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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曾结交朝堂权贵?”陆依山迟疑地问道。 陆崛殊叹声:“我与你父亲,在清晏行动以前,只切磋武艺,不言及其他。纵使知他私交权臣,可对方是谁、有何背景,我却不能尽知。清晏行动结束以后,朝廷同时招安南屏北勒两大门派,我选择了接受,而你的父亲,却以近乎强硬的姿态拒绝了。” 陆依山情不自禁地追问:“为什么?” 陆崛殊道:“良禽绕树三匝,是为择木而栖。你父亲拒绝归顺朝廷,自然是因为他心中有了旁的选择。” 陆依山无法理解,普天之下至高莫非皇权,除了圣上的招安,还有什么能让父亲甘愿放弃漱石枕流的安稳生活,一脚踏入红尘中? 陆崛殊语态渐凝重,他沉声说:“昭淳初年,晋王夺嫡风波未平,燕、赵二王虽被改了封地流放西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晋王昔年拥趸,譬如齐耕秋之流,转投他主也未可知。总之那几年里,强藩环伺、九边异心绝不只是一句虚言。” 陆依山仿佛明白了什么:“您的意思,是我的父亲,投靠了藩王?”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陆崛殊的反应回答了一切。 陆依山指尖冰凉,他听见自己漠然没有起伏的声音问:“是谁?” 陆崛殊摇头:“我说过,我与你父亲只切磋武艺,不言其他。所以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被朝廷招安以后,南屏阁名为江湖第一大帮,实际上却是为皇帝探查各路情报的秘密组织。 昭淳十二年岁末,朝廷发现西北十二都司有人在进行文牒造假的勾当。因无确凿证据,又怕打草惊蛇,所以皇帝指派了南屏阁暗中调查此事。” 他笑笑:“是的,朝廷十多年前就已经察觉到文牒造假之事。那一年的都察院巡视,根本就是有备而来。倘若单知非没有死,那么他的告发一定会引起朝廷瞩目。而事实上,南屏阁更早就注意到了他,但可惜没等阁中密探赶到,他就已遭杀身之祸。” “如此,南屏阁必会咬住单知非的死追查到底。”没有比陆依山更清楚各种作风,他声音中夹杂了一丝颤抖,“密探,都查到了什么?” 陆崛殊痛苦地闭上了眼。 刀剑之交,是最相当的对手,亦是最可贵的朋友。 但到最后,却是由他亲手揭开了那最不堪的真相。 “单知非的尸体因被压于横梁之下,得以保存完好。密探在他颈侧发现了一道独一无二的致命伤,而那伤痕,恰属于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剑法。” “这不可能!”陆依山几乎本能叫出了声,双肩颤抖,目眦欲裂。 陆崛殊笑容颓唐:“事情到这份上,阿山,我何须瞒你?” 听到这里,陆依山再也无法抑制浑身的战栗。他数度深呼吸,下唇几乎被咬出血,可那股战栗分明发自内心,即便千斤压顶,也无法镇住分毫。 “所以……师父据实相告了对吗?” “事关一方安定,我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就在我的密报寄出后不久,北勒山庄便遭遇了灭门惨案。” 陆崛殊睁开眼,直视陆依山错综复杂的目光,嘴唇嚅动几下,笑容惨然道:“你问我与当年的灭门案有何关系,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第101章 无颜 陆依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自己所爱所敬的师父,他浑身僵冷得厉害,像被人毫不留情地扔进一口冰窖里,连指尖都是麻木的。他能够感到一股杂糅了愤怒与痛苦的洪流升到了嗓子眼,可就是嘶吼不出来。他的脸涨成了血紫色,嘴唇发白。 过了很久陆依山才绝望地发现,那道压抑他恨意上涌的阻碍,正是过往十二年间被他视为依靠的,如山一般的父爱。 “阿山……”陆崛殊望着神情扭曲到极点的陆依山,抬手欲抚碰他的肩膀,可对方破天荒地避让了。 就是这一下,陆崛殊眸光倏黯,抬起的手滞空两三秒,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颤抖收回了身侧。 他十分艰难地稳住声调,继续说:“北勒山庄灭门惨案后,我不止一次想要找到是谁走漏了风声,不仅是我,丹飞鹤也是一样。” “小师叔?” 陆依山眼睑疾动几下,片刻之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喑哑地问道。 他已许久不曾提起这位同门小师叔的名字,多年后重提,仍旧未有任何疏离之感。 身为八面魔之一的丹飞鹤,多年前与魏湛然同拜在无咎山人门下,学成后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君子剑一舞动八方,侠飞鹤盗名四海扬。可私下里,师兄弟的感情却是旁人难以揣度的亲厚。 陆依山清楚记得,当年双亲遭人陷害,是丹飞鹤冒死从火海中救出唯余一息的自己,背着他昼夜奔波数百里,找到了彼时业已入关的陆崛殊,托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都销声匿迹。 再见到丹飞鹤,陆依山早已行过加冠礼。 他与阁中子弟奉师父之命,前往皇城最大的教坊司泮冰馆。 南屏阁收到消息,八面魔之中的玉罗刹、三江鼠等人徘徊在此,意图对下榻此地,为今上祝寿而来的藩使队伍动手。 