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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仙在我脚边坐在,整理着旧时卷宗,都是从书阁抄录来的,大部分都是前朝留在宫中的旧卷。 谢灵仙抱着书卷,坐在我身边,道:“殿下,担心隔墙有耳,不论是殿下也好,还是我也好,妄议朝政都是罪过。” 我立刻会意,从她怀中拿起卷宗,有些玩味地说:“那还是看书吧,好歹是前朝往事,即便被捅了出去也可大事化小。” 只是我有些好奇。 我在皇帝眼里都是个顺从乖巧的公主,这么些年向来相安无事,怎么忽然有人盯上我了,这次万寿宴会也真是有意思。 谢灵仙面不改色道:“殿下交给我就好。” 我将她圈在怀里蹭了蹭,黏黏糊糊地说了声好。
西戎使者走后没多久,便是聒噪的夏日,夏蝉几乎嘶哑,似乎是和往年没什么两样,不过就是明烛殿死了个小宫女,因为和尚仪局的内侍在池塘边私会时,发生争执,被内侍不慎推入水中,那内侍去救她,便一起溺死了。 私会是真,争执是真。 不过不是和内侍的争执,而是和一个麒麟卫的争执,推手自然是谢灵仙,那近卫年岁已大,可是家中妻子重病,买药钱却不够。 谢灵仙便重金让他收了两条人命。 这个小眼线,究竟是谁的呢,想必很快会有答案。
我这不大不小的明烛殿,其实甚少有客人来访,但其中有一个倒是令我印象深刻,那便是大着肚子的燕妃。 我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妃子。 她身上有种被训练的很好的伪饰,举手投足之间的柔顺和情意都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时的,可是就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就得了宠爱,在西戎使者走后没多久,她就被医官诊出怀了龙胎。 刚得知这消息的皇帝连着数日上朝时,都是春风和煦的样子,还将她的位份一进再进。 直至妃位。 靠兵戈坐稳位置的皇帝确实不同。 那女子不过燕氏的偏远旁支所出,按寻常后宫礼制来说,她这孩子还没出来,如何能提拔如此之快,朝堂上虽然有些非议却也激不起半分浪花,便被皇帝三两句打发了。 这眼线是燕妃的人,我倒不奇怪。
她来明烛殿的时间不是很好,我正在莲池和谢灵仙厮混,正在兴头,云女差人知会我一声,这女人来了,我本想凉她片刻,可是兴致早就不翼而飞了,只能和谢灵仙穿好衣服出来见客。 她总是半低着头,坐在我殿中。 我踏进明烛殿,瞧见她那样子我就心中窝火,连假笑我都作不出半分,便懒散倚着,端着茶盏要喝不喝,用眼斜睨着与我年岁相差不大的燕氏。 且等着她何时开口。 燕妃捧着肚子,垂眸不语,半晌才道:“丹阳殿下觉得,妾怀的是龙子吗?” 我先是冷笑一生,瞥了眼她暗暗期待的样子,又不禁笑得茶盏险些拿不住,谢灵仙眼疾手快地从我手里取下来放在桌案上。 她一双杏眼,目不转睛看着谢灵仙。 我忽然问她,又将她心神扯了回来,“你觉得呢?” 燕妃却又绕开了,低眉顺眼道:“不论是男女,都该唤丹阳公主一声长姐,妾出身低微,不过是燕氏旁支,比不得先皇后,可我们同姓燕,妾愿意让这孩子多亲近殿下……” 我抬手打断了她,看了眼她的肚子,哼笑一声,道:“看来你也不傻,知道自己为什么受宠,本宫对你生男生女并无所谓,太子如今还好好的呢,本宫不过是多去了东宫几趟,瞧把你急的。” 我理了理宽袖,换了一边倚着。 看她那慌张的惨淡脸色,我又不甚客气地冷笑一声。
新入宫的女人总是怀揣着泼天的大梦,殊不知只是圣恩凉薄春去秋来而已,当年母后容颜渐渐不如年轻时鲜妍,皇帝还不是另寻他处,母后尚在病中他便找了肖像她的女子加以恩宠。 如今这宫里来来去去换了几波人,我连最开始那个女人都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我点点额头,反问燕妃:“你猜现在那个贵妃……不对,如今该叫张氏了,她下场如何?” 燕妃渐有怒容,道:“妾与殿下无冤无仇,何苦这般讽刺妾!” 无冤无仇? 明知自己靠什么得宠,还要来我这边晃荡,我该说她是不知好歹呢,还是别有用心呢。
我反手叩了叩桌子,让侍女领她出去,燕妃却又拿起来妃子架势,点名让谢灵仙恭送她回宫,她嘴里这一声贴身侍女让人心中不爽。 我抄起手边的茶水就砸了出去。 跟着她的侍女直接乱了分寸,纷纷护在她身上,好像我要把她吃了似的。 我冷冷瞧着燕妃,道:“本宫不是父皇嫔妃,少拿那套与本宫装腔作势,赶紧滚,还指望本宫亲自送你吗?” 她捂着肚子要发作。 我轻撩衣摆慢步到她跟前,俯身道:“再不滚,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这崽子生不下来。” 燕妃脸色一滞,连冠冕堂皇的话都不说了,火急火燎便从明烛殿离开了,仿佛我这屋子里头有什么恶鬼等着咬她。 这女人真是气煞我也。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上我这耀武扬威来的,脸皮子比这宫墙还厚上三分。 我心里头火气大的很,叉着腰在殿中踱步,有侍女垂着脑袋进来将碎瓷片清走,见我生气连大气都不敢喘,谢灵仙让她们全都下去待命,她们都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殿中总算是没了人。 谢灵仙才到我身边,抚着我的脊背给我顺气,还笑我道:“殿下知道刚才您这样子,与陛下发火时的样子像了七八分么,不怒自威,好像是一把利剑悬在脑袋上。” 我只呵了一声,却也无话可说。 我确实像极了他,如果我把眼睛遮住,其实和母后像了十成十,可是偏生这双凤眸,谁见了都要夸我与皇帝肖似,但谢灵仙还是第一个说我生气时与他像的。 我对那女人的威胁不是说说。 但是只要她够聪明,就不会像之前那个贵妃一样蠢,我戳中了她的心思,她想要长盛不衰的宠爱,甚至比肩皇后,她自认为我们都和燕家有些关系,就可以把孩子和我们混在一起。 或许她不是监视我,而是把目光放在东宫的时候,顺便盯着我罢了。 真是痴心妄想啊。
