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淡淡扫了一眼五月,那双压低的眉眼,隐隐有些利,让她不习惯,不舒服。 “你呆着实在无聊,就先回房吧。” 五月没犹豫,浅浅行个礼数便告辞。 眼见五月走远了,“姑娘家出嫁前,总多少有些……”女人说到一半就顿住,拧起了眉,仿佛觉得有些不好形容。 “方的也得拧成圆的。”阿婆重又拿起针线,“谁都是这样。” 许是春天将至,门前小院的一株小树,冒出了一点碧绿的新芽,格外突兀地点在还在沉睡的枯枝上。 谭五月心底倒凛冽得很,没什么盼望,好似这个春天不会来了。 谭仲祺和一个男人谈笑着走进园子。刺绣银饰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深青色大襟长袍,像是刚谈了生意回来。一路宽阔的大步,腰间流苏玉坠打来打去。柳湘湘走后,他鲜少有这么意气风发的样子。 “黄花梨好,黄花梨好呀。贵是贵了点,用个百来年不是问题。咱这钱庄,一定源远流长。” “可也。到时候再挂狷叟画在正中,气派。” 谭五月只装作没见到二人,低着头快步走回屋子。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谭仲祺大步走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下人。 谭五月略微惊奇,连忙站起来:“爹爹,什么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两个下人已经朝着留声机去了。黑黑的布袋子罩住铜金色的喇叭,就像闷住嘴一场劫持。 “住手!”谭五月着急高喊,跑过去打掉下人的手,“做什么!” “钱庄快开业了。这台留声机,搬去热闹热闹。” “这是我的!”谭五月张开双臂,把留声机紧紧揽在怀里:“这是我的!” 她敌视地盯着眼前的人,宛如一头警惕的小兽,生怕他们往前靠近一步。又狠狠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不知为什么,身体微微颤起来,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松懈。 下人不敢抢,为难地看了看谭老爷。 “没点大人的样子。”谭仲祺斥道,“你就要出嫁,还能带到夫家放着不成?” 说着,唤了两个丫头,过去拖五月。五月眼眶通红,一声不吭地把留声机抱得更紧。可她本来就力气小,铜质金属边硌得指尖生疼,被两个丫环扯开了一点,就再也抱不住了。家丁利索地端了留声机快步往外走。 谭五月憋住的眼泪忽然决堤,伏在柜头上大哭起来,抬脸便是满脸泪痕,唇瓣一片血红,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不嫁!我死也不嫁了!” 谭仲祺气得脸色有些涨红,眼里积压着怒气:“魔障!再胡闹把你关起来!” 说罢背过身子,再也不愿看谭五月一眼:“你的婚期提到年前,良辰吉日给你定好。明日起,我会命人给你训课,我谭家门楣光耀,那女人带歪的,非正回来不可。” 谭五月虽然哭,但也不出声了,坐在地上直直盯着谭仲祺的背影。 大门一关,她从地上爬起来,蓝花布行囊,衣裳细软,胡乱地丢了进去。一边收拾着,一边眼泪啪嗒的落,打在皱巴巴的蓝花印染布上。 敲门声顿响,是芸儿的声音:“小姐,在里面吗?” 谭五月慌乱大喊:“走开!” 芸儿也不敢吵她:“小姐,我在门口候着您的吩咐。” 谭五月这才想起来,这谭府是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愣了半晌,谭五月把收拾好的行囊往地上狠狠一摔。开了柜子,将衣物统统撒了出来。茶盘、纸镇、笔帘……但凡碰得到的,一样一样奋力砸在地上。 芸儿在外头,听着屋里的物件砰砰作响,心道这小姐平日里温温和和,没想到会突然发狠,怪吓人的。 殊不知谭五月此时神情慌乱得很,每砸一样都像要砸到脚似的笨拙。摔了几样,就像是到了极限,扶着桌子喘气。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狂”,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头愈发异样,忽而想起谭仲祺的背影,竟渐渐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慰。 没一会儿,阿婆领着人来了。谭五月以为阿婆是来“谈判”,可她却只是板着脸,视线瞟过五月便淡淡挪开,吩咐下人把屋子收拾干净。 她不说教了,反倒显得态度更坚决,不容有他。 隔天早上,府里来了一位老夫子,灰旧的袍子,长长的胡子斑白,掌心布满厚重的茧子。那双手捏了捏黄历,告诉五月,离出嫁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全文39章+番外。