在那里重遇暌违多年的小师叔,是陆依山万万没有想到的。 更令他始料未及的,驻守附近的直隶守军同样收悉消息,赶在南屏阁之前对几人展开了一场不留情面的截杀。 八面魔险折其三,最后却是丹飞鹤以一己之身,抵挡住了官兵铺天盖地的箭雨。 陆依山赶到时,丹飞鹤浑身浴血,命悬一线。他挣扎着抚上自己脸颊,气若游丝地留下那句—— “世间巨虺……尽出刘门……” “丹飞鹤追查消息到镇都,刚好撞见意图打劫寿礼以赈济灾民的杨开等人。他与三江鼠素日里有几分交情。你的这个小师叔啊,满腔碧血一颗丹心,为酬知己半点没有保留,末了终是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陆崛殊话中溢于言表的痛惜。陆依山却在此时恢复了些许镇定。 “如阁主所言,玉罗刹与三江鼠为劫财而来,并无作乱的心思。兵马司既已知会南屏阁,就是不希望把此事闹大。可为何守备军又要横插一杠?纵使他们身负拱卫京师之责,但那样大的阵仗,当真是冲几个小蟊贼去的吗?” 他话里话外不再以“师父”相称,陆崛殊坚毅如刀刻的面庞蓦然闪过一丝失落。 更阑人静,残烛泪干,愈来愈暗的光线里,陆崛殊扶着桌角迟缓落座:“许是另有隐情吧。丹飞鹤数年间坚持独自追查,几不与南屏阁有任何往来。他究竟为何会追到泮冰馆,迄今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陆依山望着昏影里枯坐的陆崛殊,仿佛只在几个呼吸间,从前气吞山河的南屏刀宗,就像棵被蛀空元气的大树,只消轻轻的一阵风,就足够将他摧倒。 陆依山低低问:“小师叔对当年种种亦了若指掌,对吗?” 陆崛殊静默片刻,机械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一整晚如鲠在喉的滋味瞬间爆发,声带上仿佛遍布溃疡,哪怕多吐露一个字,都会牵起锥心刺骨的痛。 陆依山哑了口。 丹飞鹤萍水之交,尚不知该以何种颜面面对这位武林至尊,何况蒙受养育之恩多年,早已视陆崛殊为亲生父亲的他自己。 陆依山胸腔被一种不知是爱是恨的情感狠狠占据,喉咙里燎痛得厉害,他拼尽全力,只够从齿间迸出三个字。 “你走吧。” 陆崛殊愣了愣:“阿山……” 陆依山不肯看他:“寒医谷的人没有来,阿吉也不曾清醒。今夜之事,原是为了引出当年灭门惨案的真凶,既然老阁主同样未知就里,我扣押您又有何益处?” “阿山!”眼看陆依山转身要去,陆崛殊突然倾身,急急地唤,“你父亲之死……” 陆依山背影透出股落寞与决然,他开口,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父,您抚育我多年,该知道我有多想查明当年真相。我的父亲死了,这些年我一直拿您当亲生父亲待,而今却有人告诉我,是我的一个父亲间接害死了我的另一个父亲……师父为我授业解惑多年,能否再教我一次,从今往后,我当以何等面目面对您?” 陆崛殊无言以对,犹如失声般僵在那儿,直到陆依山的身影消失在浓浓夜色里,也再没有说一个字。 冷风凄凄,枭啼阵阵,出了门,乌压压的人头依旧堵在巷子口。 城东棚户区从未像今夜这样拥挤。 陆依山仰望穹顶,他的世界也从未像今夜这样空洞。 姜维担忧地凑上前,说了什么,都被夜风吹散。 陆依山用一种茫然近乎无识的眼神回望向他,视线却越过姜维肩膀,瞄向身后严阵以待的军士—— 意识回笼,太阳穴突突急跳,一个恐怖且不妙的念头骤然袭上了九千岁的心口。 月华如练,一路铺满驿站幽长而紧仄的游廊,在这木叶凋零的秋夜,恍如送别异乡人的缟素一般。 在白幡的尽头,无声卧躺着七八具尸体,清一色盘领公差服,腰别锡牌。冷冷的月光照耀着上头“署衙”的字样。 这些都是姜维派来保护傻子阿吉的差役。 引蛇出洞这招,关键在引。作为钓线一端的诱饵,姜不逢把阿吉的安危看得无比重要。 他精挑细选了一列本领过硬、绝对可靠的心腹,连藏身之地都安排在与府衙两墙之隔的官驿。除了陆依山,姜不逢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这个地方。 阿吉坐在榻沿,外头惨叫声接二连三,并未在他脸上掀起任何波澜。他就这样静静地待着,手里仍旧握着那只烧火棍,像个真正的傻子。 直到房门推开,月光伴着浓郁的血腥味飘了进来。 阿吉的脸庞在月色下逐渐清晰,可以看见,那双素日里混沌的眼睛,此刻真真切切一派清明。 他用那双眼睛看向来人,仇恨一瞬间蓄满,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你终于来了。” “真没想到,区区一介伙夫,居然能苟活到今日。早知那晚,我下手便该更利落一些。” 阿吉垂下眼睑,自失地一笑:“我是个最不起眼的小人物,生生死死,都不会有人在意。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幸留下一条命,为庄主报仇。” “你?” 黑暗中,来人语气捎带了讥讽,“就凭这根烧火棍吗?” 阿吉不说话。 “你家主子不过看你心痴,方勉为其难,教了这套最末流的剑法。难为你还当真经似的,苦练了这么些年,也当真是可笑。” 听闻这话,阿吉眼角倏忽掠过一抹精光,他抬头,仔细辨认起来人。 “我想起你了,”阿吉说,“庄主传授我剑法那日,北勒山庄刚好举办了一场群英会。庄主与各路高手切磋武艺,我就躲在一旁偷看。那天,陆老宗主也来了,你是他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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