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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留神,芝麻酱撒了一桌子,蒋琬刚吃两口,又放下碗抓起抹布跑来收拾。 周文红喊住她:“这里一趟外一趟的,你待会再收拾,先吃饭。” “不急,一抹布的事儿。”蒋琬回,“待会儿他该蹭衣服上了。” 等到所有人都下了桌,蒋琬开始清洗碗筷,江朗碗里的面都还剩下大半碗,他自小就是个漏嘴子,吃一口漏一口,菜汤在桌上连成串,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圆,江语乔路过看见,扔下一句:“桌子擦干净。” 江朗怕她,乖乖找纸擦桌子。 江语乔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道:“你那面吃不完是吗。” 她声音并不大,所有字都是一个声调,既不尖锐也不严厉,但就是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江朗娇惯着长大,向来是稍不顺心便要哭闹,然而此刻被关了电视,大气都不敢出,飞快扒完面,跑去厨房把碗塞给了蒋琬。 他不敢招惹江语乔,只小声和蒋琬说:“妈,我姐不让我看电视。” 蒋琬像往常一样,还是那句话:“语乔,你别欺负弟弟。” 她帮江朗撑了腰,江朗却仍旧不敢去客厅,非要拖着蒋琬去拿遥控器,遥控器就在沙发上,蒋琬帮他调到少儿节目,叮嘱道:“别靠太近,伤眼睛。” 江朗没听进去,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江语乔,江语乔正在捣鼓门后的电脑,看起来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他这才小步挪到沙发边上,选了个离江语乔直线距离最远的位置。 倒是蒋琬问了句:“你开电脑干嘛。” 江语乔头也不抬:“查点资料。” 蒋琬哦了一声,成绩上的事情江语乔不用她管,她便没再多问,继续刷碗去了。 家里的台式机是几年前置办的,那时候电脑还是新鲜玩意,江正延托门路买来一台,安在客厅光线最好的位置上,他也不太会用,只是闲暇时爱打几把蜘蛛纸牌。 那时江语乔还住在山塘庄,只有寒暑假会被接来城里,蒋琬许她碰电脑,但不许她单独使用,江晴知道她喜欢,会带着她玩些4399上的小游戏,捞金子或是抓小精灵什么的,现在想起已经是无比久远的回忆。 这台砖头一样笨重的老家伙此刻正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大头显示器从白色变成了尘旧的暗黄色,键盘按一下便要咯噔一下,音响也有杂音,刺啦刺啦的。 开机需要足足三分半,右下角弹窗居然还能蹦出来恭喜,说已经打败了全国百分之八十七的电脑,江语乔尝试打开网页,鼠标延迟严重,烦人的广告倒是顺滑,两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屏幕上扭来扭去,搔首弄姿,江语乔点击关闭,网页自动跳转,不堪入目的画面随之增加。 她皱着眉退出去,回头看了一眼江朗,江朗专心致志的,正坐在小板凳上看动画片,许是察觉到了江语乔的目光,慢慢坐正了些。 江语乔倒也没什么正经事,她只是不想被奶奶赶去房间做小儿科作业,便胡乱寻了点事情,搜索框闪烁,她敲打键盘,输入“2018”几个字,2018年距离此刻还很遥远,对应的词条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她想了想,又输入“穿越”,最先出现的是电影《神话》,介绍语是——“一场穿越千年的爱恋”。 江语乔沉默了一会儿,听见江朗拧开一瓶可乐,她头也不回,对着电脑屏幕说:“饮料喝多了会得白血病,血会变成白色的。” 江朗怕挨骂,放下可乐去拿桌上的辣条,江语乔又道:“这东西都是尸油做的,你闻闻,都是死人味。” 江朗闻着挺香的,但江语乔的话太吓人,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只好扭头问周文红:“奶奶,我姐说的是真的吗?” 周文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不能拿零食当饭吃,好好吃饭才能长身体。 江语乔接腔:“嗯,不好好吃饭骨头会变薄,到时候胳膊腿嘎嘣一声就断了。” 江朗握着自己的胳膊,感觉骨头已经开始疼了,蒋琬收拾完厨房又来提醒他:“坐远点,别老往电视跟前扎,眼珠子还要不要了。” 2018年,江朗近视度数高达八百度,超薄镜片也有一个啤酒瓶盖那么厚,眼镜往鼻梁上一架,一压一个坑。 “看吧,不要就不要。”江语乔起身倒水,随口胡诌,“我们班同学的哥哥,高度近视,眼球都掉了。” “啊?”江朗一听,小脸煞白,“骗人的吧。” 江语乔坐回电脑旁,喊他过去,当着他的面输入“视网膜脱落”几个字:“你看,真有这种病吧,我骗你干嘛。” 她打赌江朗不知道什么是视网膜,七岁小孩,正是好忽悠的年纪。 江朗瞪着电脑屏幕,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忙退后一步。 江语乔一本正经的:”你这个年纪呢,正在长身体,眼睛也处在生长期,总是看电视的话,近视眼度数也就长得比较快,不多,半年能长一百度吧,等到了六百度,就是病理性近视。” 她快速在电脑上输入病理性近视几个字,而后照着百度百科大声念:“可伴有视网膜色素上皮萎缩、脉络膜新生血管和视网膜下出血的情况。” 这些词江朗都听不太懂,越是听不懂,听起来越吓人,江朗慌了神:“啊?流血啊?” “对,眼睛流血,从这儿流下来。”江语乔点了点江朗的眼角,她说瞎话不打草稿,惯会欺负人,“等到了初中,哦,也就是我这个年纪,就该瞎了。” 周文红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隔空点了点江语乔的脑门。 江语乔笑嘻嘻的,江朗则哭丧着脸去求救蒋琬:“妈,我姐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啊。”