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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世当了皇帝,还曾指名要王安给他拿院子里的枇杷,王安摸不着头脑,还是照做,太监们将果子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檀木托盘上,跪着托举起来呈给江巡,江巡这才发现,那果子原来又干又瘪,表皮上全是棕红色的斑点,和他想象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他尝了一口,涩得说不出话。 后来江巡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将那枇杷树砍了,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间点,树还活得好好的。 这一世,他便不砍树了。 如今百里胡同一片都没人居住,江巡打算问问地契,将院子买下来,做联络用途。 沈琇点头答应。 圣旨要求沈琇三日内离京,他们在酒楼一耽搁,便耽搁到了夕阳西下,沈琇起身告辞,与江巡别过。 江巡则出门找牙行。 他照例拿出了宫中的银锭作为震慑,然后取了普通的银钱,顺顺利利拿下地契,成了院子的户主。 江巡估算时间,离宫门落锁还有一会儿,他的两个表哥也还沉在温柔乡里,江巡便压着幕篱,独自去了百里胡同。 这家原来也是京城富户,门上涂了朱漆金粉,现在尽数斑驳,江巡推开门,踩过一地枯枝烂叶,抬头仰视枇杷树。 隆冬时节,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 可旋即,他视线忽然一凝,掩饰性的抬手,将幕篱扣紧了。 远远眺望宫中,楼阁上赫然有几个人。 哪怕隔着这么远,但看那人的仪态,江巡还是认出来了。 江巡没有后妃,宫里空空荡荡,也不怕男子冲撞,他就没拘着沈确,任他在宫内行走。 走着走着,他居然走到冷宫那块去了。 那阁楼上,王安正陪着沈确。 大太监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沈大人,您这……唉,怎么绕到这里来了?” 沈确抱歉道:“本想回摇光殿的,但不熟悉宫中道路,心里又记挂着批的折子,不知这么就走偏了,绕到这里来了。” 瑶光殿就在后宫边缘,宫中道路曲折,很容易走偏。 王安连忙道:“我带您出去吧,哎,您可千万别在此逗留了!” 大太监难得神情激动,沈确不由多问了一句:“为何?” 王安便压低声音:“陛下忌讳,不让人来,他要是知道您来了这里,该开罪与您了。” 沈确:“……此处有何不同吗?” 王安合上嘴,做了个紧闭的手势:“对不住了沈大人,事关前朝隐秘,您是外臣,就千万别过问太多了,这事儿说出去不但老奴性命不保,您也要出事。” 前一位皇帝花心好色,后宫乱得很,三宫六院七八十位娘娘,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日日都是大戏,这些人真真假假闹出了不少丑闻,后来皇帝更是碍于面子,下令官员百姓有私自讨论的一律杖杀,而沈确自诩清流,从不过问皇帝家世,王安这么说,他便不问了。 沈确看过一排排宫室,视线落在碧瓦红墙间,只觉某处宫室格外冷清,墙面的朱漆许久未补,瓦缝里杂草丛生,还没等他看清宫殿的牌匾,王安便哎呦一声:“沈大人,莫要看了!与咱家走吧!” 沈确只得:“有劳。” 他站在阁楼之上,不经意往皇城外远眺,视线忽然落在某处院落,那院落荒芜破败,庭院花木落尽,青苔爬了满墙,可院中却站着个人,他用纯白纱幕遮盖了全身,依稀可见身量清瘦修长,单是站着,便显得寂寥。 从幕篱偏斜的角度来看,他也正朝皇城的方向望来。 沈确无端一顿:“这人?” 话音未落,那人已压下幕篱,匆匆离去了。 王安心急如焚,只想赶在陛下回来前将人带走:“哎呦我的沈大人,哪来的人啊,根本没有人,您快和咱家走吧!” 沈确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之中,被黛墙青瓦层层掩盖,才敛下眸子:“请吧。” 当夜,江巡宣了沈确觐见。 根据66阁下下达的指示,沈琇出事后,沈确得日日留宿帝王寝宫,与皇帝肌肤相贴才行。 江巡本来有所顾虑,可66看着他为难的表情,就观察了一下尺度,用它的内置计算器点点戳戳按了半天,综合参考前面几位偷工减料的宿主的评分,再经过详细缜密的计算,发现其实不需要怎么深入交流,只需要贴着就寝,贴一晚上就能达标,欢欢喜喜的告诉江巡。 江巡微妙的松了口气。 重活一世,他确实不知道如何面对沈确,只将人宣进宫,匀一节被子给他,而后侧躺着睡了。 可这夜睡得不怎么踏实。 或许是故地重游,瞧见了那棵枇杷树,或许是连日来操心太过,又或许是神经衰弱,本也睡不好,江巡恍恍惚惚的,就梦见了小时候。 不受宠的宫人是没有炭火的,当然也没有棉絮,如果病了冻死了,一卷席子裹了丢出去就好,江巡记得有一年春,京城疫病,常与母亲一起做针线的宫女得了肺痨,拖了两天还未死,但公公们怕她感染,还是裹了席子。 江巡趴在梧桐树上,看她被抬出宫,江巡不知道她被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但他记得那女官给他做过虎头鞋,改过两次鞋底,后来穿破了。 