挥手,“学你的去吧,别用着你的时候找学习作借口推脱。” 电视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比之前的还要大些,隔着门,宿灼都能清晰地听见曲子里的词: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两三分。 当晚,门缝里客厅的灯,熄得比平时晚了许多,宿灼盯着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辗转反侧。 周一升旗,初三年级的学生也被叫去了,张恒、胖子和初三的两人在国旗下做了检讨,考虑到保护隐私,老肖没让他们当众对宿灼道歉,而是在散会后,将宿灼叫去了办公室。 四人被收拾后老实多了,又认认真真念了一遍检讨,鞠躬道了歉,老肖才肯放他们回班,初二的张恒和胖子还要在讲台罚站一周。 需要管着骂着还不一定学好的学生走了,老肖叹了口气,往办公椅上一坐,抬手倒了两杯茶,“一转眼,你都要毕业了。” 才过了两天,老肖上个周乱成一团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主机修没修好不知道,面前盛着淡绿茶汤的新茶杯看起来质感还不错。 宿灼不禁感叹,李鹏飞家果然有钱。 “我还记得你刚被选为纪检员时,中午午睡时间被叫来办公室开会,人家都在说说笑笑,很快就熟络起来,只有你拿着本数学练习册在做,我当时还想,这么腼腆的孩子能管人吗?” 宿灼记得老肖说的,那是她初一第二学期刚开始的时候,被宿母逼着从老区的初中转到实一,课程落了能有三个章节的进度,赶得很是辛苦。 偏生当时每班都要出几名纪检员,初一的班主任看她冷着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把她放进了纪检队的名单里,还选上了。 这样一来,放学宿灼要待到很晚,检查纪律、卫生、汇总,回到家剩的那点时间写完作业就没时间赶进度了。 她只能趁着中午开会的时间看课本,刷习题,哪来的时间社交? 没想到老肖居然觉得她腼腆。 “后来我就发现了,你才不是好欺负的性子,就是不做表情,不爱社交!然后我就想,这样一个天生的臭脸苗子,脾气还倔,做队长多合适。” 老肖说到兴起,一拍手:“果然,你干得多好,校长都说你往那一站,队都齐了不少。” “王婉君可崇拜你了,老在初一那群小屁孩面前说你有多好,可……”老肖喝水停顿,声音里的情绪低下去:“可就是这样,才导致你被这群不争气的学生盯上,欺负了这么久,我还没发现,是我的错,我得和你道个歉。” 宿灼急忙制止肖主任站起来鞠躬的动作,劝解道:“不是你的错,主任,管他们是我当时的职责,他们不服是他们的错,而且您已经替我找回场子了,我还没谢您三年来的照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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