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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其神秘,是因为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四相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甚至有几个人,江湖对此都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是,四相鬼阵惑人心志,乱人神识,肉体凡胎每每入阵,都会看到各自心中最戒惧、最恐怖的情景。 如此因惧着相,失了方寸,即便世间最上乘的武功,也会露出破绽,进而给了四相以可乘之机。 五蕴无我,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四相之名,由此得也。 “你见过四相?” “不能说见过,只是机缘巧合,知道了一些关于四相鬼阵的秘密。”朱苡柔唇间抿出鱼肚一样的死白色,两颊细细抽搐,目光触及染了气味的褡裢时即刻撇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勾起她不堪回首的记忆。 “其实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鬼神之说。人心之难测,连鬼神也望尘莫及,但香料却可以。” 陆依山蹙额:“香料?” “香料,”朱苡柔肯定地说,“传闻扶桑之东,背明之国,产有异草,号曰闻遐。其香如桂,其茎如兰,闻者目迷心盲,难辨眼前幻真。四相正是用了这等奇香,方成就了神乎其神的诡秘杀阵。” 听到这里,陆依山鼻翼不由翕动,分辨有顷后,眉头微微拧起。 朱苡柔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得惨淡,“哥哥是否在想,效力如此厉害的香料,你却为何什么也没闻出来?说来闻遐草世所罕见,珍贵异常,只需研成粉末后取用一小点,再以功力催化,就能达到让人忘乎所以的效果,气味自是不大凸显。” 陆依山下意识追问:“那么你又缘何一闻便知?” “因为,”朱苡柔痛苦地闭了闭眼,“从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进极乐楼时,闻这个味道,已经闻了十二年。” 墙那头,刁斗声有气无力地响起,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压,骤然发出清晰可闻的断裂声。 “……你说什么?” “极乐楼里的女孩子,每一个都有她们要承受的命运。那些人在收养玉京子之初,就已想好了每个女孩的用途。娼妓,细作,禁脔,只要他们有需要,我们就得成为任何样子,哪怕再不情愿。” 朱苡柔望着陆依山,眼中凄凉,“哥哥还记得,我从前怕极了流血。可他们偏要让我做个屠户之女,我不肯,他们就把我关进小黑屋。我依旧不肯,再然后就闻到了那股让我终生难忘的异香。” 她掐紧自己的掌心,声线开始不由自主颤抖:“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我每次一闻见,就仿佛被投身一片混沌之地,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想呼救,又发不出一丝声音。蒙昧中唯一能听见的只有那个古怪又低哑的人声,在我耳边反复催促着,‘拿起刀,刺下去……’然后我就,我就……” 她的呼吸出现了明显紊乱,“我不受控制,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血,好多的血……那么腥,那么臭,臭得让我作呕,刀柄被染得滑不溜手,我使不上劲了,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我,我又捡起来……” 朱苡柔低头看向自己纤白不染的手指,眼底难掩绝望跟厌恶。她说不下去了,身子颤抖到不像话。 陆依山不得不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衣料之下骨骼嶙峋的突起,倏忽刺痛了陆依山的心。 “别说了,别说了,都过去了……”陆依山抚触她的背,一下一下轻拍着,就跟幼时小玉儿失足掉下树枝那回,他安抚着痛极了的她一样。 这样久违的温情,顿时勾起朱苡柔有关童年的记忆,她早已忘记了流泪的滋味,此刻却再无顾忌地靠在陆依山怀里,哭了个酣畅。 片刻。 “因在暗室中待得太久,我的眼睛禁不得强光刺激,视力更远逊于常人。可是我的嗅觉跟听觉却日渐灵敏,所以这个味道,我绝对不会认错。”朱苡柔止了泣声,决然地说道。 她的话如一把多棱匕首,在陆依山心头搅来搅去,刀口细密不见血,只等待发作时泉涌而出的那一瞬。 师父不可能是四相,这只褡裢他沾手的机会甚少,倒是多年来近身照顾他起居的阮平,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平叔……阮平。” 陆依山眼角神经质地一跳,隐身的蛛丝,藏匿的马迹,在这个瞬间全都显露无疑。 “那夜秉天门防守如此森严,四相又是如何混过阁中层层耳目,潜入御前行刺?” “修罗琴杀害吴家子后一直藏身象姑馆,南屏阁在城中搜寻多时缘何仍无所获,当真是他的手段足够高明吗?” 二公子的话言犹在耳,“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督主须得好好思量。” 陆依山霍然起身,窗外雪风漫灌,寒意深砭进骨髓。此刻他连脚趾都是冰冷的,胸口却仿佛揣了一炉热炭,恨不能立即生出双翅膀飞到喜烽口。 “可是悬谯关已经戒严,没有特诏,是出不去的啊。”朱苡柔担忧道。 陆依山满腔急火被这句话浇熄了大半,冰火两重天的感觉退去,僵冷再度裹挟了他。 沉默的数秒间,陆依山听到自己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他无意识攀扶住桌角,以此维持住身体不坠,直到掌沿触碰到一块硬梆梆,有棱有角的东西。 