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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晔听懂了他的暗示:“老相的意思,这么些年喜烽要塞的卫戍,竟全都仰仗异族之手?” 袁荣景道:“今次鞑虏盛势南下,理藩院连去三道敕令,命朵颜诸卫火速出兵驰援,却都石沉大海。兀良哈等人如此迁延,作壁上观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刘晔面沉如水:“朕一早听闻,朵颜三卫心猿意马,断非好相与。只是他们毕竟未反,加之先皇有心招揽东北女直,若贸然讨伐,只怕消息传到关外,本就主意不定的女直亦会望风生事。镇都已经一再绥让,谁想竟纵得这帮小人得陇望蜀!” 福王劝道:“陛下,现下不是追究朵颜三卫摇摆之过的时候。鞑虏此番来势甚猛,朝廷必得及早绸缪,越快定下统兵人选越好。塞外出兵不比中原,之后还有军需粮草转运等事宜,也得尽早思量。” “王爷说的在理,”袁荣景一抱拳,道,“臣以为,当尽快传令西北,着绥云军即刻开拔喜烽山。西北参议政事姜维调度军务得宜,是个可用的人才,依臣看将整个战地后勤交托与他,当再合适不过。还望陛下早下决断!” 刘晔颔首,稍作思忖,又道:“仅靠应昌一座军镇的粮草储备,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传旨下去,通盘宣府、大同等地官仓存粮,除了保障百姓日常用度,供应皇城部分一律尽着前线开支。江南进贡的五十万石大米,令漕船转向押往西北,由姜维全权调拨。另晓谕各宫,即日起自朕开始,上下例银一应减半,朕要与前线将士共度寒冬。” 叶循咳声未减,清瘦的脸上却久违迸发出一丝欣慰的光芒,“陛下圣明,只是臣仍有一事难安。” “老相请讲。” “今夏北勒河上游决堤,过了洛河口便多处淤塞,剩下一千多里地只得走陆路。旱路运粮,仅靠官府之力定然不足够,少不得又要摊派徭役。眼下西北三州大旱方解,秋收未过便要征发百姓,老臣怕......” 年轻的帝王看向他的丞相,肃杀的形容间倏忽漾开一笑。犹如雪融冰消,经年横蔓在这对君臣间的细小龃龉,随着时光流逝彻底抹平了痕印。 “老相力主的开中之法,在庆阳等地施行甚好。如此俭省民力的善举,无怪外祖当年力排众议也要援奥。既如此,朕又有何理由不择善而从?” 叶循眼眶蓦然发热,不顾衰迈病躯,挺身跪了下去。 “陛下内惜资财,外恤民力,方是百姓之幸,国本之幸。老臣愿誓死匡扶陛下,弭兵消乱,永固我大梁金瓯!” * 姜维翻身下马,没理会门上的问候,将手中马鞭信手一抛,跨门而入。 他穿过游廊,途径一溜庑房,每一间都是门户大敞,门内对账声、翻页声、算盘珠响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隐约的痰咳声与茶碗盖交碰发出的脆响。 姜维疾步流星,一径穿过花厅,绕过影壁,展眼功夫到了东厢房。外间或坐或站着几名军吏,见他来忙起身,姜维摆摆手,说声“少些虚礼”,又问“督主在哪”,得人答复后,转脸就抬起隔间门帘。 “情况如何?” 陆依山正面壁思量——自战事兴起,那幅北境堪舆图再也没有拿下来过——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此番鞑子进犯,显见是准备充足。五万多兵马,清一色铁盔铁甲。胡人本就以马术见长,而今添了全副骑具,翻山越岭更不在话下。地方守军不等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姜维巡防才归,来回十日的脚程,愣是只用了五日,这会正渴到嗓子冒烟。恰好叶观澜端茶进来,他稍作停顿,感激地笑笑,咕咚闷了一大口凉茶。 “喜烽口可还能守得住?”陆依山问。 姜维用手背揩嘴,闻言目光陡黯:“不过十三日,鞑子的骑兵就一连攻破了芦关、陈塞、锵岭三座隘口,而今大军已进抵黑水要塞,距离关中仅一步之遥。” “这么快?”叶观澜情不自禁惊呼出声,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鞑靼的动作之迅速,还是远超出他的预期。 陆依山静默须臾,又问:“安陶郡主的兵马,还未过悬谯关吗?” “狗娘养的鞑子,”姜维攥拳狠命擂在桌角,“阿鲁台遣了一个营的斥候,原是为了掣肘援兵。绥云军大兵出关,再如何也难掩行迹,那伙人前后驰突,搔挠一下就跑,等转头去追时,早已不见了踪影。光是每日应付偷袭,都教绥云军心力交瘁,即便赶到喜烽口,只怕战力也要大打折扣。” 屋中气氛压抑到极点,叶观澜微微侧首,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黑云涌动的天幕上,最后一丝太阳光芒正在急速隐去。 要下雪了。 塞外的初雪,竟然来得这样早,叶观澜心想。难道就和前世一样,这个冬天注定熬不过去吗? “鞑子急于翻过喜烽山,恐怕是想跟朵颜三卫互为援引,复刻当年的弯刀阵型。” 一片沉寂中,陆依山的声音如雨落湖面,瞬间泛起微澜。 姜维倒抽一口凉气,失声叫出来:“督主以为,时隔近百年,这世上真的还有人能重现圆月弯刀?” 大梁立国百年,直隶更是自古福地。能隔着上京城楼眺见绵延数里的敌军营帐,数百年间也唯有那么一回。 彼时朵颜三卫尚未划归纳入天朝版图,鞑靼亦不曾称雄漠北。如此两个蕞尔小族,却对喜烽山以南的大片沃土生出觊觎之心,妄想分而食之。 承光三十四年,鞑靼纠结全部兵力攻陷黑水塞,朵颜鹰骑则一路狂飙过喜烽口,东西战线顺势相接,自上俯瞰如斜锋凸起,刀口直插关中腹地,将大梁北境防线捅了个对穿。 时送别称“圆月弯刀”。 “从前朵颜鹰骑加上鞑靼铁卒,不过两三万人,就闹出那样大的声势。而今的鞑靼已非当年可同日而语,若真被他们结成弯刀阵型,镇都岂不是都危如累卵?”