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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未等他发出指令,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陇丘骤然之间火光大盛。无数焰团自灌木丛间隆然涌出,直如彗星衔尾一般向神秘车队冲杀而来。 车队哗然。 待火光抵近,驭手们惊悚地发现,团团赤焰包裹的中央,竟是一头头脑顶长剑,凶神恶煞,俨然只在山海怪谈里才能看见的地狱怪兽。 这情形未免过于骇人,即便是老于江湖的首领,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十余头怪兽猛甩着燃烧的尾巴,一头扎进原本秩序井然的马队。前额白刃肆意划破马颈,血珠一连串洒溅在道旁的苜蓿叶上。火光与血腥味的双重刺激,令同行的马匹彻底癫狂,扬蹄无声嘶鸣,发了性地四下奔突逃窜开。 一时间,数辆马车冲撞在一处,缰绳纠缠如麻,车身在马匹的来回牵扯间左摇右晃,时刻面临倾覆的危险。有驭手试图阻止,眼错不见就被长矛尖刀挑破了肚肠。 这一切发生时,偌大谷地甚至没有传出一声呼喊。 但沉寂愈发加重了恐怖的阴云。 领头人见势不好,当机立断从腰间抽出了软剑。听得劈啪几响,火星子迸处,连接马车车厢的铁链应声断落。 众人如法炮制,相继斩断铁链。领头人跟着没有丝毫犹豫地杀掉受伤的马匹,一剑刺穿马颈,而后干脆利落地除去所有障碍,猛力鞭打剩余的好马,迫使其加速冲出火光的包围圈。 “我们中了梁人的计!进山,往山里走!”终于,领头之人说出了今夜第一句话,竟是异常流利的胡语。 原本驷驾马车的重量,全都落在一匹马身上,自然尽显吃力。 但领头人丝毫不知道怜惜,鞭挥得愈急,控马的缰绳也勒得愈紧,钢针深深扎进马脖一侧的皮肤,剧痛使马儿一脚踏翻方才被刺中的驭手尸体,拼了命地朝前奔去。 不远处山坡,刘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紧张的神色间闪过一丝快意,他握着竹扇的手不断收紧,像是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侧旁,郑破虏忧心忡忡问:“王爷,这帮胡人骑术了得,虢陵道又算不得什么兵家险地。他们全力突围,未必不能成事。” “不会,”刘璋道,“只要他们进了这虢陵道,今夜必定有去无回。三哥,弓箭手都准备好了吗?” 郑破虏露出个“放心”的表情。 刘璋颔首,重新望回山下,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鼓翼待发的鹰。 “兄长,你一生都在追求雄图霸业,起兵兴戈也是不甘心默默死去。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懂你。” 刘璋仰天而叹,山风吹乱了他经年不苟的发。一旁的郑破虏看在眼里,无端生出许多悲凉。 “今夜,就让我这个做弟弟的,替你了结心愿吧。”刘璋收回视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让弓弩手做好准备,一伺看到马车,无论何人驾驶,就地格杀。” 夜更深。 胡马发足狂奔,烈风呼啸着从耳畔刮过,吹割得面颊生疼。那些焰团逐渐被甩在身后,驭手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余光轻扫,嘴唇似乎沾了什么东西,摘下来一看,却是根细密的黄牛毛。 “狡诈的梁人!”领头人用蹩脚的汉话咬牙切齿地骂了句。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按照极乐楼的说法,出了这片山谷就到朵颜三卫的地盘。只要这最后一批精铁能够顺利运送出境,他们便可再无后顾之忧。 极乐楼的主人信誓旦旦,位于甘州东北角的虢陵道必然是最简便安全的一条道。 然而等他们慌不择路奔出一段后才发现,本该平坦疏阔的河谷地带,却是越走越狭窄。两边山势不知何时陡一下拔高,加之山体土多石少,林木格外茂密,视线也变得昏昧起来。 领头人无奈只能放缓行进速度,并从怀中掏出引火奴点燃。 火光映照下,只见山道越发崎岖难行,堪堪一车过身都费了不小功夫。更要命的是,前头山弯频频,将数十辆马车分割得前不见后,后不见前。风过密林擦出的沙沙声遮盖了车轱辘的声响,也让他们愈来愈难分辨同伴的位置。 领头人已经察觉到这山道紧仄得超乎想象,但事已至此,只有尽速通过,断无折返的道理。 他用胡语高声喊:“全速前进,宁教人死,不使车亡!” 幽壑中传来齐齐一声应。可随即沉默的数息间,一阵更为猛烈的山风灌满整个山谷,每个人心上油然生出一片迷蒙,一丝恐惧。 “嗖——” 火矢漫天激雨般飞啸而至,道旁干旱濒死的枯草一点即燃,顷刻间因风吹火,蔓延至整座山谷。 短暂的惊慌过后,驭手们纷纷摘下草帽,将指轻旋,凭空变出了一面面铁盾牌。 他们不待令出,默契结阵,护持在车骑身侧,刀剑从盾牌的间隙探出,挥杀格挡皆能看出训练有素的影子。 一时间,山坡上的箭雨竟未能阻止他们缓慢而有序地行进。 听着头顶盾牌噼啪声渐渐式微,领头人唇边泄出一声讽笑,“梁人,不自量力的草包。” 劲风来吹,嗤笑荒腔走板,轰隆声已如平地惊雷般炸响,山体连同脚下的大地都在隐隐作颤。 领头人脸颊笑意未却,循声慞惶四望,只见两侧山坡巨石滚落,盾牌转眼被砸得歪七扭八。 山道上人仰马翻,惨叫不断。 山坡上,刘璋见了这人间修罗场般的情形,畅快的笑一点点褪去。 