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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修避开他的视线,淡然道:“主帅一旦伤重,军心必然涣散,即便换作是其他老成的将领,他们大约也会如此行事。” 容慎微微笑起来道:“太尉大人不但有万夫莫敌之勇,更是有算无遗策之谋,这样的文韬武略,世上哪会有敌手可言呢?能打败太尉大人的,恐怕也只有太尉大人自己了。” 贺兰修抬起眼来,却不曾言语。 容慎继续道:“我前日闲来无事,翻了翻习凿齿的《襄阳耆旧记》,其中有一句话,令我印象颇深。这话是,‘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太尉大人既然深谙用兵之道,想必也对心战之法颇有体会,不如给我讲讲其中的深意吧?” 谈及兵法,贺兰修下意识接道:“心战之法,自古有之,历代名将,无不用之。虽然战场形势各不相同,应用的手段看起来也大相径庭,但要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利用人性之弱点,或威慑,或诱导,或欺骗,刺激其精神,击溃其斗志。即便是威猛强大的百万雄师,一旦没了斗志,亦会成为敌人的囊中之……” 说到这里,他蓦地顿住了。 容慎冻僵的手终于恢复了正常的体温,这才上前去握他的:“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么你更该知道,你一人之才能,足以倾覆天下,又何止百万雄师呢?敌人只要用计令你失去斗志,那北境大军、京畿大营和宫中禁军即便加在一起,又能算得上什么?朝中如果没有你坐镇,那这皇位,这江山,不也就成了对方的囊中之物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容慎为什么会突然同他说一些,但对方话中的提醒和鼓舞之意显而易见,贺兰修自然不会误解了这番好心。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容慎的手,分明是还带着寒意的一双手,却让他的心变暖了些许。 在从书房迈向正厅的路上,关于容慎深夜到访的来意,贺兰修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可能是听说了他和太后的嫌隙,容慎想要趁势说服他转投明主,将他收为己用。也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情势紧急的大事,令容慎不得不冒着偌大的风险亲自前来请求自己的帮助。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容慎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竟只是为了这样一个……对上位者来说幼稚到有些荒谬的目的。 “其实,若只有与太后反目这一件事,还不足以令我丧失斗志。”贺兰修也放下了几分戒备,难得坦诚道,“这件事,我早有预料,因此虽说来得突然,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些日子,我也并非意志消沉,而是在知晓了一些事情之后,不得不开始思考日后之事。” 容慎茫然道:“什么?” “当初北境那场雪灾,你可知我为何那般笃定,宁愿得罪群臣,也坚持要朝廷出面?” “当时……不是因为你曾经出征北境,遇见过亲历雪灾的老者,因此懂得了根据气候预判灾害吗?” “那是我为了说服群臣找的借口。”贺兰修纠结道,“事实是我当时遇见了一个奇怪的……道士。” “此人随身携带有一神物,能道尽前事,亦能卜算将来。” “我百般试探之后,确认此物确实灵通,这道士所说之话亦无不应验。因此,在他预言北境将有雪灾之时,我才深信不疑,迫不及待奏请朝廷出面应对。至于结果,你也看到了。就连当初揪出郑王这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其中也有这神物的一臂之力。” 容慎惊讶不已:“世间竟有这样的神物?可……这跟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日太后起了要将笙儿送进宫给你做皇后的念头之后,我心烦意乱之下,便请道士用神物帮我卜一卦,告诉我笙儿日后会经历什么,人生际遇如何,我又该怎么替她打算。” “谁料他竟然告诉我,笙儿会满怀恨意刺杀于我,然后当场触墙而死。” 容慎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听他道:“我不愿相信,又追问了许多。” “然后得知,我身边倚重之人,竟没有一个得以善终。” 容慎不可置信道:“那……你问你自己了吗?” 贺兰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那奇怪的东西早就告诉他,他有帝王之相,也一定会登基称帝,成为天下之主。不过这话就不能也不必对容慎交代了。 贺兰修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为什么自己明明能够心愿得遂,身边人却各个都落得如此下场。 究竟是他选错了路,犯了众怒,牵连所有亲近之人不得不为他陪葬,还是他心愿得偿之后日渐变了心性,变得刻薄寡恩,忘却了旧日的情谊,这才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的结局? 无论究竟是哪一种,都绝不是贺兰修想要的。 容慎抿了抿唇,又问:“我呢?” 我们日后,难道也会刀兵相见,不死不休吗? 贺兰修顿了一顿,才道:“我忘记问了。” 容慎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几分最真实的情绪来:“是忘记问,还是不屑问,还是……不敢问?” “你怕我落得跟你身边众人一样的下场,败得一塌糊涂,甚至最终死无葬身之地。又更怕我日后太风光,怕我成为了真正的明君圣主,因为那意味着你的结局绝不可能太好,是不是?” 贺兰修:“……不是。” “就是!”