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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是大闺女,是吧,听说现在当老师呢?当老师好啊,女孩子,稳定!” 男人夸得情真意切,江正延挂着满脸笑,摆手:“嗐,也没啥大出息,不当老师干啥去啊。” 江语乔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能让他们两个捧腹。 两人笑了片刻,那男人又看向江语乔:“这是二闺女吧,多大了?还穿着校服,读高中呢?” “是,在一中。”江正延一句带过,没有回答她的年龄。 “哟,好学校啊,这叫什么江老板,龙生龙凤生凤,你们江家出人才啊。” 男人很是厉害,给句话就能顺杆夸,哄得人心花怒放,倒也是种本事,江语乔是吃不来这碗饭的,别说让她口齿伶俐地赔笑了,光是听着他们彼此奉承,她都觉得累。 几个小时前她跳起来发疯,和江正延大吵的事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现在的江语乔没力气吵架,歇斯底里是十二岁的小孩才有力气做的事情,而她二十岁了,姐姐二十五岁了,连江朗都十四岁了,马上上高中,大孩子了。 新店开业,店里热闹得很,老板提前给留了包间,叫山水集,清净雅致。席间不断有其他包间的人过来敬酒,这个是王叔叔,那个是赵叔叔,都是江正延生意上认识的人。每来一次,江语乔就要端着杯子起身陪站一会儿,听一些换汤不换药的客套,光夸她是高材生的话她就听了三轮,简直心力交瘁。 半小时后,蒋琬终于带着江朗进门,江朗摆弄着手里的最新款手机,手腕上带着最新款智能手表——他的生日礼物,脚上的鞋子款式夸张,不清楚是他常常念叨的1号还是11号,江语乔盯着他看,出神地想着,这种鞋子脏了只能送干洗,江朗肯定是不准他的宝贝被粉笔摩擦的。 来敬酒的人渐渐少了些,江正延高谈阔论,把桌上每道菜都点评了一遍。 这道金汤虾球盐放的太多,盖住了虾的鲜美;那道回锅肉不正宗,和他往常吃的味道有出入;豆腐也不行,入口有卤水的苦味;连送的果盘都要被他挑剔两句,家里的水果都是蒋琬采买,他倒是见解颇多,能挥着筷子给一桌人讲解不同产地菠萝的口感差异。 然而老板进来问吃的怎么样,他又不说话了,转眼堆上满脸的笑:“你挑的人,那能有错吗?” 老板喜笑颜开:“那可不,我跟你说,我们这的大厨,可是费了我老鼻子劲才挖来的。” 每个人的演技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值得被逐帧拆析讲解,收入表演系专业教材。 老板挺着肚子走了,一位年轻的小姑娘进来上菜,端进来一盘下涮锅的山药,山药三十六块钱,一盘八块,蒋琬随口问她:“呀,涮锅的菜量这么少吗?” 小姑娘是个新手,当场被问住了,支吾着答:“我们这、这、都是统一的。” “行了,又不是吃不起。” 江正延摆摆手,小姑娘连忙端着托盘离开了,蒋琬有点窝火:“不是吃不吃得起的事儿,哪有花四十块钱买半根山药的,那不是冤大头吗。” 江语乔已经很习惯这样的争吵了,瘫在一旁喝西瓜汁,谁也不想帮。 江晴把山药下到涮锅里,又捞起虾滑分给大家。 江朗早就吃饱了,正翘着腿打游戏,弓着背,缩着脖子,眼珠子巴不得贴在手机屏幕上。 “冤不冤不是你点的吗,你要是觉得贵,下次不点不就行了,你非得跟人家说?闹得人家不痛快。” “我闹什么啊我闹,那我是顾客,顾客没有说话的权利吗?几块山药卖那么贵,他家定价就是不合理。” “合不合理用得着你说?人家要真有问题,物价局能让这么定吗?” “咱不管物价局让不让,咱就就事论事,你就说,这山药是不是贵了。” 一家子出门,就没有不吵的时候,最后的标志性结尾一定是江正延一脸厌烦,用懒得和你吵的态度下定论——你们女的就是事多。 每次都是这一句,简直比春天之后是夏天还要准。 然后是江晴打圆场,想办法转移爸妈的注意力,山药已经熟了,她捞起来分给江语乔,又分给江朗,即将分给江正延时,蒋琬气冲冲地举起碗:“不给他吃,叫他气我。” “好。”江晴拖着长音哄她,把剩下的山药全捞到了蒋琬碗里。 江朗被催了三次才肯动筷子,狼吞虎咽完又扎进游戏里,蒋琬问他味道怎么样,他咂咂嘴:“我不爱吃脆的,我爱吃软的。” 江正延就又要接话了:“那软的都是做点心用的,下涮锅能用软的吗。” 江朗头也不抬:“管他能不能,我就爱吃软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要争出个高下来,这个家里,没有闲聊,只有争吵,没有共存,只有对错。 江语乔也不得安生,江朗讲不过江正延,开始拉选票,凑过来问:“姐,你爱吃脆的还是软的。” 如果他们能安静一会儿,江语乔可以一辈子不吃山药。 这个姐不理她,另一个姐姐是好脾气的,江晴切断他们的争论,起身说:“都好吃,各有所爱,我看菜单上还有蓝莓山药塔,小朗,你要吃吗? “不要。”江朗摇头,给台阶就下,身子一歪躺倒在椅子上,注意力又回到了游戏里。 蒋琬在一旁“哎哟”一声,有块山药没煮透,硌到了她的牙,江正延看她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去医院你也不去。” “我这不是怕疼嘛,见到大夫我就犯怵。” 他俩的争吵也翻了篇,又变成一对和和美美的夫妻。 “你就拖着吧你。”江正延看向江晴,“回头你抽空带你妈去把牙补了,她那牙都坏多少颗了。” 一直装死的江语乔忽然开口:“你怎么不带我妈去。” 江正延理直气壮:“你妈不听我的呀。” “哟,这世上还有不听你话的人呢?”