第36章 伤寒 三十六 先生让跪祖宗的灵位,五月不跪;先生让去跟爹爹道歉,五月不去。 先生教了半辈子书,也不乏名门望族的公子和闺秀,未见过这样的女娃,油盐不进半句话也不听,硬得像块石头。 气得吹胡子瞪眼,命五月伸出手来,戒尺“啪”一声落下,手心就浮起一层红。 谭五月没喊疼,一场闹一场哭,她有些耗光了。虽没什么机会外出走动,偶有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她便有些禁不住。和外头那单薄枯槁的树似的,总是一副快散架的样子。 此时谭府里已经极热闹了,红色的碗筷、花瓶、箱奁、子孙桶等等,已经一样样运进府里,红色一点一点升起来,像一场漫长的日出,谭五月望不到头,不知道这红色还能有多满。 这是谭五月最不想看到的颜色。被罚在祖堂思过,倒遂了她的意。祖堂里还是那么冷清,每天这香火会续上新的,烛台上的香一缕一缕萦绕着鼻尖,钻进脑袋里。 灵位高高地排布着,谭五月仰望着,便觉得这一块块牌子,统统压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次,谭五月不知道该和祖宗们说什么,假若他们听得到,也会和爹爹说一样的话吧。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想起那晚柳湘湘身上的温度,盖着一条毯子,若有似无的摩挲,分辨不清是哪,只有心弦的每一丝颤动格外清晰。她就那么轻柔地在耳边说着,明明说的是飘零,谭五月听得却踏实。 谭五月跪不动了,把身子伏得很低,颇有些艰难地撑着地面。鼻尖是淡淡的尘土味,那种久浸在香炉烟中的尘土味。 脑袋好似有些烧,又好似已经非常严重,呼吸变成了一件难事,浑浊的空气稍稍进入身体,胸口就跟扎了根刺儿似的生疼。 谭五月咳了咳,嘴里弥漫开一点点的腥味。 她有些捱不住了,一边想把意识拉扯回来,一边又想就这么沉下去。她昏昏沉沉地想,在祖堂睡着是否有违孝道,又想,自己也许本就是大不孝的子女。 “其实就这么死了,也好。” 这是她最后想的话。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放了五六个暖炉,把房间捂得暖烘烘的。 谭五月觉得脑袋很烫,被子紧紧包裹的身子上,倒都是凉飕飕的汗,脚底那里的被子好像也是湿透了。 大夫还没有走,见谭五月醒了,又凑上来望,瞧见那细密的汗珠,欣慰道:“这一例麻黄汤下去,给小姐发发汗。这伤寒发热,想必不日便好了。” 阿婆盛了一碗鸡汤,端到谭五月面前。 谭五月摇头,阿婆皱眉,刚要说什么,大夫劝道:“小姐伤寒未愈,食欲不振,不必过虑。” 又说了些注意休息云云的话,阿婆将大夫送走,眼神也有些倦了。日头是极好的,照在被子上是大片的光斑。 阿婆看着五月,长长地叹一声:“悔啊。” 也不知道悔些什么。 送来的晚饭,谭五月又是一口都没动。芸儿把置凉的菜拿出去,外面候着的下人问道要不要换来热的。芸儿回头瞧了瞧谭五月没生气的样子,叹气道:“不用了,小姐没胃口。” 第二天,亦是如此。 芸儿跟孙阿婆汇报完谭五月不吃东西,便感到压力随着那沉沉的目光,骤然落到了肩上。 阿婆气急地站起来指着芸儿厉声呵斥:“她说不吃便不吃了?没用!吃不下,叫人喂,她若不愿意,叫人按住了再喂。” 也许是动作太过用力,阿婆起来时没站稳似的,身子晃了晃,很快扶着桌子坐下了。下一句的语气也稍稍软了些:“得让她吃,身体要紧。” 吩咐完,便佝着腰回房休息。对府里的下人来说可谓罕见,阿婆素来身体好得很,往年冬天都没得病的份,很少有这副不精神的样子。 芸儿可不敢真的使唤人这样做。只是当天就喊了几个下人,分头从镇上各处给谭五月寻摸了十来种蜜饯,各有各的酸和甜。 谭五月也只不过淡淡地道谢而已,又是一口都没碰。 芸儿这才想明白了,这小姐不是食欲不振,而是赌气绝食。 “小姐——”芸儿语气显而易见地有些着急,“这样闹,没用。何必呢?” 谭五月翻书的手有些停顿,隔了很久才迟迟地回话,久到芸儿差点以为小姐没听到自己在说什么。 “那怎么样才有用呢?”她问。 “小姐也要为谭家想想。”芸儿迟疑了一会,见谭五月脸上并无愠色,才继续说下去,“孙阿婆为了小姐,都病倒了,这会儿正在屋里诊呢。” 谭五月合上书,端详起芸儿,样貌很端正,肩头垂着长长的辫子。眉眼尚且稚嫩,鼻子很是小巧。这样的脸,在普通女孩子里也算标致。 不过还是太普通了。 在谭五月眼里,女孩大概只分两种,普通的,和柳湘湘。 谭五月心想,自己明明也是那么普通,也不知道在柳湘湘眼里,自己是哪里与别人不同? 第二天,鸡刚鸣了第一声,谭五月就把芸儿喊了来。 她坐在桌前,铜镜里的人鬓发散乱,一脸难掩的病容。 对芸儿说道:“我想吃打上海来的那位师傅做的糕点。” 说罢,取出檀木簪子,缓缓地绾起乌黑的头发。 刚刚还睡眼惺忪的芸儿得了命令,大喜过望:“只要小姐肯吃,叫我把师傅请进府里都行!” “吱——” 芸儿前脚刚走,后脚谭五月便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很多章节有变动,是我全部小改了,别慌,改动不大,不需要重看。 其实断更了这么久,我觉得很少会有人看了,何况这是一篇剧情有些平淡的中篇,不符合多数人的胃口。 但是写它耗费了太多时间和心思,所以还是得好好写完。
第37章 码头 三十七 谭五月走得两手空空。 她什么也不要了。 也有碰到几个起得早的下人,随口打了招呼,像是仅仅在园林里闲逛,没一会儿又逛到了大堂,再逛到离大门几步的地方。 “今天身子舒服多了,阿婆允我出去走走。”谭五月微笑,“芸儿陪我,她刚出去,先去叫个拉车夫。” 简单打了个糊弄,见谭五月这样子,家丁也不疑有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