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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家长还是个明理的,老师也帮江语乔解释了几句,说打架的事情不能全怪她,是那几个混小子先找事的,但是,老师话音一转,语调又提上来,无论怎么样,那也不能动手打同学啊,有什么事可以和老师说。 江语乔真想怼她一句:“怎么说,在厕所给你打电话?” 来学校挨骂的是蒋琬,在家里发脾气的却是江正延,江语乔刚进门,鞋还没来得及换,迎面就被江正延砸了一句:“你说说你,啊,都转过来半年了,天天被叫家长,你能不能让我俩省点心?” 这话江语乔熟得很,她若还是个小孩子,定会吓得胆战心惊,低头认错,父亲的威严高于一切大人的训斥,江正延总是缺席,年幼的江语乔却最怕他。 可此刻,她并非只有十二岁,二十岁的江语乔只想反问,我们?哪有我们?你什么时候操心了,去学校的不都是我妈吗?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江语乔没理他,匆忙穿上拖鞋进了屋,周文红正在厨房炖牛肉,听见动静出来迎:“语乔回来啦。” 江语乔站在距离厨房一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如果这里是2010年,就让她留在2010年吧,她冲上去抱紧奶奶,生怕她下一秒就要消失。 江正延被忽视,当然是不肯停的,追着她骂:“一个姑娘家家,跟一帮男生打架,你真是出息了你,你看看别人家闺女,你看看你姐,哪有你这样的。” 学校已经够吵了,家里也不安生,江语乔拼命把脑袋往奶奶怀里埋,巴不得把耳朵堵上,周文红拍拍她的后背,问她:“跟人打架了?怎么回事,和奶奶说说。” 于是江语乔就乖乖说了,那两个男生是怎么欺负肖艺的,她是怎么阻止的,怎么被堵住的,又是怎么杀出重围的。 周文红摸摸她的头:“受伤了吗?” 那么多男生围攻她,江语乔当然不可能全身而退,她的手腕撞到墙青了一块,一碰就钻心地疼,好在被衣服盖着看不出来,听见奶奶问,江语乔摇摇头:“没有。” 江正延冷哼一声:“你还有理了是吧,用得着你出风头!挨欺负了不会找老师?你就非得打架?” 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做事的是蒋琬,动嘴的却是江正延,他要背着手说教,要站在高位管理,要发表看法并且得到认可,因为他是这个家的主宰者,是权威和真理的具象,他可以不问原因、不讲道理、不在乎真相,而你一定要服从他,要认错。 凭什么? 江语乔早就受够了:“他活该!他拉女生进男厕所,欺负人霸凌同学,一个下贱的畜生我凭什么不能打,我还打轻了呢!” “你还顶嘴是吧你!”江正延暴跳如雷,“一个女孩子家家嘴怎么这么脏!跟谁学的你!你要是不学好,啊,你就给我回去上,省的在附中显眼,咱家丢不起那人!” “跟谁学的?我一生下来你就把我扔给奶奶了,现在舔着个大脸问我跟谁学的?我告诉你没人教,我跟狗学的!” 全家小心翼翼维护的纸窗户,被江语乔捅了个洞。 周文红神色复杂,紧紧拉着她的手,在房间做作业的江朗悄悄溜出来,躲在门后看戏,江正延“团圆”了许多年,从没想到这件事会摆到明面上,一时愣住了,蒋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忙打圆场:“语乔,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江语乔还没说完呢:“想送我回去是吧,你配吗,是我奶奶砸钱填你的破烂窟窿,你才把我接过来的,别光顾着发火啊,你有本事把钱吐出来啊。” 蒋琬不知道这件事,看了眼江正延:“什么钱?” “赌博的钱啊。”他不说,江语乔替他答:“生而不养,你配当爹吗,赌钱败家,你配当人吗。” 江语乔早就想骂了,当年被当做恩赐的上学机会,不过是一场交易,她知道的太晚,一直爱他、尊敬他、顺从他,那么多年也该说清楚了。 因为爸爸的工作,因为姐姐读高中是关键时期,因为弟弟太小离不了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江语乔和奶奶在城郊住了十一年,她没有记恨过。 暑假爸爸难得带她来城里玩,他们去新开的公园划船,路过的快艇把船撞翻了,爸爸先去救的弟弟才来救她,她没有记恨过。 听说姐姐要来找她,她攒了好多辣条留给姐姐,妈妈却不准姐姐吃,说姐姐胃不好,犯了病又要去医院,江语乔的胃也不好,可她生病,身边只有奶奶,她也没有记恨过。 村子里也不总是和乐的,老人们嚼舌根,江语乔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为什么姐姐叫江晴,弟弟叫江朗,她叫江语乔。这个家,原本就没有她的位置。 江语乔没有记恨过,可她不是不委屈,她始终不明白,照顾不了为什么要生啊。 “语乔。”蒋琬喊她,“不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快跟你爸道歉。” “为什么不能?”江语乔冷笑,“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为什么不敢听,做了亏心事吗,戳到痛处了吗?” 江正延怒火攻心,高高扬起巴掌:“没大没小的!我今儿打死你!” “哎呦呦,这是干嘛啊。” 周文红连忙冲上来,想要护住江语乔,她手里还握着汤勺,不小心被江正延的胳膊肘戳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沙发上,勺子飞了出去,丁零当啷滚出好远。 “奶奶,奶奶!” “妈!” 江语乔连忙把周文红扶起来,而后疯了一样扑向江正延。 蒋琬死死抱住她:“语乔,语乔。” “语乔——” 冬日的长风呼啸,仿佛盛夏蝉鸣。