灵光电闪。 “阿山,醒来之后,我只望你不要后悔就好。”伴着柔旎话声回旋在耳畔的,还有公子身上独有的清冽竹香。 神机令,见令如见天颜,可号摆三军,许阑入自如。新帝刘晔在他行前钦赐的锦囊,被叶观澜不动声色放在了最醒目的地方。 “公子啊……”陆依山眼底慌乱抹杀殆尽,不再有任何迟疑,抓起神机令,健步飞身上马,东向悬谯关——他的父亲手足所在之地——一骑绝尘而去。 * 夜深了,众人都已睡下,营地万籁俱寂。 陆向深百无聊赖地坐在火堆旁守着夜,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火堆时不时发出的哔啵爆响,与簌簌落雪声交织在一起,越发听得人昏昏欲睡。 陆向深却殊无倦意,他捺低了眼,以手支颐,早已神游天外。 又一声爆裂声过后,陆向深终于醒过神,看着烤成焦炭的半块土豆,心疼得直撇嘴。 他顾不得烫,一把捞起土豆,两手来回倒腾好几遭,而后小心翼翼地吹掉面上浮灰。 “傻小子,就这么馋?不怕吃了闹肚子?” 一只大手毫不留情拍在他后脑勺,陆向深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声张,小声嘟囔:“这是留给你晚上作宵夜的……” 陆崛殊扬起的手微微滞空,末了以不可思议的轻柔力道落在儿子发心,揉了揉:“傻小子。” 陆向深从小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舐犊情深显然有些不适应。他偏头,逃开老爹的爱抚,继续咕哝:“横竖都发了芽了,白撂这也是可惜……” 陆崛殊:“……” 山间野地,寒鸦惊飞,少阁主的告饶很快埋没在狂风的尖啸声中。 陆崛殊折腾累了,缓咳几声,捡块略平整的山石偎着火堆坐下,明暗不定的火光勾勒出他侧影,意外显得有些佝偻。 陆向深揉肩的动作一顿,酸楚之余一丝未名的恐惧蛇一样缠上他心口。 连着七日了,鞑子的攻势不仅没有衰减,反而一轮猛过一轮。千人骑都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绝顶高手,依旧在胡骑排山倒海式的进攻下,折损泰半。 就连享惯了常胜之名的南屏刀宗,亦没能逃过轻羽快箭的偷袭。 尽管父亲未对任何人提及自己受伤一事,就连处理伤口也是悄悄的,在外他仍是那个运筹帷幄,一出现就让所有人心安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可只有陆向深知道,父亲老了,伤痛和对于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忧,两相夹袭,将数年前如山岳巍峙的大侠,摧残成了眼前这个连腰背也难挺直的衰朽老翁。 这些天,陆向深心头无日不盘桓着一个恐惧,倘若父亲倒了,还有谁能够扛起南屏阁的千斤大旗,谁来做他的大树,做大梁万里江山的钢铁屏障? 陆向深知道早晚会有那一日,却从未敢认真细想,直到陆崛殊的受伤让他猛然惊觉,也许这一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遥远。 “闷不吭声琢磨什么呢,还在想你那几个发了芽的土豆?” 陆向深发狠揉了把脸,泪意在指缝间抿去殆尽,他瓮声说:“没有,在想御敌之法而已。” 陆崛殊眸微侧:“想到了没有?” 他本是随口一问,未料陆向深兀自收了戚容,折下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描描画画。陆崛殊看着,眸光亮了亮,神情却渐凝肃起来。 ---- 陆崛殊:听我说,谢谢你
第111章 蛇祸 “鞑靼自恃兵力数倍于我,故而采用穷追猛打的车轮战法。长此消耗下去,黑水塞再怎么易守难攻,总会有出纰漏的时候,咱们不可能面面俱到,一旦被鞑子撕开口子,后果将不堪设想。” 陆向深思路清晰,滔滔不绝。树枝在雪地上连划几下,他话锋一转。 “与其这么被动防守,实在窝囊!倒不如咱们主动出击。” 陆崛殊身子已整个转过来,视线追随着树枝游走,口中道:“怎么个主动出击法?” 陆向深越性站起身,草草几笔,补全了地形图,随即点住其中几处,画上叉。 “这些天,我把喜烽口每座山头都跑遍看过,这、这......还有这儿,都是可攻可守的制高点,且彼此间互为掎角策应,敌军若来,必然顾头难顾腚。要是咱们能抢先占得高地,配合得好,就能反过头来分化鞑子的兵力,瞅准时机逐个击破。” 他说话时眉间有采,眼里有光,陆崛殊看着儿子,唇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翘,却又在陆向深望向自己时飞快摁了下去。 “你小子,几时还懂兵法了?” 陆向深撇撇嘴,“从前我被你揍得满山乱跑,没地儿可去时,只敢往师兄的书房里凑。他那间书房里除了剑谱,就是兵书,我光是拿来当枕头用,都足够耳濡目染了。” 提起陆依山,陆崛殊表情倏淡,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南屏羌戎,北勒鞑虏,跟秋水三重境一样,都是刻在魏家后人骨子里的东西。 他随即正容:“如你所言,以分散自身来诱敌深入,进而割之,倒也确是一法。可你想过没有,目下闯关的只是鞑子的先遣部队。你能将这几千人分而化之,后续鞑子大举来袭,咱们的兵马却一时难以集结,岂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正应了那句顾头不顾腚?” 陆向深愣住。 陆崛殊的语气趋向严厉:“《孙子兵法》你背的很溜,但说到底,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这毛躁的性子始终没改,老子揍你多少回都不算冤屈。” 陆向深眼里的光消失了,头慢慢低下去,他握着树枝的手耷拉回身边,划出一道沮丧的浅痕,很快被狂风掀起的漫天雪粒子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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