他的脸渐渐没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到处都是喷洒的血液跟脑浆,这让刘璋喉头发紧,一种极度的亢奋,使他的每条动脉都在搏动,每根神经都在绷紧,每根血管都像在胀裂,想吐的冲动愈发强烈。 纵使再不愿承认,刘璋骨子里就长着温顺。他可以从兄长留下的兵书手稿里窥见虢陵道地形的秘密,却学不会该如何直面这焦骨断骸的残忍杀戮。 一声声惨嚎冲击着刘璋的耳膜,他终于不敢再看,仓促别开视线,求救似的看向郑破虏:“三哥,我......” 可就在话音出口的下一秒,刘璋惊异地发现,郑破虏脸上还维持着相同的表情,身子却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扭曲着倒下。 他的头颅直溜溜滚到脚边,无辜圆睁的眼睛依旧望向自己,仿佛在问“怎么了?” 刘璋大脑一片空白,胃里陡地剧烈痉挛,张口便呕吐起来。 跟呕吐物一道泼溅在刘璋袍角的,还有大捧大捧鲜血。不只是郑破虏的,还有奉命在山坡伏击的其他弓箭手。 山地之间攻守之势瞬间异也。 一条接一条黑影从林间蹿出来,出手快到不可思议。 刘璋浑然不知咫尺之地何时多了这么多绝顶杀手,就见弓箭手甚至来不及呼救,便在一声声闷响里接连扑地,气绝身亡。 惊愕、悲愤、恐怖,种种纷繁复杂的情绪像触角一样,攫紧刘璋心口。 他木偶泥胎似的定在那,双腿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抖个不停。 那凶手扔下郑破虏残缺的身子,从他面前经过,却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就是这一眼,让刘璋奇迹般停止了战栗,冰凉一片的心口倏地蹿起火焰,浑身近乎冰冻的血液再度沸腾起来。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一晚,在闲主风月阁,燕国公曹鹧尤投向自己的那饱含轻蔑的一眼。 是梁间燕,就该常栖安乐檐。 “我不是……不是……”刘璋瘫软在地,十指嵌进肮脏的泥土,失控地呢喃。 因着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车队虽然伤亡惨痛,但马车大都保存完好。领头之人身上狼藉,胳膊也脱臼了,他毫不在意地给自个怼上,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个毛骨悚然的笑。 “传说中的,虺兵,果然,名不虚传。” 从黑暗里踱步而出的阮平对眼前惨景视若无睹,一脚踢开碍事的马头,只见那大张的嘴巴里赫然少了条舌头。 “少废话,”阮平神色冷漠道,“此地不宜久留,办好正事要紧。” 领头人下三白的眼睛翻了翻,说了一句旁人都听不懂的胡语,四面的残兵游勇迅速围拢过来,一番收拾,车队重新出发。 阮平眼看车队的尾迹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知道,出了这片谷地,他们的计划就算顺利完成了,积郁森冷的眉眼间,顿时浮过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转身欲带人离开,却听一虺兵指着身后失声大喊:“快看!” 阮平猝然回首,只见那个被他不屑一顾的赵王刘璋,在身上一切可能的地方捆满了硝石、火药,还有石脂等易燃物。从坡地上俯冲疾下,途径火光未泯处,恍如鸷鸟将击。 入是处堂燕,出作长空鹰。 这声惊天动地的雷响,紧贴雁行山脉一路绵延向东,次第千里。 几十里外府衙,叶观澜手中密报无声滑落,望向陆依山的眼神难掩觳觫。 几千里外镇都,为父守灵七日形销骨立的新帝刘晔从案头惊醒,听着西北方向传来的加急军报,满是血丝的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第107章 弯刀 冲靖元年,十一月初七,立冬。 大行皇帝头七将过,也就是赵王刘璋惨死北境山下的第三日,喜烽山口猝然传来加急军报: 鞑靼可汗阿鲁台趁梁人国丧之时,纠集大股兵马骤然南下,已挟雷霆之势连破梁军三道防线,直逼喜烽山喜烽口,形势危在旦夕! 消息传来,举朝皆惊。 尽管先帝驾崩前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病榻上度过,期间太子临朝慢慢也得入港。但究竟两朝交替,正值主少国疑根基未稳之际,鞑靼偏挑这个节骨眼大举入侵,摆明了是蓄谋已久。 “启奏陛下,此番北蛮骑兵南下,共分两股,其中一小股绕道雁行山北,从天水洼西侧的豁口涉水而过。此处原为汉赵两藩交汇之所,防守本就薄弱。加之两位藩王先后横死,愈发给了鞑子可乘之机。” 新任兵部侍郎袁荣景为昭淳朝最后一届武进士,实际上也是由东宫一手拔擢。他年纪虽轻,行事却稳,此刻御前应答思路清晰,谈吐从容。 “然臣以为,这小股势力虽为精锐,到底因人数不多不足为惧。真正值得警醒的,是盘踞在喜烽口外的鞑靼主力。” 刘晔停止踱步,蹙额:“喜烽口?” 福王出列道:“有梁一朝,西北三州皆为塞防重中之重。相比之下,与蒙古兀良哈等部族毗连的喜烽山口,地位远没有那么重要。朝廷在此派驻的兵力有限,一则为此地山高林险,气候多变,鞑靼骑兵受困于武器军械的落后,闪电突袭几无可能,而拉锯的持久战势必令其陷入粮草乏力的危险境地。这二来——” 他顿口,似见迟疑。叶循在旁缓咳一阵,道:“这二来,自太祖皇帝时朵颜三卫归顺朝堂,历代君王对兀良哈等一直采取羁縻做法,弹压之外更多安抚,意欲借其五万兵马,在山南筑就一道抵御北戎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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