蒋琬也是坏东西,张口就来,“你姐骗你干嘛,她那同学家哥哥都被拉医院去了,要不让你姐给你找找眼珠子掉了的照片?” 江朗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目测能老实一星期。 吓唬完小屁孩,江语乔关掉电脑,粘人地坐到沙发上去靠奶奶的肩膀。距离奶奶生病还有四年的时间,至少在这个夜晚,她还是健康的、硬朗的,江语乔心里有着乐观的期待,她想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奶奶。”她轻声喊,“我是不是还没许生日愿望呢。” “怎么没?昨天没吃蛋糕?没点蜡烛?” 江语乔胡搅蛮缠:“那是昨天嘛,今天的愿望还没许呀。” 周文红不上当:“今天又不是你生日。” 江语乔忙改口:“那愿望得阳历一个农历一个吧,我刚许过一个,还差一个呢,奶奶奶奶,我的好奶奶。” 周文红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知道,江语乔怕不是倔驴投胎的,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架不住她磨人,松了松口:“那你另一个愿望是什么?” 江语乔一听有戏,立刻坐直了,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另一个愿望,就是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您都要去做一次体检。” 周文红没答应:“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去医院是那么舒服的事儿?又要扎针又要拍片的,我这身子骨又没事,能活好多年呢,干嘛白受罪。” 老人家总是不愿意去医院的,周文红和蒋琬一样,都怕疼,每次提起看医生都要推三阻四,江语乔一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一早想好了对策,奶奶不去,她就哭,歇斯底里地哭,撒泼打滚地哭,奶奶心软,她哭一哭,肯定有用的。 然而还没等她做好演戏的准备,耳朵倏忽听见“能活好多年”几个字,大脑一时间宕机,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周文红吓坏了,忙去擦,哄孩子似的搂着她:“哎呀呀怎么了,奶奶没事,奶奶健康着呢。” 江语乔的情绪顿时决堤。 回到过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改变过去?还是要再一次经历未来? 她在已故之人的怀里嚎啕。 “好了好了,我也没说不去啊,答应你,体检是吧,咱每年都去,好不,不哭了啊。” 江语乔死死拽着周文红的袖子,似乎只要她不放手,奶奶就永远不会离开,过了许久,她才把哭腔压下去,哽咽着结实:“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你走了,不要我了。” “那哪能啊。”周文红揉揉她的头,“梦都是假的,只是做梦。” 是啊,如果只是做梦就好了。 初中生到底不比一年级的小娃娃,哭闹完依旧要做作业,江语乔达到目的起身回房,路过江晴房间时,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十七岁的江晴并不快乐,她把头发剪得很短,头沉沉低着,困在做不完的习题册里。 江正延早就给他们姐弟三人规划好了人生方向,一个当老师,一个当医生,一个学法律,说出去都是堂堂正正的响亮身份,江晴作为长姐,是要给弟弟妹妹做表率的,她必须成功,只能成功。 她的嘴角起泡了,和范凡一样。 江语乔伸手推开门,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咖啡味,桌上的果盘装着几个剥好的橘子,江晴只吃了半个,她的手边有一管芦荟胶,江语乔仔细去看她的脸,看见她生了疲惫的黑眼圈,下巴的痘痘上涂着一层透明啫喱。 “姐。”江语乔开口,又顿住,高三生的压力,语言难以分担,于是她把劝她早些休息的场面话咽回肚子,只是问,“芦荟胶管用吗?” “你也长青春痘了吗。”江晴笑着看她,“不太管用,不过我们班里好多人都有,我就买来试试。” 江语乔上前一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又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应该是毛囊炎,焦虑、睡眠不好、内分泌失调都有可能导致,芦荟胶是治不好的。” “是吗?你们老师教的吗?” 江晴也摸了摸下巴上的痘痘,自从上了高三,这些痘痘就没好过,有时用同学推荐的护肤品下去了些,但第二天又会有新的痘痘长出来。 江语乔点点头,一旁的墙上有一块印痕,那里原本贴着一张东方神起的海报,据说那海报漂洋过海,上面是几位成员的亲签,江晴攒了好久零花钱才买下来,用玻璃框封好挂在床对面,每天都要摸上好几遍。 江晴的梦想并不是老师,而是充满少女色彩的明星经纪人,江正延自然是不允许的,只听了个开头便驳回,要她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蒋琬也说,女孩子可不能学这个,女孩子得踏踏实实,稳稳当当的。 于是江晴便把海报摘了下来,塞进书桌后的缝隙里,做什么不做什么,她一向听爸妈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无所谓喜不喜欢,适不适合,她只是听爸妈的。 连江语乔都不知道她曾有这样一份隐秘的梦想,直到江晴当了老师,她的学生如曾经的她一样,也有了成为经纪人的梦,江晴才和江语乔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那时她已经二十五岁,她的少年时代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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