燕妃也确实没有找我麻烦,也没和皇帝吹枕边风,但是没过多久却发生了一件让我有些苦恼的事——这胎不足三月时,太子被皇帝打发去了江南平民乱。 虽然只是一些藩王旧部鼓动所致,以太子的骑射和智谋平息这闹剧不成问题。 萧氏哪个皇帝不是在马背上立过血汗功劳,军功傍身才足以平息一切质疑的声音。 但是这次太子南下,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皇帝已然到了鬓白骨老的年纪,加上早年征战留下的伤痛,令他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身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所以他才对燕妃肚子里的孩子如此欣喜。 他当然不至于别有用心,将太子置于危险之地,给他新纳的燕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腾地方。 我自然是担心,他若是有个急症,京中因此生乱的话,兄长回来不好处置。 ----
第十一章
好容易进了秋天,南方来了信。 那时候我同谢灵仙已就寝,侍女敲门送信时,我已经昏昏欲睡。 但是我已吩咐过,若是太子的信,只要送到明烛殿,那不论多晚都要将我唤起来,自从我与谢灵仙同住,侍女们便在外殿候着,所以也是谢灵仙披着衣裳,秉烛去殿门拿信。 她将信递给我,又持烛将架子上的烛火点燃,再回到我身边,将手中烛火靠近些,以便我能读信。 她睡眼惺忪却还是强撑着困意去瞧信纸,我估摸着她也就能看清几个字罢了。 等我将信折起来,扔到暖炉里烧了,谢灵仙才问:“殿下南巡如何?” 我喜笑颜开,道:“都顺遂,不日返京。” 她将要熄了烛,我却拉住她瞧着她的眼睛,痴痴看着,她问我为何这样看她。 我道只是高兴。 原本我都要觉得这次会出事了,但幸亏老天爷没让我的预感成真。
她不由得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摩挲着我颈侧的肌肤,但就这么出去拿信的片刻,她的手就如同冰块似的。我的手还是像火炉一般,我直接吹了烛火,将其丢在一旁,与谢灵仙食指相扣倒在榻上,我从后面拥着谢灵仙,与她闲话。 我道:“他还在姑苏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言语间颇为宠溺,应该会与她一同返京,据说也是谢氏的女儿,只是兄长未点明,我也不知是本家还是旁支。” 谢灵仙道:“等太子殿下归京,臣与殿下同去东宫。” “明年春日,我们同去姑苏泛舟,就同他们一般。” “好,臣女与殿下一起。” “我的莲牙啊,我的莲牙……” “睡吧,殿下,我一直都在。” “……” 殿外秋雨缠绵稀稀落落。 寒意皱起的时节,无端惹人睡意昏沉,神魂懒怠,不知哪天这雨水忽而变作雪来,满城飞絮,衣襟生寒,需得上南山群寺,静观菩提雪,如珠似玉,霜华满长安,但若有佳人作伴,方为上上观。
太子正在归京途中。 宫里因为燕妃的肚子都十分在意,生怕出了半点问题惹皇帝不快。 我看着都觉得心烦,虽然我记不住那妃子姓甚名谁,可是一听到就忍不住发火,索性便借为皇帝祈福的名头,领着谢灵仙和东宫几个幕僚去了南山寺,躲个清净。 虽说我找的名头真是比唱戏还动听,但实际上与其为皇帝祈福,不如说是向佛陀祈福兄长平安归来。
南郊,国寺,山雪。 我常与谢灵仙对弈到天色昏暗。 山中月光明亮,透过窗户洒在棋盘上,如同点了烛火别无二致。 我撑着脑袋用另一只手慢悠悠拈起来黑子放进去,谢灵仙却早就将白玉棋子收好,瞧着外面的飞雪发愣,我双指夹着一粒黑子便扔到她怀中。 我道:“曾有山人观雪而盲,谢卿还是爱惜眼睛的好。” 谢灵仙睨了眼落在她怀中的棋子,又继续去望雪,我用手指叩了叩棋盘,她轻轻摇头,将棋子抓起来,放到了我身前的棋盅里,我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一拉,谢灵仙整个人就伏在了棋盘上,她用手撑着小案,无奈抬头看我。 她道:“殿下,这里是禅房。” 我点头道:“我知。” 见我依旧没有撒手的意思,谢灵仙面着张脸,像个僵掉的木头似的,直接用手撑起身子,她身上的鹤氅落在了地上,里面只穿了件略显单薄的白裙,像个女妖精似的,攀着小案扑到我怀中,从善如流地将我的大氅裹住她,接着勾着我的脖子气吐如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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