第12章 2018-2010(6) “语乔,语乔?” “语乔——” 江晴伸出手去挽她的胳膊:“找你半天,你在这儿干嘛呢。” 江语乔狠狠打了个寒颤,一滴汗顺着她的额角滚落到下巴上,面前的江晴让她感到困惑,不止江晴,还有灼热的太阳,粘稠的夏天,她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困惑。 “......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有点中暑?” 江晴伸出手,帮她把脸上的汗擦掉,江语乔错开她的手看向远处。 此时此刻的原礼附中,教学楼刚刚被重新粉刷过,实验楼拔地而起,占据了后院三分之一的空间,电闸门上闪烁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吃完饭的学生们手拉着手从江语乔面前跑过,急着回班里上自习。 江语乔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抬腿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径直穿过大厅,没头没尾地冲到了另一侧的操场上。 操场是和教学楼一起翻新的,样式奇特,一块深绿一块浅绿,像是长方形的西瓜皮,丑得很。她上初中时操场还没建好,玩大跳绳一砸一个土坑,体育课老师总爱安排大家列方队踏步,学生们都传,说这样可以把地踩实,好修路。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刺目的日光晒得眼睛酸痛,转身时脚步飘忽,险些没站稳,不知道是老师还是学生问她,你没事吧,她来不及回,又跌跌撞撞迈开步子回班。 几个小时前,江语乔还坐在这里写罚写,一转眼座位已经有了新的主人,女孩发现门口有人看她,忙低下头,戳戳同桌的胳膊,她的同桌当然不是范凡。 坐在门口的男生正在写卷子,像是江语乔一样笔走龙蛇,火急火燎地问同桌:“明月别枝惊鹊,下一句,下一句是啥来着?” 同桌拖着长音回:“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江语乔愣愣地看着他们,有些回不过神,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出现幻觉了。无论是站着睡着,还是睁着眼睛做梦,对于一个曾经是医学生的人来说,都是很难相信的假设。 江晴总算追上来,拉着她问:“你这突然跑哪去了?” “姐。”江语乔盯着她看,“姐,现在是什么时候。” 江晴看了眼表:“快十二点半了。” “哪一年。” “哪一年?” “对......2018年吗,现在是?” “对、对啊。”江晴莫名其妙,“你是不是真有点中暑,脸怎么这么红,头晕吗,要不要喝点藿香正气?” 江语乔摇摇头。 这里是2018年,夏天,她来原礼附中找姐姐,她们刚吃完饭,吃的是凉皮和肉夹馍,不是懒龙,她的口袋里没有阿尔卑斯糖纸,身上穿的也不是附中的校服,她更没有挥着扫帚耍过威风,没有月亮也没有雪。 江晴问她怎么了,她不知道,大概是失心疯了吧。 江晴还要值班,安排江语乔在办公室做作业,江语乔根本静不下心,写一会儿思绪就要飘远。 她的眼前还是那张初一期末数学卷,耳边挤满了和江正延大吵的嘈杂,肖艺胆小可怜的样子,范凡严肃认真的样子,李靖飞一行人吊儿郎当又欠揍的样子,统统挥之不去,连李靖飞那头鸡窝似的乱毛江语乔都记得,太真实了,幻觉也会这样真实吗? 她盯着握笔的手,视线缓慢上移,看向弯曲的手腕,手腕光洁完好,没有损伤,可如果她没有去往2010年,为什么会突然记起肖艺,一个数年前短暂同班过的女生。 学生们都回班了,楼道里逐渐安静下来,江晴时不时路过办公室门口,脖子上挂着一枚红色口哨。 若她真的回到了2010年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像是一株变异植物,出现的瞬间就开始野蛮生长,掠夺江语乔的思绪当做养分,蛮横又强硬,很快,江语乔整个人都它填满了,脑海里只剩下这个荒诞的假设。 她扔下笔冲出办公室,顺着楼梯向下,心快得像是要跳出来,后院空无一人,她仰着头往天上看,天上没有时空隧道,又一寸一寸检查地面,地上也没有任意门。 江语乔没头苍蝇般一通乱窜,烈日下跑了十分钟,终于累了,她躲在背阴处听树上的蝉鸣,蝉鸣不会变成梅花,面前也没有躲不开的雪球,只有蔓延的热浪,不遗余力地冲刷着整个世界。 那个荒诞的假设也在暴晒下枯萎了。 江语乔缓步回到办公室,老师们都在楼道值班,她环顾四周,斜对面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那是崔震的工位,相框里是一张崔震站在讲台上讲课的照片。 她也没有见过八年前的崔震。 江语乔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飞速完成了所有作业,傍晚,江晴带她去饭店和爸妈汇合。 那是一家新开的酒楼,江正延选的饭店,听说店主是他生意上有往来的客户,他来捧场子。 四中附近一到傍晚就堵车,蒋琬和江朗还没到,江语乔和江晴跟着江正延进门,一个秃顶的男人下来迎,高声喊着:“哎呀江老板,大驾光临大驾光临啊。” 江正延看起来和他很熟,两个人熟络地寒暄,席间停顿的空隙,江晴适时开口:“叔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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