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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骑兵分三列,由窄狐面亲率的中军一列长驱直入,眨眼便到了山坳中央。此地寂静令他始料未及,就当踌躇未觉是否该撤身时,山坡上两排牛角号呜呜吹响。 窄狐面诧异抬头,只见坡地上蓦然出现一片赤色三角,为首的女子盔明甲亮,一领大红斗篷随起随落,本属婉约的面容却因那双眼里的战意,显露出不容小觑的威势。 他脑海中几乎立时浮现一个名字。 窄狐面不安地环顾起四周,女子轻扯唇角,声音里不掩薄讽:“别瞧了,大军昨夜已由副将统领开拔,本帅特地居留在此,恭候将军入瓮。” 窄狐面起初面露错愕,片刻却油然生出股被戏耍的恼怒。 他斜眼一扫,粗略估测了下那支三角阵型,撑死不过百余人。而自己所率的精骑队不仅在人数上超过一倍,骑射功夫更决计在那些花拳绣腿之上。 短暂的迷茫过后,建功立业的欲望再度占据上风,窄狐面双腿猛夹马肚,大喊:“拿下她,回去领功受赏!” “全体都有,”望着电掣而来的骑兵方阵,安陶缓缓拔出潜渊,“二三列。” 战旗哗啦一摆,马蹄沓沓,大三角瞬息分为两个小三角。 窄狐面带人冲杀到半箭之地,却发现梁人丝毫不介意数量上的悬殊,一分为二后,等同于以五十骑对战他们一百骑。他大为惊异,同时也更加狂傲,挥舞着手中弯刀,嘶声吼:“杀光梁人!” 身后一片山呼海应,刀光瞬间包裹了两支梁军铁骑。 安陶策马迎前,巫山驹踏遍交趾之地的荆棘山石,涉险滩如履平地。在接敌的刹那间,她手腕轻旋,潜渊刀脊掠过一线精芒。 绥云铁骑闪电般裂作五个梯次,每个梯次皆由三个“三骑锥”构成,配合紧密,不散不展,俨然似尖刀般笔直插入鞑靼的方阵之中。 北戎部落素来自诩骑战鼻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特战法。不过几个冲杀间,就被分割成十几个小圈子,散则落单被杀,聚则重叠掣肘,相互磕碰交撞嚎骂声不断,顷刻乱成一团。 窄狐面见势不好,当即圈臂打了个唿哨。 遥遥地,外围胡骑闻风而至,也是鼓噪喊杀,声若海潮沉雷,看架势直要把绥云军撕烂一般。 安陶毫无惧色,在马背上抬身,简短道:“集阵!” 令旗横扫,绥云方阵火速向中心围拢,队形变换重组一气呵成,其间战马穿插,剑器呼应,配合极为流畅。 渐渐地,鞑靼骑兵接连被斩马下,喊杀声愈发式微。 窄狐面两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边把冲杀的口令喊得山响,一边在左右心腹的掩护下且战且退。 绥云侧翼掀起一阵小小的骚乱,安陶看在眼里,反手一刀砍翻正面袭来的胡骑,音量拔高:“穷寇勿追,余者,杀无赦!” 众将得令,压抑了数日的憋闷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刀光剑影瞬间大展。不到半个时辰,鞑靼最精锐的铁骑营除了一小股人马侥幸逃窜,其余则被尽数全歼。 中条河谷血流成河,安陶马上抬望眼,目光深深。 窄狐面死命抽打马屁股,一刻不敢停歇。 他奔逃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后背不知叫血水还是汗水浸得透湿。眼瞧着生路就在跟前,地平线上却凭空拔起另一道黑色的巨型屏障。 叶凭风仗剑在侧,倚马待发。他身后是一面黑白为主的“叶”字军旗,在疾雪中如乌云翻卷,跟不远处的赤色浪潮既成对比,又相得益彰。 窄狐面来不及哀叹,身后马蹄声已急追而来,巫山驹昂首长鸣,身自立起的一霎,安陶拉响了弓弦。绯红与深黑相互交融,变成他眼中最后一抹色彩。 窄狐面气绝落马,然安陶奔马速度不减。与叶凭风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两面军旗短暂地纠缠,又即刻分开。叶凭风在这间隙冲安陶微微一点头,只说了句:“郡主安心杀敌就是,善后有我。” 是日,冲靖元年十一月十一,绥云大军东出悬谯关,全力驰援喜烽口。临洮总兵叶凭风率兵截杀残兵游勇,一个活口未留。 “大人这出顺水推舟演得妙,绥云军如无意外,七日后便能赶到喜烽口,黑水塞解围有望了。”叶观澜合上京中来的廷寄,“陛下对此颇为赞许。” 姜维脸上殊无喜色:“只可惜郡主的人马被牵制许久贻误了救援,否则鞑子何能连破三道防线。不过好在老阁主大义。”他顿了顿,望了一眼厢房,捺低音量,“前线来报,南屏千骑已经抵达黑水塞,就在今天早上。” 叶观澜悄么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向解粮才归的吕记瓷庄少东家,吕照梁:“少东家一路辛苦,途中可还顺利吗?” 自和猗顿兰开打商战以来,吕记瓷庄百年家底几乎被罗掘一空。但好在新帝即位顾念吕氏功劳,特许以顶格标准给付吕家守支的盐引,更在市易环节免去其大部分税项。 须知盐铁交易原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如此,吕照梁不仅短时间内就填补了商战带来的亏空,更使吕家门第蒸蒸日上,甚有超过其祖父在时的大好气象。 现如今,已无人唤他“烂胚吕郎”,然而吕照梁依旧行事低调,通身没有丝毫华贵装饰,唯独袖口点缀了一支兰花,更加衬托了他读书人的脱尘气韵。 