姜维额发被汗浸湿。 “未见得。” 陆依山依旧面对墙上堪舆图,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却有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姜维一愣:“督主的意思......” 陆依山转过身来,眸含锐芒。 “弯刀阵型所以能成的关键,正在于一个‘少’字。两方合围,二者的攻势、节奏、配合必得一步不差。这在训练多时的行伍间都非易事,何况临阵结成的纸上盟友。兵员有限还好说,人一多反成其累。只看眼下,鞑靼接连攻破我军三道防线,兀良哈等人却无动于衷,大人以为这意味着什么?” 姜维怔怔听着,因焦灼而灰败的脸上逐渐有了神采:“三卫自己也清楚个中成算,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不会与虎谋皮。” “是了,”陆依山牵唇一笑,“这壁上观既不倾向咱们,自然也不会轻易倒向对方。此其一。” 薄暮时分,细雪新下,敲打窗棂发出沙沙细响。 叶观澜在雪落声里看着这样的陆依山,无声莞尔。一颗跌宕不安的心,随着眼前人条分缕析的话语,切切实实被托了底。 随之回归的还有理智。 “其二,”叶观澜上前,接过话,“战线拉得太长,对粮草补给也是极大的考验。像鞑靼这样的少数部族,习惯了逐水而居,后勤保障难免跟不上。喜烽山方圆百里人烟稀少,以战养战并不切实际。一旦粮草告急,只怕不等援军到,他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提到这个,姜维有些沮丧。 “公子有所不知,先遣斥候回报,鞑靼此番的辎重队伍里,多了几辆巨型战车。车身以精铁铸就,密不透风,据说里头装的全是风干牛羊肉一类的军食。光斥候看见之数,就足够供应五万大军支撑半月有余。” 陆依山看着叶观澜,轻嗤一声:“咱们总算知道猗顿兰费尽心思,为的是什么了。” 叶观澜微笑着回应:“只可惜,虢陵道惊天一响,还是打乱了阿鲁台的如意算盘。五万大军,半月为期,看来,他们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呢,督主大人。” 一声“督主大人”有如清风徐来,让陆依山散了郁色,他说。 “当务之急,还是要急调人马守住黑水要塞,无论如何也要撑过这半月。否则,一旦被其得逞,难保朵颜三卫不会动摇。到时就算郡主带兵赶到,只怕也为时已晚。”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见雪风中响起一阵脚步声。 “报——南屏阁重发清晏号令,召集天下英豪共御外侮。老阁主亲率南屏阁众,已在赶赴喜烽口途中!” 雪势转急,檐角落白只在刹那。窗边枝桠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陆依山唇心微颤,茫然望出门去。
第108章 南屏 “不去送一送吗?”叶观澜走近陆依山,低声问。 他们都知道,无论此战存在多少未知变数,亦无论南屏刀境的威名有多显赫,以百十对千万,都是一场极尽凶险的卵石较量。此别或成永诀,未见的一面许就是最后一面。 然而陆依山唯有默默。 姜维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空落不少,可只要依山观澜两个人在一起,任何间隙都变得不足道。 他们亲密无间、魂梦相通,叶观澜不必追问一个字,就对陆依山的沉默了若指掌。他从衣袖下抚上那只褪了束袖的小臂,狰狞虬结的疤痕在掌心,仿若新生般流溢着使人心惊的滚烫温度。 叶观澜不再为陆崛殊剖白什么,有苦衷这样的话人人都会说,但剜心剔骨之痛,只有亲身体味过才知道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滋味。公子懂得,所以不欲揭开心爱之人的伤疤。 但他还是开口了,“阿山,我不想你留憾。” 陆依山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就像一个未知何去何从的孩子无措。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叱咤风云的九千岁脸上,在外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可公子全都温和地接纳。 “他曾经养育你,授你武学之道、传你处世之法。他对你恩同再造,给了你十二年的无虞人生……我很感激他。” 叶观澜说的是“自己很感激”,却让陆依山眸光泛动,一些仿佛匿迹多时、实际从未消失的情绪激涌而出。那情感太过于强烈,以至叶观澜能够鲜明地感受到掌心覆着的突起越发贲张起来。 陆依山喘息声急重,瞳孔剧烈地缩张,他肢体每一处动作都暴露了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可他挣扎许久,仅是从嘴唇间缓慢地吐出一句。 “我的父亲,母亲,北勒山庄一百二十七条人命,都是因他而死。还有小玉儿……”陆依山哽咽了,“小玉儿十二年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也是由他而起。” 叶观澜怔忡,握臂的手微松,旋即又更用力地攥紧。 他什么话也不再说,另一只手绕过陆依山肩颈,盖住他的鬓角,轻轻把人揽向自己。 叶观澜用自己并不坚实,甚至略嫌单薄的肩头,承住了陆依山无声流淌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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