容慎笃定道,“你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太后跟你翻脸之后,你不仅开始躲避太后,甚至还开始躲避我。你觉得我跟太后一样,只能做一时的盟友,甚至跟我连盟友都做不成,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敌对的立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未将太后和你混为一谈,更从未将你归为外戚一党?” “你的抱负,你的宏图大志,并非只有借太后才能实现。可你的野心,你的功高盖主,却只有我能够容得下!” 晦暗不明的烛光之中,容慎的眼睛却在闪闪发亮。 他一字一顿道:“贺兰修,今日的我,不是在借你的权势,更不是在求你的庇护。” “我是在告诉你,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无论你想选君主,选盟友,还是选退路,我都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作为君主,我同你有一样的志向,想要富国强民,想要海晏河清,想要一统天下。” “作为盟友,我不会过河拆桥,不会卸磨杀驴,更不会背后捅你一刀。” “作为退路……我永远,对你怀有私心。”
第68章 “主子。”眼见容慎带着福禄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祁飞羽问道,“是否有事发生?” “暂时还没有,但大约很快就会有了。”贺兰修想了想, 问道, “飞羽,你觉得, 帝王之爱重, 值得相信吗?” 祁飞羽不假思索地答道:“飞羽私以为,不值得。” “为何?” “太后是您的姑母, 感情最好的时候,说是把您当亲生儿子对待都不为过。可一旦涉及朝政之事,涉及争权夺利, 就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太后尚且如此, 又何况别人?” “皇帝如今势弱, 需要倚仗您的权势和能力, 当然愿意在您身上费心思。可男子在情爱一事之上的许诺本就不足信, 花言巧语也好, 山盟海誓也罢,即便确实出自真心, 也只是一时情好之语, 谁又知日后会如何呢?当个消遣也就罢了,若是为此赌上前途性命, 那就……” “那就是十足的蠢人了。”贺兰修笑道, “是不是?” 祁飞羽连忙低头告罪:“属下岂敢如此冒犯主子,失言之罪, 还请主子宽恕。” “你既未失言,又何来罪过。我一直都知晓, 你只是看起来不善言辞,实则心明眼亮,却懒得同旁人多费口舌罢了。先前问你什么,你都是三两句话便回答了事,今日却一反常态,说了这许多话,看来此事已经在你心里憋了许久了吧?” “您的事情,属下不敢妄议。” 贺兰修了然道:“那就是心里确实有异议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属下确实始终对皇帝怀着戒心。可,凡是主子想做的事,属下都只会竭力相助,而不会横加阻拦。当初若没有主子,属下全家恐怕都会死在胡虏的刀下。别说您只是想同小皇帝来往,就算哪一日,您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天下人为敌,属下也会心甘情愿地誓死追随。” 心中最隐秘的心思突然被点明,贺兰修第一反应是惊,第二反应却是恐了。 775说过的话蓦地浮现在他耳畔,他下意识问道:“即使明知道我是在赴死?” “……是。”祁飞羽咬着牙道。 “这又是为什么?” “属下当然不愿意主子置身险境,可属下十分清楚,主子心中自有成算。何事冒险,何时危险,您都已经心知肚明,却还是偏要去做,那就一定是有不得不去做这件事的理由。” “您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而这世上又总有一些事,是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只有您才有这样的胆量,这样的气魄,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计代价地去追求自己心中所想。既然如此,属下又有什么资格,打着保护主子的旗号,行违逆主子之举?” 贺兰修浑身一震。 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计代价地去追求自己心中所想吗?祁飞羽竟然是这么想的。 可他似乎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了。 贺兰修固然设想过自己一旦身败的结局,却也从未料想到自己会落得那样一个凄惨孤独的下场。 他想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却绝没有想过要拖着身边人一起下水,让他们为自己错误的选择而陪葬。 祁飞羽越是这样信任他,他就越打心底地怀疑起自己来。 他心中所想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他自以为对正义和公道的追求,对太平盛世的追求,又真的有这么无私吗? 如果他只是想要给百姓一个太平的江山,在青史上留下一段佳话,那谋权篡位,又岂会是他唯一的选择呢。 时至今日,他想,也许是时候该放下自己的一些执着了。 - 除夕当日,巍峨庄严的皇宫内城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的年节气息。 太后与皇帝不仅在宫内宴请百官,在京中也设了宴席赐食于百姓,以昭皇恩浩荡。 宫宴之上,佳肴美酒琳琅满目,曲乐悠扬,舞姿动人,然而在座的朝臣们却没几个能专注于宴饮作乐。 原因自然是上首并肩坐着的那两位。 一向言笑晏晏的贺兰太后神情肃穆,席间几乎一言不发,这已经够惹人揣测了。 更奇怪的是,一直体弱多病,总令人觉得会命不久矣的小皇帝,今天竟然面色红润,仪态从容,乍一看去,霍然已经有了几分天子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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