见问,吕照梁说:“军粮押解倒十分顺利,只是沿途多见喜烽口方向来的难民,看情势皆为战火所迫,实在可怜。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人悯恤。” 姜维道:“少东家请讲。” “朝廷允准恢复开中,河西诸商皆从中获利不少,我吕家更是备沐皇恩。在下打算拿出一半家财,在官道每隔五十里设一座慈济堂,接济过往难民。”吕照梁轻抚上袖口的兰花,“如此,也算全了故人一桩心愿。” 姜维听罢动容,当下起身,长揖一礼:“本官替甘州数万万百姓,谢过少东家大义。” 吕照梁忙托住他,眉宇间怅然之色略减,随即又望向叶观澜,道:“还有一事在下觉得蹊跷。我在解粮途中,意外撞见有胡人商旅自关内各家药铺大量采购防风、羌活等药材,其数量之多,显然不是作寻常买卖之用。” “防风,羌活......”叶观澜蛾眉微凝,“这些,可都是防治疫病的药材。” 吕照梁颔首道:“正因如此,在下才不得不多留心。我派人尾随其后,结果发现那些胡商皆是由朵颜三卫中的军士假扮。” 姜维吃了一惊:“可我们并未接到关中爆发疫症的消息啊。” 叶观澜沉思良久,唇畔漾开了一盏浅浅笑涡:“兀良哈迟迟不肯出兵,既是心存疑虑,焉知没有力不从心的缘故。咱们晓得了也好,若能善加利用,这把弯刀刀口所向,怕就是鞑靼人自己的咽喉了。” * 陆崛殊离开得匆忙,留在客栈的物品一样未及带走。阁中弟子善后时,发现了一封留给陆依山的亲笔信,遂连同老阁主贴身物件,一并送到了督军帐。 陆依山什么也没说,当着人面表现得异常冷漠。 可等弟子走后,陆依山再无料理正事的心思,枯坐椅上,信就端端正正摆放在跟前,上头“寄爱徒依山”几个大字分外惹眼。 陆依山一刻无法说服自己将目光移开,偏他的手又如坠千斤,连触碰一下都倍显艰难。 “左不过一封信而已,想看便看了,何必犹犹豫豫。” 陆依山讶异转首,见朱苡柔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她自生产以来气血两虚,始终避不见人,这会儿脸上犹可见些许惫态,但那双眼睛已然恢复灼灼,望向人时的犀利跟陆依山如出一辙。 “你......”陆依山突然结舌。 朱苡柔看着信上落笔如刀的字迹,神色略有些复杂,她咬了下嘴唇,道:“仇是仇,恩是恩。如若十二年的养育之恩都能有一笔带过,那早已作尘作土的灭门之仇又算得了什么?” 陆依山目中震动,怔怔半晌,他道:“可是你这些年受的苦......教我怎能轻拿轻放?” 朱苡柔笑了,轻拨去额前碎发,“时也,命也,运也。一切不过阴差阳错而已,岂能归咎一人身。哥哥,你是当局者迷了。” 陆依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叫我什么?” 朱苡柔拿起那封信,递到陆依山跟前:“我十二年来受尽苦楚,亦有所得,我认命、搏命,却从来没有怨过命。所以哥哥,你无须觉得亏欠我什么,命数待我的不公,我已一一讨还。眼下是你的因缘,是解是结,都只看你自己,无须顾念旁人。” 陆依山眼眶急剧酸胀,指尖触实信封的刹那,忍不住潸然泪下。 “寄依山爱徒: 不察俯仰之间,半生已过,为师老矣,而视茫茫,而发苍苍。独一身血气不灭,半副铮骨犹存。诚乃父所言,霸刀与吾,世间唯二难摧难折之顽物。 彼时吾忻然此叹,而后却感惶惶。回望吾之半生,仰无愧君恩,俯不怍黎庶,然待此生唯一挚交,仁义有亏,私心有负,以致尔早失怙恃,十余年间虽尽力弥补,亦难偿汝恸之万一。 野马尘埃,忧也戚也愧也,终归前缘。为师自入江湖之日起,心系一念,为苍生死,为天下立,而今一去,当再无缺憾以遗人间。 依山爱徒,为师觍颜,有生之年不敢期汝宽恕,唯望徒儿修正自身,秉武林侠志,万勿重蹈乃父昔年之覆辙。 师陆崛殊,绝笔。” 望着泣不成声的陆依山,朱苡柔心下亦感触动,若说此前还有什么难消的龃龉,此刻也已真真正正归尘归土。 正当朱苡柔打算转身离开时,忽又顿住了。 她微微俯首,嗅了嗅自己的指尖,不敢相信地皱起眉头,随即看向摊放在桌上属于老阁主的贴身之物,偏过脸在空气里仔细嗅闻。一种熟悉的感觉击中了她,朱苡柔再三确认,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110章 四相 陆依山见她神色有异,不觉问:“怎么了?” 朱苡柔前额浮着密密一层汗,太阳穴泛起小蛇一样的青筋,她微咬下唇。 “这褡裢是陆老阁主留下的东西?” 陆依山虽有些奇怪,但还是答:“师父闲云野鹤惯了,在日常起居上并不怎么上心,素日里都由平叔替他打点。就连这副褡裢,也一贯是由平叔贴身带着的。” 见朱苡柔神情越发地不自然,陆依山起了身:“到底怎么了,既叫我一声兄长,有话不许瞒着我。” 朱苡柔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下情绪,轻道:“你可曾听说过四相之名?” 陆依山面色急改。 二宗四相八面魔,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随便拉出一个来,都足以令人闻风丧胆。偏偏这些人里,最让人感到恐惧不安的,便是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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