江语乔故作夸张,阴阳怪气,“你想想办法呀,不是说有了男人就有依靠了吗,不是说凡事结婚就好了,家庭是避风港,是后盾的吗,现在就是展现你丈夫职责的时候了呀。” 江正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江晴江朗都看过来,连蒋琬都瞪着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江语乔乘胜追击:“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吗?” 她还记得的,他推了奶奶,她生气,就是生气,甭管是不是做梦,先报了仇再说。 晚饭吃得太多,路上头昏脑涨,回家后反而睡不着了,江语乔在床上滚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睡意,索性爬起来看月亮。 月亮挂在天上,离她很远,它听不见她的祷告,她也没有什么话要对它说。 月光攀爬到高高的书柜上,照得玻璃门亮亮的,江语乔起身,又翻出奶奶的首饰盒,手表还是老样子,不会因为她的挂念变得完好。 江语乔轻轻叹了口气,把首饰盒塞回去,关柜门时一把钥匙从柜顶掉了下来。 钥匙在柜子顶上放了许久,落到江语乔掌心时,带着厚厚的灰尘,江语乔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站到腿麻才想起这把钥匙的用途。 她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箱子上挂着一把锁,锁眼都生锈了,江语乔连捅带撬,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 箱子里放着很多东西,都是初中毕业时收进去的。 她和同桌写的小纸条,得了满分的数学试卷,一直舍不得扔,过期好些年的星空棒棒糖,早就淘汰的mp4,里面写着悄悄话的折纸星星,大头贴,还有考的最好的一张成绩单。 最下面,是一张保存完好的初中毕业照。 江语乔飞快拆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班是不是真的有个叫李靖飞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肖艺。 原本初二那年转学的肖艺,就站在江语乔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镜头,明媚、灿烂、眉眼弯弯。
第13章 2018-2010(7) 江语乔似乎一夜未睡,但又做了许多梦。 她梦到初一那年的肖艺,肖艺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娃娃脸,性子胆小内向,也就总招人欺负,那些男生喜欢她,就要捉弄她,往她书包里放虫子,弄乱她的铅笔盒,拽她的辫子,踹她的自行车。 当时江语乔和肖艺坐的很远,两个人几乎没有交集,初二那年肖艺就转学了,江语乔再也没有见过她。 可是,可是梦里她还在。 梦里的初二,她们是同桌,关系很亲近,整日厮混在一起,像是一对连体婴。 肖艺教她怎么把雨伞整理得服帖平整,怎么擦黑板才能没有水痕。 她教肖艺滑冰,被老师臭骂;教肖艺转笔,又被臭骂;教肖艺跳大跳绳,江语乔卖力摇绳,肖艺飞了出去,手臂撞到地面摔成了骨折。 自此,大跳绳和篮球一样,都成了期末考期间的违纪运动。 但是肖艺很开心,没有学生会喜欢考试,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不仅成功逃掉考试,还成功逃掉寒假作业,一整个寒假,肖艺开开心心地躺在家里看小说,谁敢说她,她就喊手疼。 江语乔羡慕坏了,天天盘算着和她当病友。 到了初三,肖艺还没有转学,不仅没转学,她还琢磨着高中和江语乔去一个学校。她俩的成绩半斤八俩,基础功扎实,但做题马虎,能考什么样全看能不能撞到死耗子,撞到了,就进年级前一百,撞不到,就等着爸妈来听训话。 班主任手里有一份名单,全班五十号人以一中为目标被划分成三个档——没什么希望的、有点希望的、有希望的。 班主任没事就喊她俩挨骂,一句话来来回回唠叨:“你俩啊,考上一中的希望,也就一丁点,就那么一丁点。” 她俩表面垂头丧气,谨遵教诲,出了门就变脸,商量着放学去买漫画书,初三了,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俩早就说好了,只要能在同一所学校就行,是不是一中无所谓。 “二中不也不差吗,有俩食堂呢。” “还有六中,六中的食堂能下火锅。” 此等大逆不道的发言,被班主任听见,得挨骂到明年。 光怪陆离,奇奇怪怪的梦。 江语乔醒来时,身上像是被人打过,两只眼干燥酸涩,痛得睁不开,昨晚吃了太多土豆丸子,一夜过去仍旧胃胀,她应该吃点药,却没力气下床,手里紧握着那张初中毕业照。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然而翻出手机又不知道该问谁,初中的朋友早就没了联系,包括肖艺,对话框最上方的人是江晴,信息是昨天中午发来的,江晴在询问她到了哪里。 时隔十九个小时,江语乔回答她的问题:“姐,你认识肖艺吗。” 发完这句话,她合上眼,勉强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又被江晴的回复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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