京城一如既往的喧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时他盯着那卷席子,心想,要是能将皇宫一把火烧了就好了,要是能将京城也一把火烧了,就更好了。 后来他当了皇帝,他还是这样想。 他不喜欢皇城,也不喜欢京城,不喜欢那名为父亲的皇帝,也不喜欢这个国家。 他想,要是覆灭就好了。 沈确说他朽木,他认,他就是想当朽木,歪歪斜斜的,最好能直接拖垮这间大厦。 然后,就真的来了一场大火,也真的覆灭了。 那样多的痛苦盘旋在京城上空,徘徊不去,江巡幼时经历最深的苦难是那个被抬出宫的姐姐,可现在,他已经记不清看见了什么了。 大概是血,火,和哭号。 梦境像是那一天的重现,铺天盖地的红,江巡下意识地往被子里卷,稍一动作,便将沈确惊醒了。 沈确点了灯,俯身去摸江巡的额头,轻声唤他:“陛下?” 额头上有汗。 江巡未醒,沈确便去捏了捏他的手掌,同样摸到一手冷汗,他拉过被子将人裹紧了些:“陛下?” 连着唤了好几声,江巡还是没清醒,却与沈确蹭到了一处,脊背刚好抵着沈确的胸膛,沈确伸手摸了一把,背上同样是冷汗。 脊背单薄,肩胛骨微微凸起,沈确这才发现,皇帝的身体实在是过于虚弱了。 其实前世这个时候不至于此,那时江巡虽然瘦,还是健康的,但江巡现在这身体是66直接从现代拉过来的,现代社会的江巡正经历高三,本来底子就差,还伴随神经衰弱和贫血等诸多病症,能走能跳已经不错。 沈确感受着手中的触感,暗自心惊。 江巡像是觉着冷,背紧紧抵着他,却不肯转过来,沈确试探性地环住他,没有反抗。 君王有轻微的发热。 白日在酒楼临窗而坐,吹了风,又在院子里独自转了圈,以江巡的破身体,要不是系统加持,他早该进医院了。 古代风寒不是小事,能要人性命,沈确蹙眉:“陛下,您可还清醒着吗?” 他提高音量,江巡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晕得很,不知今夕何夕,他记起他是个学生,他在高三,便茫然看着沈确,疑惑道:“你……” 你还活着吗? ……隔了那么多年,你还活着吗? 沈确眉头蹙的更死,披衣欲起,想要吩咐王安叫太医,可江巡却伸出手,拽住了沈确的衣襟。 像是小动物寻找热源那样,他靠了上来。
第124章 喂药 江巡发着烧,脸上一层薄汗,他眉头紧蹙,用力攥着沈确的胳膊,目光定定落在沈确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是谁。 君王用视线细细描摹沈确的眉眼,从他温雅清俊的眉眼到衣服牢牢包裹的脖颈,最后忽然吓到一般,伸手掀开了被子,朝沈确伸出手来。 沈确吓一跳,君王如今的情况可吹不得风,连忙将人裹住了。 可江巡却焦急的挣动,他像从窝里出来觅食的动物,从被子中探出一只手,去够沈确的腿。 沈确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腿到底对君王有什么吸引力,可江巡已然摸索到了他的膝盖,他用指腹触碰着肌肉的每一处起伏,感受着骨骼的每一块转折,细细地按了许久,才浅浅的松了口气。 “……” 君王发着烧,指腹滚烫,烫得沈确小腿一跳,怪异的感觉从膝盖一路袭上心头,他略动了动,却硬生生止住动作,任君王摸索。 沈确敛眸,哄道:“您进被子里,在被子里给您摸,好吗?” 江巡似懂非懂,他放开沈确,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再挣扎,卷过被子背对着沈确躺下了。 并不是舒展的睡姿,而是面对墙更,蜷缩着卷成了一团。 这是个十分缺乏安全感的姿势,皇帝像是梦见了可怕的东西,他只占了很小的位置,几乎要缩在墙角了,显得迷茫又惶惑。 沈确皱起眉头。 皇子们金尊玉贵的养大,每一个都是舒展且自如的,江巡更是其中尤其不服管教、行事出格的那个,这点从他的皇子时代到皇帝时代从未变过。 当时学堂上十几个皇子,江巡就是最喜欢盯窗外发呆,完全不听讲的学生,一副被宠坏了的模样,他怎么会露出惶惑不安的模样? 江巡烧得迷迷糊糊,身体忽冷忽热,沈确伸手来摸他,他就试图靠近身前的热源,也蹭到了沈确身边,沈确便揽住他,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冷汗冰凉,可皮肤却发着高热。 这样发几个时辰的烧,人要烧出事了。 沈确按住江巡,他想出门叫太医,可君王死死拽着他一截袖子,沈确也不能扯开,他犹豫片刻,伸手抱住江巡,安抚地拍了拍君王的脊背。 沈确轻声道:“陛下,臣去给您唤太医。” 这是个略显僭越的动作,可江巡确实安静了下来,沈确便披上衣服,吩咐王安传唤太医。 而后,他再度绕进屋内,查看君王的状况。 江巡还是锁着眉头,嘴唇轻微张合,呢喃着什么。 梦中的人会混淆时间的观念,将几段记忆混合在一起,沈确俯身去听,江巡音节含混,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出“冷,被子,走水,救人”等零星词汇。 沈确拼凑,觉着他大概说的是“冷,想要被子,走水了,救人。” 风马牛不相及,他再次俯身,听江巡又吐出了两个词。 “姐姐”和“母亲”。 先帝宫中妃子众多,除了母家格外有权势的几个,都泯然众人,沈确并不清楚。至于姐姐,先帝有数位公主,比江巡年长的只有两位,封号安平和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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